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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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這話, 二老不由詫異地相視一眼,臉上那表情就跟那什麽附體似的, 難以言喻地挪了挪嘴唇, 卻一言不發。

顧詩筠又重覆了一遍,語氣更加堅定。

顧長青皺了皺眉,將手中的水杯放下, “筠筠,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顧詩筠深吸一口氣, 說道:“我是認真的, 我要去古圭拉。”

“……”徐曼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無助地用口型對顧長青說了句怎麽辦。

顧長青也用口型回道:我也不知道怎麽辦。

空氣裏凝結著琢磨不透的僵局,誰都不敢去打破這個界限,更不敢讓好不容易平息的河流再次奔騰去來。

徐曼華反覆思忖, 走到窗邊將窗戶慢慢關上, “如果想出國旅游, 我們去個舒服點的地方?”

顧詩筠緊緊攥著拳, 牙齒將嘴唇幾乎咬出了紅與白的交融, “除了古圭拉,我哪都不去。”

徐曼華為難嘖嘆,“你這……?”

顧長青更是疑慮萬分,原本緊蹙的眉間也愁容疊加,他當然記得小半年前顧詩筠和程赟在古圭拉那場戲劇性的重逢,於是抿了抿唇,沈聲問道:“去古圭拉幹什麽?”

顧詩筠凝了凝眉眼, 輕聲道:“去找程赟。”

二老面面相覷:完了, 瘋了。

接下來, 連續幾天, 顧詩筠都被顧父顧母“嚴防死守”地關在了家裏。

除了早上讓她出去散散步,幾乎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

因為他們也不知道,顧詩筠說的“去古圭拉找程赟”到底是一句玩笑話還是真的會付諸於行動。

早上,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顧詩筠就醒了。

也不知道是睡得太深還是睡得太淺,除了淩亂的夢境就是冗長的黑暗,一睜眼,什麽都不記得了。

有一種潛意識,她不敢在睡夢裏見到程赟,生怕他真的永遠沈淪在自己的夢裏,滿身枷鎖,禁錮一生。

她疲憊地坐起來,看著窗外降下的晨曦微光,後腦都是發脹的酸楚,耳畔依然還是久久揮之不去的哨音。

“咚咚咚……”

徐曼華敲了敲門。

“筠筠,你醒了嗎?要不要出來喝點粥?”

“嗯。”顧詩筠淺淺應道,推開門,也沒有再看徐曼華一眼,便蒼白無力地坐在桌邊。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從無到有,從有到無,她幾乎都沒怎麽吃過東西,消瘦憔悴得都快要看不出來之前的模樣。

一碗小米粥,混著甜甜的紅薯。

然而味蕾被掩蓋得毫無洞察力,除了苦就是澀。

她推開桌上的早餐,“我實在是吃不下去。”

好不容易強打精神又突然頹廢,徐曼華苦苦相勸:“筠筠,你總是不吃東西,人都會撐不住的。”

但是徒勞,顧詩筠根本聽不進去一個字。

她目光凝滯,像是視線都被粘在了同一目標範圍內,一瞬不瞬地盯著窗外。

然後,又拖著沈重的步伐,回到了房裏。

不管徐曼華和顧長青怎麽說怎麽勸,她都一聲不吭,除了哭就是怔怔地發呆,一整天都沒有再出來過。

直到晚上,“叮咚”一聲,有人摁響了門鈴。

顧詩筠倏地回神,楞怔兩秒之後,趕緊跑過去開門,但是隨著秦悠然那張不冷不熱的臉出現在眼前,失望繼續接踵而來。

對啊,怎麽可能是程赟呢。

她垂下眼,淡淡問道:“你怎麽來了?”

秦悠然聳了聳肩,自顧自地脫掉鞋子走了進來,她先是禮貌跟二老打了個招呼,然後對顧詩筠說道:“聽說你不好好吃飯,來陪陪你。”

顧詩筠一聽,脧了一眼垂頭視若無睹的徐曼華,大概知道就是怎麽回事了。

她讓秦悠然進來,覆又回了房間,就這麽靜靜坐在飄窗旁邊的躺椅上,眼神呆滯看著前方,沒有半點情緒的波動。

秦悠然在她身邊坐下,目光從她身上逐一而過,明明是靜謐溫暖的房間,她卻像一個被軟禁囚籠的雀鳥,沒有歌聲、也沒有眼神的交換。

最後,視線緩緩落在她還看不出來的小腹上。

“顧詩筠,你說你是不是有病呢,懷著孩子呢,你跑古圭拉幹什麽?”

