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窗光映出月色的影子。

交織著朦朧的氤氳感, 將整個房間都籠罩上一層濯濯的暧昧暖色。

顧詩筠幾乎想都沒想,“不要。”

關了燈, 滿眼都是漆黑, 誰知道他要幹什麽。

可程赟好像另有所圖,話鋒一轉,不鹹不淡地說道:“原來你喜歡不關燈啊……”

顧詩筠遽然怔住, 待領悟他的意思之後,她倏地緊繃著自己的身體, 像個垂死蹦跶的蝦米似的, 轉過身來著急道:“那還是關吧!”

也就是悄然一瞬。

隨著手中燈線的拉扯, “哢噠”——墜入黑暗。

幾乎是同時轉過身,兩個人就這麽相望相看、不偏不倚地對上了眼睛。

咫尺之間,呼吸簌簌而下, 沈入胸口。

唯一的光, 就是窗外隱隱綽綽的月光皎嬈。

顧詩筠怔怔看著眼前男人的眼睛, 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兩只手作拳縮在胸口, 一動都不敢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冗長得就像一臺永遠無法完成的手術,對顧詩筠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煎熬。

她閉上眼睛,等著,巋然不動地等著。

然而過了很久,程赟才有下一步的動作。

他擡手, 撫過她滾燙的臉頰, “是秦悠然教你的嗎?”

顧詩筠懵住, 雙手往後縮了縮, “啊?”

夜色濃郁,依偎著的是熟透紅透的臉頰,程赟見她遲鈍的樣子,不覺啞然失笑,只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不用跟我撒嬌,你是我老婆,本來就應該我嬌著你,不是嗎?”

他沒再逼她,亦把這份習慣使然的壓迫感盡收眼底,轉過身去不再說話。

漫長就此開始。

煎熬變成了執著。

顧詩筠瞪著眼睛,憑空看著天花板,怎麽都睡不著。

第二天一早。

斑鳩躥飛在樹梢盡頭,顛簸出幾片細碎的葉子,又啼叫著振翅飛走。

睜開眼睛的一瞬,顧詩筠便習慣性地去尋找碧空盤旋的禿鷲和翻飛的經幡。

恍惚了好久,她才發覺,自己是在家裏。

家裏……

對,家裏……

家裏??

她陡然睜大眼睛,眼眶逐漸充盈,視線逐漸清晰,直到滿目璀璨晃蕩在白紗的窗簾,才去找昨夜躺在身邊的那個男人。

眼眸轉了一圈,

回頭,就見程赟正抱著手臂站在門口。

晨光熹微之間,他半倚半靠,明明脫了軍裝,卻依然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安全感。

“我剛去買了早飯,還熱著。”

他指了指餐廳的方向。

“哦。”顧詩筠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坦白講,她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怎麽睡著的,更不知道今天早上怎麽醒來的,只知道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都是麻的,想來一晚上都沒敢動。

她擡頭,正視著墻上的時鐘,時針和分針正不偏不倚走成一條筆直的線。

嗯?

六點?

她詫異問:“你幾點起來的?”

程赟淡然說道:“五點多,習慣了。”

“……”顧詩筠咧了咧嘴角,窘迫地挪開視線,“這樣啊……”

講個笑話,結婚兩年,她連自己男人的生活習性都不知道。

見她依然迷迷糊糊的,程赟揚了揚下巴,問道:“要再睡會兒嗎?”

顧詩筠一聽,陡然間睡意全無,一個激靈就從床上爬了起來,踉踉蹌蹌地往浴室走,“不睡了不睡了!”

那麽大一張床,還是歐洲進口的白標席夢思。

她可不敢多待。

程赟目送她進了浴室,只字道:“好。”

洗漱過後,顧詩筠披了一件珊瑚絨的睡袍便坐上了餐桌。

程赟的口味和自己很相似。

將近一個月的古圭拉援助,每天都是乳酪膻羊,豆漿油條不過癮,還有久違的豆腐腦。

她低頭說道:“今天上午我休息,一會兒我想去商場,買個新手機。”

舊的早就命喪古圭拉,這是有目共睹的。

程赟沒說話,只走到桌邊櫃,從玻璃櫥窗裏拿出一個白色的盒子,遞給她,“我已經買好了,但我不知道你對顏色有什麽要求,所以選了白色。”

顧詩筠接過盒子。

最新款,還是高版本高配置。

並不是很好買。

她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什麽時候買的?”

