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鹹魚第四十九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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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睡醒, 池縈之發現帳子裏只剩自己一個了。

高大年今天居然沒跟著東宮,被留下來在帳子外頭伺候。

兩三個內侍擡了一塊野豬皮進來。剛硝好的皮子味道大,池縈之坐在小方桌邊正喝著粥呢, 那味道差點熏吐了。

“這是怎麽回事?”她捂著鼻子指著那塊野豬皮,“怎麽這麽快就鋪上了?不是說先放幾天, 散散味道的嗎?”

高大年殷勤地回答, “太子爺早上臨走前吩咐的, 說是把野豬皮盡快鋪出來,讓池世子看見。問池世子, 會不會感覺開心愉悅。”

池縈之捂著鼻子說,“拿出去,拿出去。讓我安心把粥喝完我就開心愉悅了。”

剛鋪好的野豬皮又原樣扛出去了。

終於能順暢地把粥喝完了,剛放下碗,高大年帶著軍裏的裁縫進來。

“軍營裏尋不到京城裏的裁縫好手, 也找不出上好的鮮亮布料。池世子先將就一兩日, 即刻遣人快馬回京做十套衣裳過來。“”

裁縫拿軟尺過來量尺寸, 這次從頭到腳詳細量了一次,尺寸一一記錄在案。

花了足足一刻鐘量完了, 高大年欣慰地把尺寸記錄收起來,

“快馬回京,日夜趕工,最快兩日,最慢三日就能穿上身。太子爺問池世子,多了許多的鮮亮袍子,會不會感覺開心愉悅。”

池縈之:“……”一覺睡起來, 東宮又添了什麽新毛病了。

“這麽大費工夫的折騰幹嘛呢,我又不講究穿戴, 有的穿就行了。高公公,幫忙把昨天那件海藍色銀繡青竹袍子洗好了送過來,跟太子爺說一聲,我就穿那身還不行嗎。”

高大年為難地琢磨了半天,最後問池縈之,“池世子覺著……有什麽事情,能感覺開心愉悅的呢。”

池縈之:“……”

“高公公,太子爺他要幹嘛呢?一遍遍地追問開心愉悅什麽的……不像是他平常做事的路子啊。是不是我昨晚說錯話了?要整治我呢?我心裏挺不安穩的。”

高大年趕緊勸她:“池世子放寬心,都給您趕工做十套袍子了,還吩咐了中午給開小竈炒熱菜,咱們殿下要整治人也不是這個路子。”

池縈之總算放下了心,想了想,很快便想到了,“ 軍營裏獨坐無聊,好幾天沒看到我家大侄子了。能不能跟太子爺通稟一聲,把樓世子請過來,陪我說說話。”

高大年當場應下了。

“太子爺吩咐,只要是令池世子感覺開心愉悅的事,符合軍裏規矩的,都可以!您等著,老奴這就派人去請。”

人很快便請來了。

幾天沒見著人,她家大侄子瘦了一圈。

“軍營裏的飯食實在是太不講究了!頓頓吃餅喝肉湯,一天兩天還行,今天起來一看送來的又是胡餅,我差點就吐了!”

樓思危坐下來抱怨了幾句,看高大年裏外忙活著,一會兒有事出了帳子,他趁機坐近了些,壓低了嗓音問池縈之,“叔啊,一直沒機會見你,也沒機會當面問。你怎麽突然就搬進中軍大帳來了呢?”

這是個好問題。

池縈之思考了一下前因後果,“最開始搬過來,是因為朱瓴朱大將軍他一拳打歪了我的帳子——”

“但朱瓴現在都被一腳踢出京畿大營了,叔你怎麽還沒挪出去呢。”

池縈之還是頭一次聽說,吃了一驚,“他被踢出京畿大營了?什麽時候的事?我都不知道。”

“就是昨天,太子爺前腳帶你下了山,後腳就找了朱瓴,直接把他調走了。據說是踢回了京城裏守城門。——四處都說是因為得罪了你這位東宮身邊的大紅人,只要有你在大營裏,朱瓴就回不來,等你走了才能調回來。”

說到這裏,樓思危聲音壓得更低,小聲問她,“叔啊,跟我說句實話。這麽久了,你跟太子爺……之前搭上的路子還在呢?”