她說話向來沒心沒肺,顧詩筠早就習慣了,她仿若無聞,就好像置身在另一個世界裏,“我想去古圭拉找他。”

秦悠然靠著墻,抱起手臂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她,“找程赟?”

顧詩筠閉上眼,用力點了點頭,“對,中伽邊境不止有中國和伽國,還有古圭拉。”

秦悠然聽得,眉宇間流露出淡淡的焦躁,眼神也更加覆雜,她緩緩蹲下身,擡起眼皮認真道:“顧詩筠,你忘了程赟已經……”

“我沒忘。”顧詩筠冷冷打斷她,“他只是失蹤了,而不是死了。”

說實話,事情已經過去了半個月,發生奇跡的概率微乎其微,連秦悠然都接受了被現實打破的第六感,但是顧詩筠始終無法面對程赟離開的事實。

沒轍,要不罵吧。

罵醒了就好了。

“你神經病還是抑郁癥預備役啊?”秦悠然長呼一口氣,一鼓作氣地問道:“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覺得他會在古圭拉?人家要是活著,不去澳洲新西蘭、北歐加拿大,跑古圭拉幹什麽?挖蟲草?還是開荒辟野發現新大陸啊?”

聽她嘰裏咕嚕嗚嗚糟糟一大段,顧詩筠也沒有聽進去一個字,沒有了最初幾天的仿徨四顧,她現在整個人都處於極度想要掙脫的邊緣。

見她依然目光呆滯地看著空無一物的前方,秦悠然咬牙問道:“顧詩筠,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然而不管她的聲音有多大,分貝有多高,都喚不醒心思早就飄向遠方的人。

那一刻,像是有一團猝然升起的火焰堵在了胸口,一種強烈的窒息感緊緊地箍住她的大腦。

顧詩筠忽地轉頭看向秦悠然,顫著聲音問道:“如果我說,我這些天,每到傍晚都能聽見程赟的口哨聲,你信嗎?”

話音剛落,秦悠然陡然間愀然色變,她難以理解地斂緊了眉眼,回想起當初在古圭拉,顧詩筠被救出來的時候確實有一只金屬口哨被她死死咬在嘴裏。

是程赟給她的,也是程赟告訴她,如果有什麽事,就吹響它……

秦悠然不覺恍然楞神,嘴角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像是什麽都沒說,又像是什麽都說了。

俯仰之間仿佛走過萬水千山,二人就這麽四目相覷,偌大的房間裏緩緩跳動著三個人的心臟。

許久,秦悠然才沙啞道:“信。”

兩天之後,便是白露。

蓉城的天氣逐漸轉涼,白天還是艷陽高照,等到日落西山便是溫度驟降,躲不及的冷。

徐曼華端來一碗清淡的面,“嘗嘗?”

顧詩筠拿起筷子,悶聲不語地吃了兩口,熱滾滾的面條進了胃裏,原本冰涼的肺腑頃刻間融化似的轉暖了不少。

“吃完了。”

她不緊不慢地吃完,放下筷子,又是一如既往地回了房。

顧長青攥著茶杯,手指都禁不住摩挲打顫,寬慰地與徐曼華互相對視了一眼——終於肯好好吃飯了。

然而他們不知道,有人正在部署並且正在實施一個小小的計劃。

不多時,秦悠然便來了。

徐曼華詫異道:“悠然,你今天又來陪筠筠?”

她輕飄飄地看了一眼顧詩筠的房間,傲慢又不失禮貌地點了點頭,“我帶她出去玩。”

徐曼華猶豫道:“她還懷著孕……”

“我知道。”秦悠然不緊不慢地聳了聳肩,隨意指了個方向慢悠悠地說道:“我車可是高配版的阿爾法,改了頭等艙的座位,星空頂加全景天窗,她不用下車、就兜兜風。”

話都這麽說得圓滿了,配置也都那麽高了,徐曼華與顧長青商量了幾句便勉強同意,臨走還囑咐道:“早點回來。”

顧詩筠也沒拒絕,時遇秋風,又是落葉紛飛涼爽盎然的時候,出去走走也行。

可等她坐上車,就發現這車的方向根本就不是帶她去兜風。

她楞住,看著越來越近的航站樓,不明所以地問道:“機場?”

秦悠然翹著二郎腿,輕漫不羈地翻了個白眼,“對啊,你不是要去古圭拉嗎?難不成走著去?當然坐飛機啊!”