程赟走過來,雙臂撐在桌上,將她整個人環在懷裏,“昨天下午,你回來之前。”

果然,長年累月有紀律有組織的人,行動起來的速度就是這麽快,不僅讓人無後顧之憂,還讓人措手不及。

顧詩筠拆開包裝盒,將手機拿出來,自顧自地開機設置。

“謝謝。”

這老公,不錯,有條不紊細致入微。

她很滿意。

但程赟似乎對她不太滿意。

“就這兩個字?”

顧詩筠側過臉,二人鼻尖不過咫尺,“那你還要什麽?”

程赟頗為認真地說道:“我每個月給你轉工資的時候,你說的是什麽?”

“……”

顧詩筠挑挑眉,雖然心中早就怦怦跳,但臉上表情依然跟他勢均力敵。

明明相視,卻是對峙。

“你不是答應我先談戀愛嗎?既然是談戀愛,那就從零開始。”

她說完,抱著手機就從他臂彎底下鉆了出去,身形扭得跟魚似的,根本沒給他反手抓住的機會。

看著她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後,還順帶給了他一個長長的冷嗤,程赟咬著下頜,深深闔眼。

顧詩筠,你等著。

下午。

世和醫院的門診大廳,在陽光層層的過濾之下,偌大的水晶吊燈淡淡地投射出輕輕搖曳的圓形光暈。

剛剛幹完活的清潔工放下手中的拖把,走到大廳正中央的黑色三角鋼琴邊,擺好姿勢醞釀兩秒,便是一曲直擊心靈的《my soul》。

心之所向,皆是過往。

目之所及,皆是遺憾。 2

踏入醫院的人,被音樂聲詮釋得恰到好處。

“你們醫院連清潔工都這麽卷?”

程赟將車停在大廳的正門口,朝廳中那架施坦威揚了揚下巴。

顧詩筠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連經融圈赫赫有名的某位大佬都來這做過第八個孩子的親子鑒定,在這種頂級的外資私立醫院工作,她見怪不怪了。

她解開安全帶,雲淡風輕地說道:“清潔工彈鋼琴算什麽,我們普外醫生的老公還會開戰鬥機呢。”

輕飄飄說完,她就打開車門下了車。

程赟看著她的背影,咀嚼著這句話。

普外醫生的老公?

開戰鬥機?

那不就是他嗎?

可這聲“老公”已經走遠,除了副駕駛熟悉的英國梨清香味,連餘音都沒給他留下。

也罷,不急。

慢慢來。

他搖頭哂笑,便發動車子,又往城南的方向開去。

不多時,車子就停在了一處幽靜的別墅門口,周圍滿是郁郁蔥蔥的樹林,小隱大逸,於內於外都十分雅致。

一個年邁的老管家開了門。

見到是他,詫異地瞪圓了眼睛。

程赟禮貌地笑了笑,“鷗叔,我姨媽在嗎?”

“在、在!”鷗叔趕緊讓步,往裏喊了一聲:“太太,是程赟!”

程赟走進客廳,熟門熟路地找了個沙發坐下,便將外套脫下隨手搭在一邊。

一個年逾五十的女人走了出來,她披著灰色的羊絨披肩,頭發微卷,反光的金絲邊框老花鏡將視線裏的犀利精明完完本本地盡數收斂。

程赟起身,恭恭敬敬道:“姨媽。”

“呵……”莫蘭英挑眉看著眼前的男人,示意他坐下,“哎喲,不敢當啊不敢當,副大隊長你可是大忙人,兩年沒來看我一眼,還記得有我這號孤家寡人呢?”

程赟窘迫一笑,端起茶幾上的水杯遞過去,“姨媽,我這兩年有任務,回不來。”

見他敷衍,莫蘭英也不惱。

她當然知道有些事情不能過問,就算問了他也不會說。

自從程赟十八歲考上飛行員,她就沒指望自己撫養長大的孩子能相伴左右給她養老送終。

駐紮於部隊,還是戰鬥機飛行員。

指不定走得比她還早。

……?

她在想啥?

呸呸呸呸呸……

莫蘭英腦子一熱,回過神道:“算了,你那些任務,我也不懂。”

她喊鷗叔拿來枸杞,醞釀醞釀,慢條斯理地問道:“別的不多說,姨問你,你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鷗叔沒走,也滿眼期待。

“程赟,你是屬狗的吧?應該要結婚了。”

果然,這種問題就算遲到也絕不會缺席。

程赟默了片刻,屏氣凝神地說道:“姨媽,我已經……”

“有女朋友了?!”

