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關燈
顧詩筠醒過來的時候, 已經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陰冷的四周,像落幕的話劇一般在眼前拉上帷幔。

漆黑一片。

她努力睜大了雙眼, 只看見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 伴隨著風雪遺骸中的塵埃,將她整個人禁錮在一個逼仄狹小的空間裏。

“嘶……”

好不容易動了動,腿疼得厲害。

但多年的外科經驗告訴她, 並沒有骨折之類的大創傷,應該只是一些小小的外傷, 可能是地震的時候被碎石剮蹭、也有可能是失去意識時摔在了地上。

顧詩筠艱難地伸了伸脖子。

擡眼看去, 頭就頂只有一絲隱隱戳戳的光亮, 彌漫著若隱若現的星。

她沈了口氣,從褲子口袋裏慢慢摸出自己的手機,然後打開了手電筒。

慘白的光立即照亮了無底的暗。

入眼, 早已經不是山坳裏那棟小平房, 而是七零八落的碎石堆積而成的壘墻, 嚴嚴實實將她整個人都“裹”在了裏面, 不管左右內外, 都沒有半絲能夠挪動的地方。

唯一的縫隙,就是剛剛擡頭的一絲光亮。

顧詩筠幾乎大腦一片空白,心口瞬間涼了下來。

因為此時此刻,除了從那個縫隙裏吹進來的颼颼冷風貫穿整個石洞,就再沒有任何其它聲響了。

就像個坐井觀天的□□。

她能看到的地方,只有巴掌那麽大。

深深呼了幾口氣,顧詩筠將手電筒關閉。

她掩住氣息,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屏幕上方顯示的“無服務”三個字。

最後的希望被絞殺。

絕望與慌亂叢生, 她茫然看著眼前了無止境的漆黑死寂, 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要把她吞噬殆盡。

這種情況下, 最怕的就是體力不支。

她崩潰地仰頭。

不能哭……不能哭……

風雪覆蓋了黃沙。

整個古圭拉陷入了塵埃與霜雪的邊界。

看不到盡頭。

房車的門“哢嚓”打開,剛做完手術的孩子被擡了出來。

“膽囊已經切除了。”趙醫生眉間抑郁,見秦悠然站在門口等著,問道:“怎麽樣,顧醫生找到沒?”

“……”秦悠然悶聲,只盯著熟睡中的孩子,沒有說話。

趙醫生著急道:“地震32小時之內是最佳救援時間,已經一天一夜過去了,我們一點行動都沒有嗎?”

“……”秦悠然躊躇片刻,依然沈默。

阿且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二人來回逡巡不知道說什麽好,本來還算沈穩的男人早在餘震開始的時候就徹底慌了神,“房子都塌沒了,怎麽找啊!”

他埋怨急了,氣得連那個孩子都懶得再看一眼,只用古圭拉語對著天罵了一句。

秦悠然將被子給孩子掖緊了,不冷不熱地說道:“你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麽鬼,人只是失蹤了,又不是死了!”

見她態度一樣無所無謂、冷冷默默,阿且氣不打一處來。

“秦醫生,你怎麽這麽說話!”

他脖子都紅了,但眼下這種情況又不知道說什麽,只能幹瞪著眼著急上火。

這時,楊馥寧匆匆忙忙趕過來。

似乎是一路跑著來的,她顯然有些力不從心,“剛和莊文商量過了,現在古圭拉太不安全了,我建議大家明天就撤離震區……”

話未說完,秦悠然就打斷她:“楊主任,顧詩筠還沒找到。”

楊馥寧也很是為難,臉色淺淺一沈,猶豫道:“但現在實在是不太安全……”

秦悠然漲紅了眼睛,難以理解地問道:“明明失蹤的中國人就不止那兩個自媒體記者和顧詩筠,還有邊境一整個村莊,那裏有多少中國人你知道嗎?”

“我知道,”楊馥寧無奈,“但是我們在這也做不了什麽啊。”

一群手無寸鐵的醫生。

來到這裏整整十天。

每天都在經歷大大小小的手術和驚心動魄的餘震,時時刻刻都在註意下一秒身邊的東西會不會倒塌、地面會不會裂開、遠處的雪山會不會崩塌。

誰的心理都會承受不住。

秦悠然抱起手臂,斜倚在那,不急不緩地翻了個白眼,“反正我不走。”

眾人:?