池縈之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麽答,含糊地說,“路子還搭著呢。”

樓思危擔憂地勸了一句,“叔,終究是不能長久的野路子,伴君如伴虎,想辦法及早抽身啊。”

池縈之心裏感動,摸了摸大侄子的腦袋,“放心吧,沒事。我看出來了,太子爺是個念舊的人,應該會放咱們一馬。他在山上透了口風了,再過一陣子,或許我就能離京返程了。”

兩個人小聲嘀咕了幾句,高大年正好進來了。

“哎喲,兩位,好好地說話便是了。怎麽還上手擼腦袋了呢。”他急忙小跑過來把池縈之的手從樓思危的腦袋上挪下來,

“老奴伺候著兩位,坐著好好說話就行,動作別太親近了。”

“太子爺自己把人放在中軍大帳裏,池小叔摸個腦袋都不行。”樓思危低聲咕噥著,“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哪。”

池縈之趕緊把他嘴巴給捂上了,換了個安全的話題。

“說起來,我昨晚吃的倒是鐵鍋現炒出來的菜,聽說中午還要開小竈抄熱菜。太子爺巡視去了,我看你要不然今天就留這兒吃頓午食?”

樓思危精神一振,連連點頭,坐在帳子裏安心等鐵鍋熱菜。

中午時分,午食送過來了。

現炒出鍋的青椒肉絲,大鍋裏燉煮的蘑菇燉雞;田野裏現采的薺菜包了薺菜肉餡餃子。

跟京城裏的精致菜色不能比,但是在軍營裏算是難得的好夥食。

隔著帳子香味飄進來,池縈之已經自覺地在小方桌前坐好了,樓思危的口水都滴下來半尺。

只有一個小問題……

中軍大帳的主人踩著午食的點兒回來,跟端菜的人一起進來了。

司雲靖在帳子外聽了通稟,說樓世子在帳子裏等著用午食,原本愉悅的神情立刻浮起了大片的陰霾。

幾步進了帳子,目光仿佛銳利刀鋒,寒涼地劃過樓思危的臉。

“聽說樓世子待了一個早上了還不走?”

他涼颼颼地說,“怎麽有這麽多話談呢。”

樓思危立刻慫了,站起來行了個告退禮,二話不說就要往帳子外走。

池縈之把他扯住了。

“說好了留你一頓飯的。飯都上桌了,你跑什麽跑。”說完期待地看著司雲靖,“可以吧,殿下?”

司雲靖深吸口氣,自己坐到了小方桌的主位,指了指對面,“坐著吧。”

三人圍著小方桌擠擠挨挨地坐下來。

池縈之看著方桌唯一空著的那邊,又看看樓思危瘦了一圈的臉,想起了不在場的另一個人來。

“韓世子呢。要不要一起叫來吃——”

司雲靖提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肉片, “行啊,叫人把韓世子也叫來。桌子太擠了,坐不下四個人,等他來了,孤的位子讓他。”

池縈之:“……”

昨晚還圍床夜話,氣氛大好著呢。早上一覺睡起來又翻臉不認人了?

聽了太子爺滿是嫌棄的‘太擠’兩個字,樓思危更慫了,拼命把兩條腿往木椅子下面縮。

另外兩個人邊吃邊聊幾句,樓思危反正一個字不敢插嘴,悶頭吃飯。

等司雲靖吃完了,放下了筷子,樓思危趕緊放下了筷子告辭,一溜煙跑了。

池縈之吃得慢,還在小口小口地咀嚼著。但按規矩,司雲靖放筷子了,她這個陪客也依依不舍地跟著放了筷子。

“繼續吃著吧!”司雲靖捧著茶杯,不冷不熱地說,“我吃好了,樓世子跑了,你再停了筷子,剩下吃不完的要全端出去倒了。”

池縈之:“……哦,那我還能繼續一會兒。殿下見諒。”

司雲靖中午特意趕回來吃飯,結果帳子裏多出一個人,他灌下去整杯的茶,才把肚子裏的火氣灌下去了。

平穩了心情,他放緩了語氣問,“今日的午食,口感如何?”

池縈之不吝誇獎言語,“好極了!滋味鮮美,唇齒留香。”

“你找來樓世子閑話了一早上,還留他一起吃了午食,你現在感覺開心愉悅了?”

池縈之從碗裏把頭擡起來,抿嘴沖他笑了一下,“很開心,很愉悅。”

司雲靖心裏舒坦了。

憋了整頓飯的暗火消散得一幹二凈。

他嘴角噙了笑,伸手一指桌上的炒菜和新鮮薺菜餃子,“軍中夥食尋常,這幾道菜都是早上專門囑咐了炊事夥頭,特意開小竈準備的。青椒炒肉只炒了一小鍋,薺菜餃子也只包了五十個。怕你不知道,說與你聽。”

池縈之的臉上果然露出了感動的神色,又抿嘴笑了一下。“多謝殿下。”

