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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十五(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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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九觀他神色,卻並不意外。

這幾日的相處,他早已知曉,面前之人雖眼盲,卻生就一副玲瓏心肝七孔心竅,對這世間之事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單單只憑一點子蛛絲馬跡就能歸本溯源將前因後果一一弄個清楚明白。

花滿樓垂了眼,密密匝匝濃如鴉羽的眼睫輕輕抖動,在宮九看來竟是平生了幾分平日裏絕不會有的脆弱稚嫩,越發如珠似玉一般。

“若我猜來不錯,你早已富可敵國。”

花滿樓忽而擡眼,他雖雙目失明,眼型卻生的極是漂亮,線條流暢,眼角微翹,看人之時,雖免不了空洞之感,卻更多生出一種細細的溫柔來。

“你之為人,亦不曾將錢財視為珍寶。”

“那麽,你如此行徑必是所圖甚大。”

花滿樓神色平淡,說道。

宮九手指動了動,淡淡道。

“這後面的話,你還是不說的好。”

“你說了,我也不會聽,在你眼中生命可貴自然美好,在我眼裏,卻不過螻蟻一堆,庸人萬千。”

花滿樓沈默一瞬,又道。

“我家人可還好?”

宮九道:“在他們一念之間。”

這話說來,他們二人本該彼此再無話,雄心霸業親友故交,無一人可棄。

本也就是地上的毒蛇天上的流雲,半點不挨邊,生生湊到一起,也不過是終歸陌路。

花滿樓卻嘆一聲。

“我本以為,你我可成為好友。”

“如今看來,卻終是可惜。”

他輕聲說道,神情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憤怒之情,只有清淺而真切的惋惜,在某種程度上,簡直從容淡定到可怖可怕的境地。

宮九的心臟微微一滯,在這一瞬間,竟有不知該說些什麽的錯覺,心思輾轉間終是化作口中一句冷語。

“我本就不想於你成為好友。”

這話雖又冷又冰,卻連他自己也不知曉,是否還暗藏其他意味。

花滿樓笑笑,依舊不惱不怒道:“如此也好。”

“你我敵對之時,也省了一場心傷。”

他的語調緩慢而柔和,卻帶著一股預言一般的冷酷。

說罷,恍若告別,花滿樓微笑著面向宮九,就像是往日每一個午後一般,就像初見之時午後一般。

安寧而柔和,坦然而明亮。

宮九面上神情依舊高傲自負不可一世,肺腑卻像是莫名其妙的落在了灼灼烈火之中炙烤,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燙的他心神不屬,烤的他血脈逆流。

他握了握手指,那種神秘的罪惡的沖動自心臟之地毫不留情的奔湧而出,銀瓶乍破江流入海半點也不可阻擋,比往日裏每一次都要摧枯拉朽沈重濃厚。

這種急切的鋒銳的感覺尖刀一樣刮磨著他的骨骼,徹骨的疼痛之中卻分明帶著輕柔堅定的麻癢酸澀,簡直就要將他逼瘋。

讓他恨不得拿銀針刺上一刺,拿皮鞭抽上一抽,便是在刀林裏滾上一滾也是再好不過!

宮九咬緊嘴唇,腰上用力,他要站起身來,回他的屋子。

那裏有他需要的一切。

可惜,這一次這種罪惡的神秘的感覺卻是連半點功夫都等不得,活像是烈火裏燃冰雕,粗糲滾進眼睛,非得立刻取出來馬上揉上一揉,才算是痛快。

腰背一軟,宮九雙腿無力,生生的連站起來的一絲氣力也無。

這次發病,比以外哪一次都要來得洶湧熱烈,滾燙撩人。

暈紅悄然飛上他的眼角,宮九呼出一口濁氣,掙紮著撲向花滿樓。

七公子微微側著頭,面容上本帶著的微笑已經不知何時褪去,他微皺著眉,似乎無法理解為何對面的人突然之間氣息不穩心跳加速。

他並沒有躲。

宮九隔著案幾拽住花滿樓的袖口,修長如玉的手指狠狠握緊,白皙的手背上生生的逼出青色的筋絡,他半張著口,喉嚨哽咽,卻又一時說不出話來。

此時此刻,他要說什麽?

他又能說什麽?

不過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在手中之人疑惑不解的神情中竟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宮九手指越發收緊,也不知是想將面前窺見他如此姿態的人狠狠的撕碎,還是想要將如此渴切的自己狠狠地撕碎。

花滿樓眨了眨眼,伸出手輕輕的試探的握住宮九的手。

“九公子,你可是中毒了?”

“我略通醫術,若是不介意,可否讓我一試?”

面前之上神情平和,笑容溫柔而淺談,他空洞無神的眼眸望著宮九,青年看到了他眼眸中的自己。

如玉石浸了桃花酒,瓷器暈了胭脂紅。

本是星辰孤高,卻眨眼間活似靈狐九尾。

他不禁神思一松。

“抽我。”

哽咽在喉嚨口中的兩個字驟然間脫口而出。

萬丈冰山終是轟然倒塌,化作一江春水,連綿不斷,鳥語花香。

“抽我!”

