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塊滾燙的鐵淬入了冰冷的水, 原本的炙熱，突然就驟降至冰封的臨界點。

顧詩筠冷得顫抖起來。

但程赟卻始終沒有放過她。

只有兩個月的假期, 慢慢耗、慢慢磨、慢慢產生慢熱的戀愛, 他等不起，也不想等。

直到窗外的風終於沒有了聲音，這場初逢甘露的幹涸才得以平息。

程赟松開她手腕上的頭繩帶子, 摩挲著勒出的淡淡紅印，在她耳朵邊吻了吻, “好了。”

顧詩筠依然一動不動。

手腕的松懈和猝然而逝的桎梏, 讓她根本不敢睜開眼睛。

好了？

好了？？

瞧瞧, 這人居然跟匯報工作一樣地從容不迫，就像剛剛解決了一個棘手的任務，下一步就是跟她邀功請賞了。

她咬了咬下唇, 冷冷哼了一聲, 連眼神都是吝嗇的。

見她雙目緊閉根本不搭理自己, 程赟將她抱在懷裏, 撫著她的肩頭說道：“我補償你？”

顧詩筠腦袋裏嗡了一聲, 她倏地睜開眼睛，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怎麽補償？”

你躺著，我動？還是把你捆上，我用強的？

滾，兩個字，不信。

她將被子蓋過腦袋，轉過身去, 任憑男人怎麽哄都不回頭。

深夜, 太累。

不多時, 顧詩筠就迷迷糊糊聽見程赟去浴室淋浴的聲音。

等他回來, 他從後挽住她的腰，把她擁入懷中，輕輕吻著她的脖子。

縱使過了那麽久，她還能感覺到唇角那股火熱沒有消散下去，溫柔且帶著玩味的警告。

直到第二天的早上，她才知道那句“我補償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尚未從夢中醒來，顧詩筠就被強制開機。

窗光朦朧，月與日共存，他溫柔得不得了，幾乎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精準測量過的。

顧詩筠一腳踢開他，隨便拿了個硬邦邦的抱枕直接砸他腦袋上。

“你這也叫補償？”

程赟將抱枕扔在一邊，牽住她的手，又把她拽了回來。

“你剛才不是很享受嗎？”

顧詩筠心口猝然一緊，臉頰浮著一絲淡淡的紅暈，憤然瞪著他，“你問過我嗎？”

程赟沒說話，他翻身上來，手肘撐在她腦袋兩年，凹陷的床墊輪廓出更加親近的距離。

他就這麽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靜靜地。

良久，他才緩緩道：“對不起。”

眼神交匯，顧詩筠又怎麽可能讀不懂他的意思。

對不起對不起，這些日子多少個對不起了。

遲到了兩年的溫情，遲到了兩年的愛意，遲到了兩年的責任，她都不知道該怎麽去發洩這場怨言。

她微微瞇起眼，趁他稍作松懈的時候用力把他推開。

“兩年了，這不叫補償，這叫你欠我的。”

早上的薄霧漸漸消散。

機場的上方飛過一群迷失了方向的鳥，驅趕之下，遠遠落在遠處的山頭。

晨曦徐徐拉下了夜的帷幕，陽光籠罩在平闊的機場地面，節目組尚未到達機場，一架殲-2S便披著淡彩的曙光，從如紗的雲層之中劃破天空，落盡鋒芒地直沖而下，降落在前方的跑道上。

緩緩及近，巨大的引擎聲轟鳴在耳邊，將機身棱角分明的視覺震撼感拉至了頂峰。

一旁的山坡上還站著幾個軍迷，從魚肚白等到晨曦微光，終於拍到了殲-2S降落的場景。

地勤拿來梯子架在殲擊機上，飛行員摘下頭盔沿著梯子爬下來，轉身就朝顧詩筠這邊揮了揮手。

老熟人一個。

顧詩筠一楞，“林彥霖？”

程赟攥了攥她的手，嗯了一聲，“他開車我比較放心。”

他松開她，便朝林彥霖走去，背影驀地沈落在天邊盡頭的微黃晨曦之中，恍惚著瞳孔，沖擊著大腦。

就快要看不清，顧詩筠突然喊住他，“程赟！”

可不過轉瞬一秒，她又改口道：“老公……”

坡上風大，耳膜如同灌了穿堂的風，鼓動著聽不清楚的樂章，但這聲充滿依賴的輕呼卻清晰可聞。

程赟聞聲一震，倏地回頭，生怕自己產生了什麽錯覺幻聽，確認問道：“喊我嗎？”

顧詩筠不由低眸，腹誹不爽直言道：“不喊你喊誰？我還有幾個老公？”

“……”

聽到她肯定的答覆，程赟楞怔片刻，與她相視一眼，竟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幾不可查的羞赧。

他嘴角微微上揚，倉促之間也不知道視線該往哪放，只得輕嗤哂笑，將那份僥幸的興奮感壓下，問道：“什麽事？”

畢竟有了實質性的夫妻關系，提什麽要求都更加理所當然。

顧詩筠直接張開手臂，“抱一下。”

程赟略有詫異，但看她漲紅了臉的倔強模樣，不自覺地就想擁她入懷。

於是他轉身大步流星，長臂一攬便將她整個人都緊擁在懷裏，沈吟道：“一小會兒，好嗎？”

顧詩筠把臉貼在他的胸口，聞言眼睫一顫，又用力在他懷裏蹭了蹭。

他的懷抱，不是永恒。

對她來說，一年到頭近乎奢侈。

稍稍抱了一會兒，程赟將她慢慢推開，“我十八歲就開始改裝和飛行各種型號戰鬥機了，今天不過演示飛行而已。”

