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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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顧詩筠的一剎那, 程赟明顯也楞滯住了。

他腳步陡然間僵住,再擡步, 就沒有了應有的輕重緩, 只剩下了迫不可待的急,“筠筠……你怎麽在這?”

顧詩筠亦是錯愕難治,手中的紅包放不下也遞不回, 面對Matthew的那瓶香水,更加不知道該不該收下。

她張了張嘴, 只覺得聲音十分艱難, “……”

見她支吾不語, 程赟走上前,幾乎是以一種質問的口吻,面色不虞地問道:“姨媽, 你不是跟我說要見一個重要的客人嗎?”

莫蘭英卻也不惱, 先是瞥了他一眼, 然後淡然自若地端起面前的檸檬水, 朝顧詩筠揚了揚下巴, “對你來說,她還不夠重要嗎?”

“……”程赟不覺啞口。

躊躇片刻,他看著顧詩筠那張窘迫不安的臉,憤然不解道:“那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一聲?”

“哎喲,告訴你?”莫蘭英冷不丁地翻了個白眼,手中的檸檬水都快酸出汁來了,她指著顧詩筠旁邊的空位, 對他道:“給我坐下, 我就不信你老婆在這, 還治不了你了。”

直指軟肋, 程赟沒有立刻再理論,他挨著顧詩筠坐下,不是滋味地抵了抵下頜,“姨媽,我說了我會帶她見你。”

“我不信。”莫蘭英翻起眼簾,又看向顧詩筠,“顧醫生,我問你,他有跟你提過我嗎?”

顧詩筠凝神一震,先是瞥了一眼程赟,然後不由自主地將身體微微挨著他,“提過,但是沒說是誰……”

但凡她知道他姨媽就是大股東,她還用得著再受那麽多病人的氣嗎?

光是“大股東是我姨媽”這幾個字,她就恨不得紋在臉上。

莫蘭英有些詫異,但也沒太大的動容,她冷冷哼了一聲,道:“程赟父母走得早,是我和他外婆把他帶大的,我當親生的養,呵……哪知道他給我來這一手!一開始吧還能一年見一次,後來就變成了兩三年,娶老婆我都不知道!”

程赟一聽,眉頭擰成一股,“這兩年我確實不方便。”

莫蘭英眉毛一挑,“你不方便啥啊?電話不能打一個嗎?視頻不能來一個嗎?你不就是怕我叨叨叨又把你逼回來嗎?就你那避之不及的樣兒,我只能另辟蹊徑了。”

見她一開口就跟撥浪鼓似的嘚嘚嘚個不停,程赟皺了皺眉,問道:“我什麽時候避之不及了?”

“你還沒有嗎?”莫蘭英冷嗤反問:“當年高考的時候我讓你出國讀商,結果呢,你瞞著我去考了什麽?”

她越說越上火, Matthew也在旁邊輕聲一笑,“他去考了空軍飛行員。”

莫蘭英煩得很,幹脆一口悶了檸檬水,瞪了一眼Matthew,“你給我閉嘴,要不是你幫他一起瞞著我,我都不知道他跑去報了軍校,開飛機也就算了,還是開戰鬥機,萬一掉下來……”

話未說完,顧詩筠就詫道:“啊?真的會掉下來嗎?”

她不太懂這些,之前看到程赟駕駛殲-2S大幅度做落葉飄轉出俯沖,本來就對這種熱武器抱有敬畏的怕,現在更是平添了十成十的擔憂。

聽到莫蘭英這麽說,程赟略微有點不耐煩,但又不能面露不悅,只能定心道:“姨媽,我們沒那麽容易掉下來的。”

Matthew忍住笑意,擡眼看了看不知所雲的顧詩筠,低聲嗤笑道:“我媽想培養他經商,但他確實沒什麽興趣。”

莫蘭英沒好氣地脧了他一眼,“對,說得好像你有興趣似的。”

服務員正上了前菜,烘烤的硬面包蘸澆黃油的醇厚,蝸牛醬汁灑在一側,入口即化的感覺。

程赟和Matthew互相對視了一眼,心領神會,並沒有再多說。

他闔了闔眼,握住顧詩筠的手背,低聲道:“餓了嗎?先吃點?”

