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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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在海外定制了勞斯萊斯慧影系列的老主顧, 林有匪在國內的代步車, 也是同品牌的加長版幻影。

可哪怕再名貴,這也不過是輛稍微大了一點的轎車, 空間有限。與帕特農神廟同款的格柵款前臉, 在地庫的白熾燈下熠熠發光。可此刻, 它的主人勉強地屈著身體,在車內的盈尺之地中,虔誠地占有著獨屬於自己的神祇。

路星河發酒瘋的方式, 受到了林有匪溫柔而熱烈的歡迎。

當司機點上最後一根煙時, 才終於接到了林有匪的電話。他回到車上, 發現前後排的格擋尚未降下。

盡職的司機對後排細小的動靜充耳不聞,一路平穩地把車開回了棠城濱江。

到了地方,路星河一臉清醒地下了車,只有顴骨處淡淡的紅以及與平日的凜若冰霜,截然相反的興高采烈,才顯現出一點兒醉得不清的端倪。

林有匪跟在他身後,一手拎著外套,一手拿著保溫杯,像個把路星河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承包了的“全能助理”。

還是貼錢、貼時間、陪吃又陪睡, 還時不時得挨兩下給出氣的那種“全能”。

司機透過車窗,看著自家老板處處吃虧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在他看來, 這個對誰都溫和又客氣, 出手還十分闊綽的林有匪, 是個超級無敵的大好人。之前有個很火的詞叫什麽來著?哦對了,暖男!

對路星河,林有匪簡直就是一片四季恒溫的超級大號暖寶寶!

……

可天地分四季,春夏秋冬,情緒有起伏,時冷時熱,人皆如此。若有一人能時刻溫暖,你信是不信?

能二十四小時保冷保熱的,是保溫杯不是人。

一個人,暖得四季恒溫,便有耗盡體能來保持溫暖的嫌疑。

有的人,把所有的溫暖都掛在了外殼上,裏面卻早涼透了。

而醉得一塌糊塗的路星河,正試圖用自己去暖他。

他顫抖著剝開一切偽裝的外殼,用手捧他,用嘴唇吃他。吃他的欲望,吞他的委屈,點燃他隱沒在深處、半點不肯露怯的冷。

後背抵上了冰涼的浴室瓷磚,嘴巴發酸的路星河冷得一顫,忍不住擡起眼,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向對方。

林有匪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過電,擰著眉用指腹去摩挲對方光滑的下巴。

只有在喝醉的時候,路星河才敢生出這種盲目的自信,他相信只要自己肯用體溫耐心地捂,哪怕懸掛在林有匪胸口的是顆跳動著的冰,也總有捂化的一日。

真捂不熱,大不了連他自己也一起凍住。總好過,冰天雪地裏,永遠只林有匪一個人。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這是魂顛夢倒的一夜,半夜的時候竟真的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清明時節雨紛紛,古人誠不欺我。

而在路星河的眼前也下了場迷迷蒙蒙的小雨,透過煙幕般的雨簾,他看到了林有匪溫柔而美好的臉。

“澡洗久了會暈哦。”笑容寵溺的林有匪饕足地舔著嘴唇,關掉了淋浴的噴頭,又用毛巾為他擦幹了濕漉漉的頭發。

煙雨闌珊間,伴隨著愛人玫瑰色的吻,路星河暈乎乎地墜入了黑甜的夢鄉。

而摟著他的林有匪,聽著窗外時斷時續的雨聲,很快也呼吸平穩地入了睡。

令人眩暈的幸福,一定會伴隨著某種居安思危的警告。

毫無意外的,偶感饜足的林有匪做了一個很傷感的夢。

夢裏,有個面容端莊的女人系著圍裙,把記憶裏他最愛吃的菜,一個又一個地端上桌:“樂樂,樂樂?快來吃午餐,吃完還要去學校呢!”