莫蘭英驚異得都沒等他說完。

“不是。”程赟沈聲道:“我已經結婚了。”

話音剛落,莫蘭英手裏的茶杯直接“哐”地掉在了桌上。

鷗叔嚇得背都不坨了,趕緊過來撿起杯子,“太太,你別激動。”

哎喲餵,自己的親外甥結婚了,她怎麽可能不激動,

莫蘭英詫異地張大了嘴巴,啞了好半晌才問道:“不是……結婚?……你什麽時候結的婚?”

程赟猶豫片刻,不卑不亢地說道:“兩年前。”

莫蘭英一聽,倏地怔住,然後如同痙攣般短粗地呼了一口氣,錯愕道:“你都結婚兩年了?”

曾經,三催四請,就是不結婚。

現在,這個大男人坐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經地告訴她,他已經結婚兩年了?!

這結的什麽婚?

過家家嗎?

“……”莫蘭英感覺自己的大腦都已經無法正常思考了,她難以置信地梳理了一下思緒,回味許久,才道:“你之前背了二十年貸款買的那套房子,就是給她買的?”

程赟承認:“是。”

莫蘭英:“那你讓我找世和的院長處理前幾天那事,也是因為她?”

程赟亦不否認:“是。”

“嘖、嘖嘖……”莫蘭英眉毛都快挑到頭頂了,“程赟,你當初為了避嫌,瞞著我偷偷去考了軍校,離我遠遠的。那麽久了,現在連結婚都瞞著我了?”

程赟不覺局促,“其實我們是閃婚,我這兩年也一直在部隊沒回來過,所以……”

莫蘭英呵呵哂笑,又問:“有孩子了嗎?”

說實話,這當頭一棒的,有孩子了她都不會驚訝了。

程赟依然有禮有節,“我是執行任務的當天領的證,所以也有兩年沒見她了。”

莫蘭英深吸一口氣,捂住胸口將披肩攏緊,拋出一連串的問題,“女孩叫什麽?做什麽的?家庭背景呢?照片呢?”

程赟喝了一口水,又讓鷗叔給莫蘭英多拿幾顆紅棗,不急不緩地說道:“顧詩筠,世和醫院的外科醫生。”

莫蘭英聞言,只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

思忖回憶了許久,她才詫異道:“噢喲,她啊,世和醫院的院花?”

程赟錯疑,“姨媽,這你都知道?”

莫蘭英自恣一笑,“什麽八卦我不知道啊?”她頓了頓,又問道:“說說,你們怎麽認識的?”

一個殲-2S飛行大隊的副大隊長,

一個外資私立醫院的外科醫生。

客戶群不同,受眾群也不同,這怎麽也碰不上啊。

見莫蘭英掏心掏肺地問,程赟攥緊手心,“兩年前部隊組織的相親。”

莫蘭英:“然後呢?”

程赟:“一見鐘情。”

莫蘭英冷嗤,“你小子能不能跟我說人話?”

程赟斂起笑容,目光在錯落有致的木雕茶幾上淡淡擡起,一本正經地說道:“她長得最漂亮。”

莫蘭英挑起眉,審度似的檢閱起剛才的答案。

嗯,沒說謊。

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麽所謂的一見鐘情,無非不是見色起意。

尤其是這種久在軍營裏、連女人都沒見過幾個的熱血小夥。

嗤……

挑長得最漂亮的,虧你說得出口。

“行吧。”莫蘭英疲乏地擺了擺手,站起身來,“我知道你休假呢,哪天有空帶她來見見我。”

她不想多說什麽,因為畢竟不是他的親媽。

至於老婆嘛,他自己喜歡就行了。

程赟扶著她上了樓。

噓寒幾句,他跟鷗叔囑咐了幾句,便快步走出別墅。

直到回到車裏,他才發覺自己手心裏滿滿一層汗。說實話,他開戰鬥機從雲霄直下都沒有坦白結婚的感覺緊張刺激。

莫蘭英雖然脾氣爽快,卻不是個好應付的人。

但不知怎麽的,她卻好像對顧詩筠很有興趣。

程赟靜坐了一會兒。

正準備發動車子,手機就收到了一條消息。

急促且熱烈,還帶著一絲絲理直氣壯。

顧詩筠:【老公,接我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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