“……”顧詩筠沒說話,但眼神明顯冷得跟六月飛雪似的,埋怨不定還帶著一絲冤。

好在莫蘭英也沒再跟他們再繼續深究。

回歸主題,便是兩個人還沒有辦的婚禮。

聊了好一會兒,直到大家滿面倦色,莫蘭英才提袖放人。

然而回到家,程赟卻蹙眉思忖,說道:“我是軍官,婚禮不能大操大辦。”

顧詩筠倒是無所謂,甚至根本就不在意他畫的餅到底是大還是小,“沒事,而且我最近在忙進修,我不介意婚禮延期。”

她拉上窗簾,將吊頂燈關了,然後點燃一只鏤空雕刻的蠟燭,又加入了幾滴香氛。“我看得出來,你和你那個混血表弟,好像關系一般?”

沒想到她會提及這個,程赟不覺有些遲悟,他思忖片刻,緩緩道:“Matthew……他其實很聰明,而且聰明得狠。當年他幫忙,也不過是出於私心。再說了,我父母有遺產,我沒必要去跟他爭什麽。”

顧詩筠聞言,心中疑問倏地緊繃起來,“所以你考軍校,就是想離開你姨媽一家?”

程赟闔了闔眼,沈著氣望向被風吹起的窗簾一角,走過去幫她幫窗戶關嚴實了一些。

“是。”

顧詩筠將蠟燭仔細放在床頭櫃上,不由失笑回頭問道:“喲,你承認自己頭腦簡單四肢發達了?寧願每天對著飛機大炮,也不願意每天對著公司報表?”

燭光微微搖曳在眼瞼,映出睫毛的陰影,將眼前的一切都模糊出絢爛的光圈。

說實話,她笑起來的樣子,沒人能扛得住。

程赟微怔,從光線的盡頭慢慢逡巡到她身後,然後伸出手,從後攬住她的腰,“我頭腦簡單?顧醫生,你知道殲擊機飛行員要求的分數是多少嗎?你知道雷達定位的精確打擊有多難嗎?你知道我一共訓練了多少個小時嗎?”

這一聲若即若離的“顧醫生”,顧詩筠著實懵了好一會兒,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滿腦子卻是這兩天飛機失速而下的畫面……

她回頭望向他,認真道:“如果我想讓你轉業,從此以後平平安安的,你願意嗎?”

程赟環著她的腰,面上表情雖然平靜,但眼底卻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躊躇憂思。

很多年前,從走上登機梯的第一刻起,他就寫好了遺書準備隨時隨地赴死,但他現在已然真真實實感覺到了迫切的愛和無盡的後怕。

“筠筠,我們的第一代戰鬥機飛行員,一共 26期 2300人無一例外都是出自名門望族,從畢業到全部犧牲不過半年的時間。”

他沈默半秒,低頭看著那張熟悉到幾乎刻入腦海的面頰,繼續道:“無論貧富貴賤,總要有人來做這些。”

耳畔嗡嗡作響,伴隨著眼前燭光攢動的跳躍火光,將墻面上緊貼相擁的兩個人影襯得仿若無間無隔。

聞著燭光香薰,顧詩筠完全放松懈怠下來,將脖頸枕在他的懷裏,擡眼盯著他的喉結,輕聲問道:“那我給你生個孩子吧?”

說實話,與於他而言,她也不知道應該做點什麽。

既然他的戰機裏只能坐下他一個人,那她就給他多留一個位置,永遠飛下去,這樣不好嗎?

