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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路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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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暮色下,身材瘦弱的少年,臟汙的面上露出了詫異的神情,楞了片刻才對著沐兮莫然開口道:“恩公——”

男孩子無語言表的喜氣之色頓時浮上了面,瞬間又被心中的驚疑占據了歡顏。

路岐兒略帶羞澀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沐兮,聲音吞吐間帶著不解地問道:“恩公,你怎是……怎是一身女子裝束?”

這時,沐兮才想起自己為避開大梁國士兵耳目,早在竹林時就已經恢覆了女子穿著。

低頭看了自己片刻後,擡頭時仍是一副笑容,對著少年驚疑的目光回道:“我本就是女兒身。”沐兮微笑著看著眼前的男孩子,男孩子則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面頰上露出了青澀的緋紅。

在沐兮與路岐兒對話間,夾在他倆中間的那個人,雖面上仍然平淡如水。但是,目光卻隨著說話人而轉移著。聽了片刻後,對此二人的關系仍還似懂非懂的五一,也是忘了剛剛自己先一步看到的玉扳指還在少年手中,筆直地立在原地左右看著二人。

而就在路岐兒羞紅的臉頰還未完全退卻時,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驀地將視線轉向了自己身旁的五一,猛然間擡手將手中之物塞給了五一。

“你……你的……對……對不起……”少年的臉頰瞬間比剛才更加紅潤了,玉扳指還到了五一手中,少年再次將頭低了下去。

五一接過了硬塞在自己手中的扳指,此刻竟覺得有幾分不知所措,好似拿了別人東西般,左右不知如何處置。猶豫了半響,才從口中憋出了幾個字,依然是那生硬如冰的語氣,掃了一眼路岐兒道:“回去說。”

“哦,對對!岐兒,我們就住在前面城中,你同我們一起回去慢慢聊。”沐兮漠然回過了味,上前搭上了少年的肩膀,剎那又覺得有所不妥,手臂尷尬地向後退了退,先是撫了撫自己的發絲,又隨即收了回來。

肩並肩地向沐兮她們住的小屋走著,男孩子低頭不語,不知是因為沐兮這一身女裝的緣故,還是這幾年間少年經歷了什麽痛苦的事情,此刻的路岐兒完全沒了幾年前,剛剛與沐兮相識時的那份熱情。少年比那時長高了一頭,貌似比沐兮還要高上些許,只是,瘦弱的身子讓人看上去總會有些憐惜。

沐兮她們住的地方雖離大山不算很遠,但也讓他們走了良久,也許是一路無語的原因,讓原本不長的路變得更長了。

直到將路岐兒請進了屋中,沐兮將一杯冒著熱氣的米湯遞到了少年手中,少年才漠然擡頭,捧著手中的湯碗吸溜吸溜地喝了起來。

“燙!慢點喝——”沐兮關心地囑咐著,卻也未換得路岐兒半點的遲緩,依然雙手捧著碗喝著燙口的米湯。

從路岐兒的穿著打扮、舉止神情,沐兮此時更加有了擔憂的心情,手中拿著湯勺,立在竈臺前準備為少年再添上一碗,面上則是一副心疼的神情。

“岐兒——這幾年你們去哪裏了?當日我在相國府遇到了一些事情,拖延了我們訂下的歸期……”沐兮一邊為少年盛著米湯,一邊說,“可是,幾日後當我趕往廟中時,你們已經不在那了……”

少年接過了湯碗,眼神似是不敢對上沐兮的眸色,只直勾勾地盯著碗中米湯,低聲回了一個“嗯——”

“你們去哪兒了?這幾年過得如何?”沐兮問完這句話立馬就後悔了,過得當然不會好了,不然眼前的少年怎會這副猶如乞丐般的模樣。想要轉移話題,卻又不經大腦地問出了一個更加不合時宜的話語,“爺爺呢?爺爺現在還好嗎?”