顧詩筠一聽,心中遽然緊繃,怦怦的心跳像是脫韁的野馬,早就隨著車外的風聲狂奔而去。

她咬了咬嘴唇,看著秦悠然那副傲慢的樣子,努力擠著聲音道:“謝謝。”

秦悠然淡淡嗤笑,冷嗯了一聲。

等進了機場,她攘開耳邊的碎發,指著停在不遠處的一架灣流550說道:“猜猜,誰的。”

顧詩筠楞了楞。

秦悠然確實嫁了個有錢的老公,但這種私人飛機一年的托管費用都價格不菲,總歸不會是她的。

她想了想,問道:“程赟姨媽?”

秦悠然聳了聳肩,“你手機一直關機,她聯系不上你,就來醫院找我了。”

時隔那麽多天,那麽多人,那麽多事,那麽多記憶的碎片,都隨波逐流從眼前逝去。

顧詩筠楞怔片刻,眼睛倏忽眨了眨,撇開頭,沒有再說話。

四個小時後,飛機穩穩降落在古圭拉唯一的機場。

這條飛躍珠峰的航線將風景盡收在眼下,臨近機場的時候,不難看出在鄰國的幫襯下,小半年過去了,古圭拉的震後重建基本上恢覆得差不多了。

雪山屹立巍峨,翺翔於天際的蒼鷹如同守候家園的戰機一般,不斷徘徊在遼闊無垠的北境。

下了飛機,便有熟人來接——當時的隨隊翻譯阿且。

早就聽聞程赟的事情,他惋惜至極,又不好言說,只能趕緊接過顧詩筠手中的行李箱,委婉道:“顧醫生,我帶你先看看我們這幾個比較有名的名勝風景區?上次你們來支援,都沒有好好玩過。”

顧詩筠淡然搖頭,“我不是來故地重游的。”

阿且怔住,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昨天秦悠然找到他的時候,還認真囑咐道:“一定要好好帶著顧醫生,她想去哪就帶她去哪。”

那他當然要好好照顧著。

可怎麽突然之間,就不是故地重游了?

他疑慮問道:“那顧醫生是來?”

顧詩筠緩緩擡眼,看著遠處的雪峰棱角將天際劃出了巔峰的輪廓,那種仿徨茫然的感覺又再次席卷而來。

她深吸一口氣,說道:“我來找我老公。”

“啊?”阿且聞言,不覺黯然冷抽,“顧醫生,你老公……不是……”

顧詩筠闔了闔眼,一邊上車一邊道:“我覺得我老公沒死,他就在古圭拉。”

阿且遽然間哽住:“……”

眼前是迷茫仿徨的側臉,說著的確實基本無望的肯定。

中伽還在為半個月前的邊境領空沖突事件而僵持不定,陣風和殲-2S兩架戰鬥機墜毀,雙方各損失一個飛行員,這是互相皆知的。

就連夾在中間的古圭拉都知道這件事情在逐步發酵,這顧醫生怎麽突然又來古圭拉找人了?

阿且都懷疑自己漢語能力是不是出了問題。

他小心翼翼又問道:“顧醫生,你真的是來找你老公的?”

顧詩筠依然平靜,“對,我來找我老公,我敢肯定,他就在古圭拉。”

“……”

這下,阿且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抿唇深思,眉頭一擰,轉身上了車對司機說道:“走,去阿德裏賽。”

阿德裏賽就是當初世和醫院和藍天救援隊營地駐紮的地方。

經過幾個月的整修,已經初見村莊的生機。

一下車,顧詩筠幾乎馬不停蹄地跑到當時三輛房車停靠過的小河邊,但此時秋風意濃,河流湍急漲水,哪裏還有當初安營紮寨的痕跡。

“……程赟?”

她淺淺開口,聲音是沙啞的。

風吹過,聲音變得更加顫抖,連尾聲都是一個淩亂的波段。

意料之中的,沒有任何回應。

她又走了十幾米,站在曾經最喜歡眺望遠方的小土坡上,凝望著村莊飄來的裊裊炊煙,用盡力氣大喊道:“程赟!”

呼呼的風聲掩蓋了她模糊不清的聲音,阿且為難地蹙緊眉頭,低聲道:“顧醫生,我聽說你老公是半個月前就……”

半個月,希望何止是渺茫。

那種情況下跳傘墜落,腳下不是天堂的深淵就是地獄的閥門,一旦打開就是萬劫不覆。

顧詩筠心口痛得厲害。

她幾乎用了自己所有的熱情去迎合古圭拉吹得最遠的風,想聆聽程赟的聲音,但是她失算了,除了呼呼的風聲,這裏什麽都沒有。

環看四周,她才發現,古圭拉居然那麽大。

大到她根本不知道去哪裏找他。

“嗚……”