她慢慢地轉過身,背著那縷暖黃的光,將腦袋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上,便熟稔地去解他的衣服。

“副大隊長,我看慣了你的飛行服,不喜歡你穿西裝……”

第二天早上,天色微朦,便有人迎著旭日而戰。

顧詩筠疲憊地去推身上的重量,卻發現根本就是困獸之鬥,不管她怎麽努力都無法撼動分毫。

而她困倦的抵抗,又換來了雙手的桎梏,這不是她第一次從睡夢中被強行開機,只能勉強放松自己來迎合他。

待結束,被松了手腕,她才有餘力一把推開男人,順便還踹了他一腳。

“你以後早上別碰我了。”

程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似是聽進去了、也似是沒有聽進去,只在她額間輕輕一吻,便好整以暇地說道:“那我先去跑步,回來送你去上班。”

顧詩筠睜開眼看著他,“今天周五,我要去縱教授那。”

程赟亦然頗為誠懇,“好,那我送你去醫院。”

說完,他認真地將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

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嚴以律己的紀律性和雷厲風行的時效性,不過轉眼間就衣冠齊楚精神煥發,絲毫沒有剛剛起床的疲憊懈怠。

顧詩筠掖了掖被子,轉過頭去冷嗤道:“你還真是一秒進入戰鬥狀態……”

程赟將T恤整理好,松弛了一下肩頸的肌肉,俯身將雙手撐在床邊,說道:“起床了,疊好你的被子,一會兒我來檢查。”

顧詩筠本來埋在被窩裏,聞言冒出半顆腦袋,憤憤不平道:“我不疊呢?”

程赟伸手掐了掐她的臉,將她整個人從被子裏撈了出來,“那就去洗漱,我來疊。”

等到了醫院,顧詩筠才發現今天不止她一個人。

秦悠然已然一身白大褂,正單手抱著手臂坐在沙發上,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病人的病例。

見她來了,她哂笑道:“哎喲,顧醫生今天氣色不錯啊,來看看這個病人的病歷唄?”

顧詩筠不覺疑惑,“你怎麽也來了?”

她拿過病歷,仔細看了一眼,眉頭不由緊蹙。

秦悠然挑了挑眉,“棘手吧?”

縱恒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道:“你們覺得是保守介入還是直接手術?”

秦悠然將病歷拿回來,又仔細看了一眼道:“病人年紀大,主動脈瓣二葉化畸形,還有風濕,我不建議開胸,還是TAVI比較保險。”

顧詩筠搖頭道:“秦悠然,麻煩你看清楚造影啊,這個病人的情況非常覆雜,不僅風濕還在進行炎癥治療,主動脈瓣太過於狹窄,你怎麽介入?”

秦悠然翻了個白眼,“顧詩筠,麻煩你也看看人家這歲數,經得起你一刀下去嗎?”

顧詩筠據理力爭,“先治療炎癥,麻醉配合好,怎麽就不行了?”

兩個人說著說著,爭執不下。

縱恒捏了捏眉心骨,手中的水都漸漸涼了。

他又加了一點熱水,說道:“別吵了,明天會診,你們倆都來聽。”

秦悠然楞住,“明天周六啊,我約了……”

“你約了誰跟我有關系嗎?”縱恒冷哼一聲,“你們倆,準時給我出現在這,晚一秒鐘,這病歷抄一千遍。”

說罷,他再不多言。

顧詩筠只能拉秦悠然的胳膊,示意地看了她一眼,放低了聲線說好。

待出了醫院,秦悠然才咬著嘴唇憤憤不平地說道:“我真是謝謝他,把我雙休日也給搭上了!”

顧詩筠疑惑問道:“縱教授怎麽把你也給喊來了?”

秦悠然眉毛緊擰,攥著衣角想了好半晌才緩緩道:“家庭聯動,被逼無奈。”

見她垂頭喪氣的樣子,顧詩筠倏地啞然失笑,她疲倦地嘆了一口氣道:“那明天見吧。”

正要拿出手機給程赟打電話,哪知突然有人在身後輕輕拍了她一下。

顧詩筠回頭,卻見眼前並不是程赟,而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

“顧詩筠,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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