她淡淡冷嗤:“我還沒看那女人的笑話呢。”

也不知撐了多久,顧詩筠又昏睡了過去。

長時間滴水未進,整個人都已經陷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有的時候,她甚至都產生了一種幻覺。

她還在蓉城……

她還在醫院的手術室……

剛回到家,就要應付爹媽喋喋不休的催婚……

既然催得緊,那她就隨便找一個國家幫忙挑好的……

“程赟……”

不知為何,她閉著眼睛,忽地喚出了他的名字。

冥冥茫茫,像一種信念。

她還是新婚,兩年沒有見自己的丈夫了,但他已經休假了,他們馬上就能見面了。

然而在古圭拉的雪海高峰之巔,自己的呼喚除了周圍冷冰冰的巖石能聽見,就再也沒有人能回應了。

顧詩筠雙手動了動,恰巧就摸到了自己鼓鼓囊囊的外衣口袋,糖紙窸窣的聲音,滿滿一袋。

是之前秦悠然塞進來的。

餓極,她趕緊拿出一顆,也不管味道有多酸多齁,直接用力用牙嚼碎,咽了下去。

吃了兩顆糖,稍微有了點餘力,但她不敢掉以輕心,只能盡量保持體力。

頭頂的那絲縫隙已經變成了刺眼的白光。

又是一夜過去。

依然沒有救援隊趕到。

顧詩筠稍微歇了一口氣,又吃了兩顆糖,然後動了動身子。

小腿和大腿之間的皮肉痛感已經過去,只剩下長時間不動而產生的酸麻感,她難受得緊緊咬住下唇,艱難地將自己的下半身往上挪了一下。

然而,她只要一動,右邊斜側方的石頭就會搖搖欲墜。

她抿著幹涸的嘴唇,無比無奈地自嘲自笑道:“所以……這算是天葬嗎?”

在這個石壁壘窟中,她幾乎已經融為一體,作為眾多碎石斷木中的“一員”,彼此支撐相互倚靠。

但凡她動一下,上面的石頭就會接踵壓下,讓她粉身碎骨。

絕望之中,即使頭頂的那絲縫隙將一縷暖陽送了進來,但到了眼底,也只餘一丁點兒光亮。

顧詩筠深吸一口氣,又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

她開機,看了一眼電量和時間。

而就在她準備關機的時候,忽地,右上角的信號欄忽地就出現了SOS。

隨即,微弱的信號倏忽閃現。

這一刻,她再也克制不住地哭了出來,顫顫巍巍地撥出了電話……

爾德喀什的四月,迎來了一場強霜伴雪的冰雹。

一架架戰機沈睡在漫天雪色裏。

除了偶爾路過一兩只野兔來回張望,再無聲響。

宿舍裏昏暗,走過鋼板而制的床,工整方正的被子後,坐著一個黯淡無光的身影。

“副大隊長?”

林彥霖匆匆趕了過來,似乎是找了好一會兒,有些著急地說道:“旅長喊你過去。”

程赟緊閉雙眼、深深澱了情緒。

壓下沖動,釋放理智。

他深吸一口氣,說了聲好,便大步朝周建義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咚咚咚”

敲了敲門。

裏面沈聲道了一句進來,程赟才緩緩推開門。

“旅長。”

即使內心壓抑萬分,但他依然挺直如松,行了個軍禮。

見他來了,周建義放下手中的文件,“程赟,我喊你來,是有關於古圭拉失蹤人員名單。”

程赟默然聽著,下頜緊咬著說道:“旅長,我知道。”

聽見他這句話,周建義倒也不驚訝,前天他直言說出世和醫院姓顧的外科醫生時,再笨的人都應該能猜得到。

他斂了斂眉眼,眼角的皺紋土坡般堆砌起來。

電話鈴響。

“嗯,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就先出去吧,我和副參謀長通個電話。”

他拿起桌上那部漆黑的電話,眼神一埋,便再無視線交集。

“……這麽快?”

“……以前的方案?古圭拉這次形勢可不太一樣。”

“……這麽冷那麽高的地方,我們跳傘進去?就只有這個方法了?”

“……古圭拉那邊怎麽說?”

“……不止三個中國人?還有旅游團?這個時候旅什麽游?”

“……好,我知道了。”

周建義喝了闔了闔眼,疲憊不堪地捏了捏眉骨,然後整個人靠在椅子上,將迷彩帽取了下來,扔在一邊。

程赟站在不遠,依然巋然不動。

心中的仿徨變成了決策的徘徊,最後敲定的時候,沒有半分猶豫。

“旅長,我去。”

周建義忽地一驚,擡眼側目看過來,見他還沒走,不覺得有些生氣,但畢竟是自己領頭帶飛、一把手培養出來的飛行員,也不好私下裏發作。

“程赟,你怎麽還沒走?”