他安心對她笑了笑，又轉身朝林彥霖走去。

林彥霖早已抱著手臂在那等著，他先是對程赟行了個標準的軍禮，然後便歪著頭朝顧詩筠望了一眼，譏笑著擡手比劃了一下，喊了句“嫂子好”。

顧詩筠點點頭，也朝他揮了揮手。

這時，苑麗莎一行人也不緊不慢地到了現場。

二人一照面，也沒有什麽所謂的尷尬不尷尬，互相冷冷脧了一眼，便各自將視線自然轉移開來。

反倒是助理有點拘謹，為了緩解氣氛，明知故問道：“原來顧醫生是軍婚啊？”

顧詩筠禮貌回道：“對。”

苑麗莎正一邊玩手機一邊讓化妝師補妝，她冷嗤一聲，不由翻了個白眼看過來，“軍婚啊，那你挺厲害的，畢竟軍婚法保護的不是你……”

話音剛落，不過出神的一瞬，天空中就傳來振聾發聵的轟鳴聲。

她下意識地捂住耳朵後退半步，下一秒，那架殲-2S便緊貼頭頂低空飛過。

通場後，機身被大角度拉起，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就打出了機載發射器內的所有幹擾彈，煙火似的在空中迸發出耀眼的火花。

火與光的魅力，眼球都被迫震撼。

顧詩筠盯著那架殲擊機在空中幾乎以一種極限的形式做出各種動作，不知不覺手心裏涔滿了汗。

看著那架戰機又直沖雲霄，她轉過頭，冷冷道：“軍婚法確實不保護我……”她指了指天空，繼續道：“……但這個好像可以。”

苑麗莎一聽，腦海裏還滿是崩裂的火光，她遽地噤了聲，想著昨晚自己碰壁的事兒也不想被戳穿，收斂了一下表情便趕緊離開了這裏。

待她走後，顧詩筠長舒了一口氣，她忽地瞧見林彥霖在不遠處抽煙，走過去問道：“你們平時訓練多久啊？”

“嗯？嫂子？”林彥霖回頭見是她，將煙滅了，“這個說不準的，有可能就飛上去炸一炸，也有可能長途加油落航母，別的，不能多說。”

聽他這麽一說，顧詩筠才發現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她窘迫地用腳蹭著地面，說道：“不好意思啊……”

林彥霖擺擺手，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沒事，嫂子，反正你也聽不懂。”

那你們心還挺大的。

顧詩筠不覺頭皮澀澀發麻，她等在一側，時不時擡頭看一眼天空，見沒有那架灰黑色的戰機身影，只能又怏怏垂下頭。

視線漫無目的，一不留神就落在了林彥霖手上的頭盔上。

這還是她第一次認真觀察這個價值不菲的AR作戰飛行頭盔。

自帶屏幕，自動跟隨飛行員眼球，和導彈共享瞄準數據，關鍵就是造價堪比一套房。

忽地，她就發現了一個小細節。

“你們的頭盔刻了名字嗎？”

她疑惑地指了指林彥霖的頭盔。

林彥霖有點詫異她居然會對飛行頭盔感興趣，解釋說道：“對，我們的頭盔都是一對一按照頭骨尺寸定制的，每個人的頭盔也都刻了名字。”

他說著，把頭盔遞過來，還特意指了一下。

顧詩筠楞了楞，腦中不由閃過幾個模糊不清的記憶片段。

頭盔……？

飛行員頭盔？

如果戰鬥機飛行員都配備頭盔，那麽她在古圭拉的時候是不是也見過程赟的頭盔？

但她當時的目光始終沒有在他身上停留過，更不用說一頂小小的飛行頭盔了。

見她發怔，林彥霖似乎是猜到了她在想什麽。

他用袖口擦了擦頭盔邊緣的汗漬，思緒縹緲了一瞬，“副大隊長的頭盔上也有名字，咱們這樣的人，萬一遇到什麽事了，也不至於無名無姓。就像大隊長，當時尾翼被擊中……”

他脫口而出，待發覺自己在說什麽的時候突然哽咽止住，趕緊看了一眼顧詩筠的臉色。

天際沈澱著湛藍，微風吹拂過重雲。

顧詩筠並沒有聽清他後面的半句話。

“他們這樣的人？無名無姓……”

她凜了一下，正出著神，那架殲-2S又從雲霄中沖出重圍，聲音緊貼的耳廓，震在心口。

然而轉了兩圈之後，戰機便在視線緊縮放遠之際突然垂直旋轉而下。

像是一只斷了臂鷹，在空中失了速度和方向。

看到這一幕，心跳猝然快要停止。

顧詩筠幾乎驚呼：“飛機什麽回事！……”

但就在快要觸及地面的時候，整架戰機又仰頭攀升再次沖上雲霄，上上下下好幾圈才遠遠降落在跑道上。

林彥霖哂笑，解釋說道：“落葉飄，spin基操，連cpl都是必備檢查科目。嫂子，你老公開殲-2S玩這個全大隊最溜，所以節目組問大隊裏要人的時候才非他不可。”

顧詩筠：“啊，玩哪個？”

林彥霖還在自言自語，“不過殲擊機需要夠大量的推重比，不像塞斯納 232那些輕飄飄的，手腳全放開它自動給你改出來。”

顧詩筠：？

說真的她一個字都沒聽懂。

“放心吧，嫂子，到時候航展比這更猛。”

他補充說完，便朝跑道跑去。

熱浪滾過眼前，模糊了視線，幾個地勤站在飛機旁邊，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但顧詩筠卻能感覺到，剛才隨著戰機垂直旋轉“墜落”的一瞬間，她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作者有話說：

F35後視鏡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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