“可我已經不上學了啊。”

“安樂,你胡說什麽啊!馬上都要高考了!你是不是壓力太大啊?”女人放下手裏的菜,伸手來摸他的發頂,特別開明地寬慰道:“媽媽跟你說啊,成績這個事兒呢,我和你爸都不會給你太大壓力的!再說了,也沒哪條法律規定過,天才就得回回拿高分啊,對吧!就算你上不了清北,我看咱們市裏的交大也挺好的啊!”

“可是——”

“沒有可是,快點兒吃!今天晚上你爸不加班,會回來吃晚飯哦!晚上我就只能做他愛吃的菜啦!Sorry呀樂樂,誰讓你們爺倆素來吃不到一塊兒去呢!就只能委屈你中午吃飽一點兒啦,哈哈!”

看著母親近在眼前的鮮活笑臉,已經明白自己在做夢的林有匪也跟著笑了。

這個夢做得很逼真,盛飯的碗是當年特別流行的青花瓷款式,墻上還掛著一幅仙劍奇俠傳一的海報。

當年,安媽媽特別迷戀這部劇。

一直都很想知道李逍遙和靈兒究竟有沒有終成眷屬,而阿奴和唐鈺小寶最後又到底有沒有在一起。

但最終,她都沒能追完那部她心心念念想知道結局的電視劇。

此刻,林有匪很想告訴母親。在劇裏,阿奴和唐鈺小寶最後都變成了比翼鳥,而靈兒和她的逍遙哥哥卻沒能有個完美的結局。

他還想告訴安媽媽,後來,飾演趙靈兒和李逍遙的男女主角都因為這部劇而紅透了半邊天。又各自演了好幾部經典的作品。

再後來,還有了仙劍奇俠傳三。

算算時間,眼下就連仙劍奇俠傳三,也已經播完了好多、好多年了。

這些年裏,在他身上也發生了許多事情,有好有壞。

壞的居多,好的卻寥寥無幾。

林有匪無從說起,低頭用筷子撥弄著眼前的飯,“我好想你們啊。”

“說什麽傻話呢!”在廚房盯著湯鍋的安媽媽笑著罵,模模糊糊的聲音從廚房裏遠遠地傳過來:“哎,你跟我說說,在學校,你有沒有碰上喜歡的人啊?”

林有匪認真地答:“學校裏沒有,學校外有一個。”

“他叫什麽名字?”

“路星河。”

“星河啊,名字很好聽。你帶他來見見媽媽呀!對了,你要對人家小姑娘好哦!”

“他不是小姑娘。”

“哦,不是小姑娘啊,那你也要對人家好啊!也還是要帶他來見見媽媽呀!”

“嗯。”

溫馨的對話,戛然而止,吃飯的場景也陡然轉換。

眨眼間,午時溫暖的風和日暄,統統消失不見。

夜如潑墨,風大得仿佛能令人心都平地起波瀾。

安媽媽倚靠在窗邊的背影,是個重覆了無數次的夢魘。

林有匪不是第一次做類似的夢,對於如何面對肝膽俱裂的生離死別,他有的是經驗。

短暫的溫馨過後,接下來一定就是毫不留戀的縱身一躍。而對割舍和闊別,已經在夢裏重覆了經歷上百次的林有匪,早有準備。

他神色黯淡地站在窗邊,渾身冷硬得像塊鋼鐵,卻既沒上前阻攔,也沒有出言勸告。

因為他知道,即便攔一百次,勸一萬句,結果也都一樣。

一切早在十五年前,就已是覆水難收,木已成舟。

可盡管如此,在母親縱身從高空躍下的那一刻,林有匪仍然閉上了眼睛。

被肋骨牢牢保護著的一顆心,沒辦法從胸腔裏蹦出來,卻也因驚與痛而變得滾燙,惴惴不安地在胸膛裏突突直跳。

安樂?安在哪裏?樂又在哪裏?