宮九用最後一分氣力掀開桌子,整個人撲到花滿樓的身上,明亮幾乎詭異的眼眸灼灼的盯著面前的男人。

“抽我!”他呼吸急促的叫道:“我中了毒,快幫我!”

“快!”

“你幫我,我就放了你的小鳳凰!”

花滿樓被他壓得悶哼一聲,聞言不由一楞。

宮九卻再也忍不住了。

“快!抽我!打我!紮我!怎麽樣都好,快!”

花滿樓抿了抿唇,猶豫了一瞬,嘆了一口氣,將宮九半扶起來。

“九公子,總得讓我找件家夥才好。”

……和諧……

……和諧……

……和諧……

這世上因中毒引起的怪疾千萬種,宮九之疾雖然奇特,卻委實算不得前幾名,只這解救之道,委實太過激烈罷了。

這本也是人間常情。

碎了一盞茶杯,香甜帶著勃勃生機的紅色液體悄無聲息的滴落於地,輕輕淺淺的喘息濃重拔高的男聲響於此間神仙居所。

透著波瀾紅塵氣,

只聽來,已無端端艷麗逼人。

水波如束,波濤洶湧,終過雄關。

室內驟然歸於沈寂。

本帶著三分不忍神色的花滿樓花公子感受著飛濺到手背上的溫熱,俊秀的容顏上面無表情,恍若空白。

宮九緩緩的閉了閉眼,透亮的水珠從濃密纖長的眼睫上輕輕的都落下來。

再睜開眼,靈狐九尾徹底消失不見。

他利落優雅的從地上坐起,一塵不染的白色衣袍淩亂且沾染著血跡,這個人的目光卻已然變成了目空一切的冷酷與堅定。

宮九冰冷的望著花滿樓,輪廓俊美的面容上一絲多餘的表情也無。

“花滿樓。”

“花公子。”

他慢條斯理的喚道。

花滿樓似乎還處於一種奇妙的神奇的境地,他安安靜靜的坐於地上,漂亮的眼眸空洞而無神,唇微微抿著。

看著他,宮九忽而一笑。

他伸出手,白皙修長的指尖閃電般探向花滿樓的臂膀,在他回神的一瞬間欺身而上,準確無誤的吻上他嘴唇。

柔韌而帶著淡淡的草木的香氣。

天底下最醉人的酒最甘甜的蜜糖也及不上一分。

宮九伸出舌尖輕慢而不容拒絕的舔舐他的唇 瓣,堅定冷酷自負的眼神恍若被一柄利劍生生攪碎,生出不為己知的沈醉迷戀來。

花滿樓被動的感受著唇上的觸感。

冰冷的嘴唇,灼熱的吻。

他微微垂了垂眼,溫暖無神的眼眸中泛起淡淡的嘲諷笑意。

手腕輕擡間,毫不猶豫的一掌拍向宮九的胸腹之處。

宮九悶哼一聲,不躲不讓,內勁在他的肺腑之處震蕩,帶著熟悉而又陌生的疼痛感,卻及不上心臟劇烈的跳動。

‘噗通,噗通。’

……

二十餘年間,除了某些無法啟齒的神秘感覺襲來之時,他的心臟從未如此充滿活力。

簡直都讓他的靈魂都疼痛起來。

這種感覺,簡直……

再好不過。

宮九蒼白的面容泛起紅暈,舌尖毫不猶豫的探向掌中之人的口中。

花滿樓眨眨眼,身形一動,從宮九的指掌之中脫開身。

外袍卻被宮九順勢牢牢的抓在手中。

無奈只著一身單衣的俊秀公子站起身,退後了幾步,溫和幹凈的容顏毫無笑意,他居高臨下的註視著宮九。

“夠了。”

“九公子。”

宮九緩慢的站起身。

“並不夠。”

他說道。

形狀優美的眼眸死死的盯著花滿樓,描繪著他的面容,他的肌膚,他的發絲,他簡直就像是一只饑渴難耐的野獸一位桀驁不馴的信徒看著自己的食物自己的神明一樣。

不知何時開始,又似乎就在剛剛一個瞬間,這個男人已經徹頭徹尾擺脫了籠罩在他的眼眸之前的迷霧,取下來罩在心臟之上的牢籠,洪水出了堤壩,雄鷹升於天際。

徹頭徹尾的貪婪。

像是一條毒蛇。

堅決到不可思議。

宛如一塊巖石。

他的目光灼熱的似乎能將這世間的一切的都焚燒殆盡,心境卻在煞那間比千萬年之前的冰川還要冰冷清明。

宮九從未如此清楚的知曉他心中的渴望,他的意圖。

“花滿樓,七公子。”

他喟嘆著說道,語調深情到近乎痛恨。

“永遠不會夠。”

作者有話要說:

多謝兩位寶貝的地雷,因為很少,就沒開單章,稍微忍耐一下,以後沒事這文兩天一更,王周更,我在努力寫新文,覺得差不多了就會發,發出來以後,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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