程赟往前走了一步,肩上的肩章在陽光的斜射下,溢著淡淡的堅定信念。

但他不能沖動,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硬聲道:“旅長,如果這次要跳傘進去援救古圭拉震區,我去。”

他仔細重覆一遍,細枝末節條條理理,像是義無反顧,更像是蓄勢待發沒有退路。

因為顧詩筠在等他。

瀕臨崩潰與絕望的邊緣。

所以,他一定要去。

周建義卻難得提高聲量、盛了怒氣,“鄰國震區援助,是你想去就去的嗎?”

程赟沈澱了神色,認真說道:“旅長,我們 2X旅沒人比我跳傘經驗豐富。”

作為一個飛行員,彈射出艙啟動降落傘,在超音速的氣流下安全平穩地著落著水,這是用生命訓練而成的。

然而周建義卻怒斥道:“程赟,你是一個殲擊機飛行員!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程赟義無反顧,“她是我的妻子。”

周建義屏氣凝神,重重地地拍了拍桌子,“可你首先是個軍人,其次才是她的丈夫!作為軍人,服從是你的天職!”

軍人?

聽到這個詞,程赟眼神遽然一凝。

心口徘徊,強忍著一腔難以克制的沖動,終是沈默定下。

“明白。”

窗外的霜雪落滿了爾德喀什的山脈。

一望無垠的天際模糊了雙眼看不到的西北遠方。

辦公室裏的兩個人,互相對視著。

現下無人,一個作為老師,一個作為學生。

從他剛來西部戰區飛殲-2S的時候,就一直被周建義器重,二等功三等功立了無數,大大小小的任務、甚至給他國領導人飛機伴飛都能一絲不茍地完成。

今天反駁他,還是頭一次。

“明白就好。”周建義消了氣,揮了揮手,“出去吧。”

儲藏櫃的被沈沈打開。

裏面是殲擊機飛行員必備的三件套。

頭盔、面罩、抗荷服。

程赟將飛行頭盔拿出來,慢慢撫摸著頭盔上印刻著的名字。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一天過去了、又一夜過去了……

依然依然、沒有半點音訊。

“那個……”林彥霖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邊,將手裏的一盒飯放在旁邊,“先吃點東西吧?”

良久,程赟才緩緩側目,問道:“有通知什麽時候出發救援嗎?”

林彥霖楞了一下,遲疑說道:“還沒。”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沙啞萬分,卻發不出一丁點的聲響。

逆著光,林彥霖看不清他的蒼白臉色,“副大隊長,人只是暫時還沒找到而已,這不一定的……”

“不一定……?”程赟擡眼,雙眸空蕩蕩地看著窗外無盡無垠的戈壁曠野,最後,視線緩緩落在遠處的雪峰之巔,“是,不一定……”

她還活著,肯定還活著。

雖然希望渺茫,但他依然堅信,顧詩筠不會這麽輕易地離他而去。

他們的新婚之夜還沒過呢,他們還沒有舉辦婚禮呢,他們還沒有孩子呢。

還有很多、很多很多……

怎麽可能什麽都來不及做,這女人就離開他了呢。

見他仍然身板挺立巋然不動,林彥霖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只好喟慰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出了門。

房間再度陷入冗長深邃的沈寂裏,時鐘滴滴答答,周圈悄然無聲。

楞滯了許久,看著邊際淡淡染上了一抹日落的霞彩,程赟才拿起筷子。

然而剛吃了一兩口,忽地,手邊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來顯只有兩個字。

筠筠。

“嗡嗡”響的頻率,一弦一柱地勾在大腦裏,那一瞬間,他幾乎想都沒有想,拋棄了疲憊之下萌生的錯覺,立刻接了起來。

心在怦怦跳。

眼中的血色漸漸染紅雙眸。

一瞬間,有無數瘋狂的吶喊在搖曳,也有理智的枷鎖在禁錮他的四肢。

狂風驟雨而至,滿目瘡痍。

“顧詩筠?筠筠?”

對面安安靜靜,只有斷斷續續的信號將微弱的呼吸順著聽筒傳過來。

“程赟……程赟……”

她的聲音,羸弱得幾乎如同一只蚊蠅一般,在耳邊輕輕啃噬。

“我還活著,你救救我……”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