這個名字像個“德不配位,才不配財”的笑話。林有匪痛恨自己那個帶著父母景願,卻只印證了物極必反的名字。

因此,當那個孩子對他說:“我叫路星河。”時,他低垂著眼目遲疑了一會兒,才低聲回:“我叫安康。”

……

明明知道是噩夢,卻也沒能醒過來,清明夢最是難熬。

意識清楚的林有匪回想起了許多往事。

他想起第一次和路星河重逢時,對方並不認識他。

那個輕許了“希望再見一面”諾言的青年人,見他多看了自己幾眼,立刻戒備地伸手壓低了帽檐,拉了一下口罩,低下頭與他擦身而過。

路星河一定不知道,在那個時候,因為他的一句話就回到背離了多年的故土、又差點被失而覆得的喜悅沖昏頭腦的林有匪,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了想要伸手擁抱他的沖動。

對路星河,素來信奉唯快不破的林有匪,總有的是耐心。他一點一點地滲透,一步一步地接近,花費了許久才終於得以光明正大地,闖回了路星河的生命裏。

他把一切不堪都關在了那個永遠上鎖的書房裏。只給路星河留下了一個明媚、美好的單薄剪影。

可假的終究是假的。

終於有一天,路星河推開了那扇門,發現了他隱藏在花團錦簇下的真面目。

那個幹凈的、自小在陽光下長大的孩子,開始畏懼他的骯臟。

可或許,在內心深處,打從一開始林有匪就並不想在路星河面前偽裝。

在黑暗裏呆了這麽多年,不管發生任何事也都不能跟任何人傾訴,一個人孤獨地挨過了這麽久。

是,是習慣了,卻未必不渴望見光。

他的傷口、他的欲望甚至他的骯臟,都想第一時間就能和路星河分享。

在愛人面前,一向善於掩藏的林有匪,有意赤裸。

他多麽希望,他深愛著的這個人,在了解他的一切後、在見到了林有匪血淋淋的真面目後,也仍會堅定不移地留在他身邊。

這麽多年,仰仗他、想撈好處、希望他庇護的,來了又走,一波又一波。

但真的只單純希望他能幸福的,卻一個也沒有。

可惜,在只窺見冰山一角後,路星河便果斷地同他提了分手。

失望的林有匪,沒有同意。路星河便想盡辦法,逼他自己提。

為了分手,他甚至故意去同組其他女演員的房間裏洗澡,還特地打電話讓林有匪親自去送宵夜。

提著一盒酸菜魚和一盒小龍蝦的林有匪,盯著他濕漉漉的頭發和半敞的胸口,站在房門口楞了很久。

臉上那張波瀾不驚的面具,破了一個角,一種難以名狀的、被刺痛的傷感露了出來。

那一瞬間,路星河以為他一定會摔門而去。

可想象中的決裂並沒有發生。

林有匪沒有走,只是低頭抿了抿嘴唇,沈默了一會兒,而後突然伸手溫柔地幫他拉高了衣服的領口,“有點冷,你穿的太少了,別凍著。”

路星河是那種會都把心理活動都寫在臉上的人。

林有匪知道他正疑惑,為什麽自己仍賴著不走。

見他想得出神,不由無奈地笑起來,揉了揉對方毛栗子一樣支棱著的亂發,又寬容地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眼前光潔的額頭。

戀人臉上的疑惑,果然立刻變成了退縮。

可主動離開,絕不是林有匪的做派。

因為,他深知,摔門而去,是被深愛著的人才有的特權。

林有匪不敢走,因為知道,路星河是絕不會追的。

……

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滿頭冷汗的林有匪松了一口氣。

果然,全只是夢。

雖然這些夢都是曾真實發生過的場景。

雖然每次重溫舊夢,他也都會為路星河那個帶著點兒退縮的表情,而驚出一身的冷汗。

可盡管這個夢總讓他驚醒,但比之母親墜亡的那個,林有匪卻從來不肯稱之為噩夢。

他固執地堅持著——但凡有路星河的夢,於他,每一個都是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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