她雙手緊貼著小腹,緩緩蹲下身子,失落和絕望地感覺雙重交織,將她滿腔的希望打得措手不及。

除了哭,沒有任何辦法。

她沒有目的,也沒有終點,除了憑借自己不願意相信的執念,就沒有任何值得依仗的東西了。

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每天傍晚都能聽到的口哨聲,到底是不是思之如狂的臆想。

阿且將她扶回車上,開了一瓶水遞給她,“顧醫生,你先喝點水吧。”

眼淚早已幹涸,遠水也解不了近渴。

顧詩筠接過水,喝到口中,回蕩著卻是無邊無際的苦澀,她始終無法想象這半個月是怎麽過來的,為什麽又會那麽漫長。

她默默垂下雙眼,不想再仰頭望天,因為腦袋太痛,痛得她根本沒有再繼續思考的能力。

沈默片刻,她說道:“走吧。”

阿且問:“去哪裏?”

顧詩筠目光楞怔,淡淡道:“隨便吧。”

找不到程赟,去哪裏又有什麽所謂。

古圭拉東西走向幅員遼闊,山脈綿延不絕,湖泊川流不息,就算她踏遍黃沙走遍深海,那又如何。

阿且默默點頭,讓司機沿途開下去。

古圭拉的景色確實壯闊絕美,無論走到哪裏,都像是一幅映入眼簾的畫卷,緩緩鋪開,滿是可推可敲的細節,更是過目不忘的震撼。

“顧醫生,我們這是邊境,你往北看,最高的那個就是珠峰,我們是珠峰南面,登頂的人特別多。”

阿且指著窗外的雲端深處。

高寒之巔,世界之頂,承載了多少虔誠的希望和讀不完的經文。

但顧詩筠依然平靜。

見她滿面的無動於衷,阿且表情糾結得像個被揉亂的紙球,撮不開也鋪不平,“顧醫生,要不我再帶你去我們這裏最有名的一個佛寺吧?”

佛寺,不管信與不信,虔不虔誠,總歸也是一種心理寄托。

顧詩筠垂下眼簾,只字不語。

隨著她的默認,司機徑直往佛寺的方向開去。

古圭拉人多數信仰印度教,只有極少數是佛教信徒,這座佛寺不大,但也小巧精致,尤其是院落,被打掃得幹幹凈凈一塵不染。

顧詩筠跟著阿且來到正殿,大日如來的悲天憫人在頭頂高高懸著,彌彌而來的檀香篆刻著喇嘛口中聽不懂的懺文。

她麻木地聽著,就像耳邊沒有聲音似的,怔目站在那。

一個喇嘛走過來,問道:“是有所求?”

邊境的人會流利的漢語,已經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顧詩筠點了點頭,問道:“我想問問佛祖,知不知道我丈夫在哪……”

阿且臉色一僵,在旁邊捂嘴清了清嗓子,用古圭拉語解釋道:“她丈夫已經去世了。”

喇嘛默然聽著,先是看了一眼阿且,又凝神盯著顧詩筠,口中經文念念不斷。

“不一定。”他笑笑,又回坐蒲團。

承上啟下,這兩句話好像並沒有直接關聯,顧詩筠茫然地看著彩泥金身的佛像,稍作參拜便轉身離開。

然而就在她和阿且快要走出佛寺大門的一瞬間,忽地,就又傳來了熟悉的口哨聲。

一聲接著一聲,就在身邊,甚至,就在耳邊!

顧詩筠猛地轉頭去尋,不管不顧也不聽阿且急切的勸,發了瘋似的在寺院裏奔跑尋覓。

“程赟!”

她哭極,腳步飛快,生怕再晚一些這個口哨聲就又會悄聲匿跡。

阿且也跟在她身後。

因為與以往不同,這次,他也是能真真正正能聽到口哨聲。

特殊的金屬聲音,悅耳似若鳥啼,磅礴仿若?吼。

顧詩筠滿眼淚霾,她恨不得將兩只耳朵都豎起來,順著口哨聲的方向一點一點尋去。

淌過冰雪化成的河流,望無際無垠的雪巔,頭頂偌大的樹冠是百年屹立不倒的銀杏。

秋風蕭瑟,輕輕掃過樹下的落葉。

顧詩筠看著樹下正在吹口哨的小小身影,目光幾乎完全聚集在口哨背面那架雕刻精細的戰機上。

她走過去,半蹲下來,顫著聲音問道:“你手裏的口哨是哪裏來的?”

小男孩擡起頭,認真看了她一眼,用蹩腳的漢語回道:“我救了一個叔叔,是他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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