司雲靖的心裏更舒坦了。

本來用完飯放下了筷子,這頓是絕對不會再吃一口的了,今天被對面的笑容晃了一下,他愉悅地拿起筷子,重新夾了一筷子肉片放入嘴裏,

“如此大張旗鼓,耗費精力,只為了一頓午食,以前幾次巡視大營從未有過。但這次有你在,我便吩咐下去,特意做了幾道好菜,放在了你的桌上。而我呢,也特意掐著時辰趕回來。“

他的聲音頓了頓,引導著問下去,”我為何要這樣做?你想到了什麽?不妨大膽說說看。”

池縈之若有所思,咬著半個薺菜餃子想了一會兒,“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麽?”司雲靖的聲音更和緩了,鼓勵地說,“說出來。”

“殿下正當盛年,胃口好,容易餓,在軍裏想吃些有油水的,人之常情嘛。但身為儲君,不能輕易在人前顯露出喜好偏愛。現在有我在,正好。”

池縈之恍然起身,長揖表忠心,“反正這些飯食臣都愛吃,就說是為臣準備的吧,區區小事,不足掛齒,臣願意為殿下做擋箭牌!”

司雲靖嘴角勾起的細微弧度消失了。

他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茶,“錯了。再想想。”

池縈之納悶地坐回去,一邊想一邊吃,感覺這回琢磨明白了,

“是不是殿下獨食無趣,要找個胃口好的一起吃,才能多用些飯食?說出來挺不好意思的……臣胃口好,臣願陪殿下用食。”

司雲靖:“……”

他悶不吭聲地灌下了整杯茶,砰的把茶杯往木桌上一放:“又錯了。”

池縈之把一整盤青椒肉絲都吃完了,連青椒都撿了個幹凈,最後停了筷子,不好意思地說,“沒想出來。殿下請直接說吧。”

想了想又有些懷疑,“應該不會是……專門為了我開小竈的吧?”

司雲靖連著喝了五杯熱茶,堵在心頭的一口氣終於緩了過來,聲音不冷不熱地,“直接說出來就沒意思了。就是要你自己想。”

說完拂袖走了。

池縈之納悶地琢磨了一會兒,不確定是哪種可能。

東宮打小性子陰晴不定,做事難以捉摸,她都習慣了。

琢磨不出來,也就放棄了。

過了飯點,軍營大竈閑了下來,燒好了許多熱水,池縈之惦記著昨天下午神仙般快活的泡澡體驗,早早叫了水沐浴。

確認了高大年親自把守在帳子外,把幾處帳簾子放下,擋得嚴嚴實實,昏暗的帳子裏點起了油燈,放心地脫衣服泡熱水澡。

被六扇大屏風隔起的寬敞大帳裏,霧氣氤氳,水聲細碎。

專門為軍中尺寸打造的極為寬大的浴桶裏坐著,舒服得簡直進入了人間天堂。

池縈之把全身上下包括頭發絲兒都搓了個幹凈,加了兩遍熱水,實在不舍得出來,估量著天色還早著呢,轉身趴在木桶邊緣,打算再泡小半個時辰,洗出來正好瞇一會兒,神仙日子也不過如此了。

泡著泡著,眼皮逐漸沈重,不知不覺地趴在木桶上睡了過去……

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從遠方走近中軍大帳,東宮禁衛四下散開,司雲靖的聲音在帳外響起,“這裏不用人伺候了,都退下。”

趴在浴桶邊的被水汽薰得發熱發紅的耳朵細微地動了動,人沒醒。

高大年在帳外回稟著,“殿下,池世子在裏面——”

“孤知道她在裏面。你們退下吧。”

“是。”

又一陣細微雜亂的腳步聲響起,逐漸遠離了大帳附近。

周圍安靜了下來。

司雲靖的聲音再度在帳外響起,沖著帳子裏說,

“剛才我單獨想了想。罷了,中午那些言語都是小事,不必再計較了。京中來了人,在大營外圍等著見你。你見了來人,想必是會開心愉悅的。——我也不指望你感謝了,心裏不要有抱怨言語就好。”

嘴裏如此說著,擡手掀起了帳子,走了進來。

外面天光大亮,帳子裏倒是四處被捂得嚴嚴實實的,只點了盞豆粒大的小燈,從外面乍一進來,仿佛入夜般的昏暗。

“昨晚圍床夜話,你與我說的話,我想了很久,最後幾句不太明白,索性當面問——”

嘩啦一聲,浴桶裏打盹的池縈之驚醒了。

咚的一聲,那是被驚醒的人渾身一彈,下巴磕到了木桶邊。

滿桶的水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水波聲響。

浴桶裏的人震驚地擡起頭來。從肩胛骨以下全部浸沒在水下,纖蔥般的手指抓著木桶壁,水面上只露出一張濕漉漉的雪白面容,和帳子邊站著的人視線撞上了。

面面相覷。一片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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