少年捧著碗的手頓時停在了那裏,剛剛喝進口中的米湯,也似含在了口中不曾下咽,怔怔地楞了好一會兒,才看到其喉嚨處有了吞咽的動作。又是半響,路岐兒低沈地聲音方徐徐答道:“爺爺不在了……”

此話一出沐兮漠然一怔,回過神來時向少年的方向走了幾步,手掌輕柔地落在了少年的頭上,好似安撫受傷的小貓般,順著發絲輕輕地摩挲著。

“爺爺什麽時候走的?其他孩子呢?”沐兮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一日街市上老人家挺身護著孩子們的身影,浮現出了他抱住徐六的大腿哀求其放下路岐兒的場面,浮現出了破廟內老人家依靠在廟堂一角與自己閑聊時的表情……

路岐兒微微顫抖的身子靠向了沐兮,哽咽的聲音從喉嚨中發出,“那一日我們等到很晚都沒有等到恩公回來,爺爺叫我去相國府打聽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誰知我剛到相國府門前就碰到了徐六。當時,我只一心向府內張望,看著不停有人走出來,卻都沒有恩公身影,心裏起急也沒註意到徐六就在身後。我在府外等了好久,也沒等到恩公出來,又怕爺爺那邊著急,就想著先回去說一聲。可是,我剛走進廟中,徐六就跟了進來……”少年說到這裏時,嗚咽聲更加強烈了,一雙臟兮兮的小手抹了抹眼角的透明液體,繼續道,“他進門二話不說就對我們拳腳相向,爺爺已是動彈不得再加上那一次的毒打……”

少年此時已是泣不成聲,接下來的話不用再多說,想必聽者也知道了結果。在老人家去世後,只有破廟中的一張草席包裹,背著徐六一行人在廟後的空地上,孩子們將老者偷偷地埋葬了。本以為徐六該收手了,誰知他竟是要趕盡殺絕,逼著孩子們離開了剎州城,無依無靠的一群孩子在他鄉的道路上,饑寒交迫、瘦人淩/辱,漸漸地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們學會了偷搶,過了這樣一段有上頓沒下頓、居無定所的日子後,也許是老天可憐這群孩子,也許是下一次悲劇的起點,孩子們竟意外地在夏家軍招兵之際從了軍。

“你們也進了夏家軍?”當沐兮聽到這裏不由得驚訝地接話道。

路岐兒點了點頭,不明所以的眼神投向了沐兮。而此刻一直在一旁冷面聆聽的五一,驀然吐出了一句淡淡的話語,“巧了。”

沐兮與路岐兒雙雙看向五一,五一只是左右看了看二人,置若罔聞般像是剛才並未說話似的。靜寂了片刻後,沐兮與路岐兒又看向對方。

“恩公也知道夏家軍?”路岐兒先行問道。

沐兮的眼中發出一絲亮光,雙眸對著路岐兒答道:“我被徐六暗算賣到了夏家軍,後來隨著君……大梁國皇帝的聖諭又跟著夏將軍回了剎州,後又輾轉來了這裏。”沐兮看向少年的眸中多了一份遺憾的神情,頓了頓,接著說:“可是,我在夏家軍這兩年以來也未曾看到過你們呢?”

路岐兒也是一陣狐疑,想了半響才緩緩道:“剛開始時他們嫌我們年紀小,只讓我們跟在部隊最後,偶爾給夥房幫幫忙,後來,夏將軍帶著一行人去了錫盟國邊境……”路岐兒向四周看了看,繼續說:“應該就是在這周邊吧!而我們留在了樞郡王那邊,但是,周圍蠻人較多,也是縷縷侵犯,幾仗下來我方也是死傷慘重,將士便不夠用了,我們也就被安排在了各營中。再後來,在一場戰爭中,我在的營被打散了,我也找不到部隊,所有四處游蕩就到了這裏。”

“那那些孩子呢?”沐兮關切地追問道。

路岐兒低下了眼眸,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們都被分開了,我在的營中只有我一人。後來我聽說樞郡王的部隊回了剎州城,而我也不好再回去,只能一人留在了這裏。”

在路岐兒陸陸續續的將這幾年的經歷講訴完後,屋內又恢覆了寂靜,每個人都是眸色幽深的望著某處。桌上的燭臺,微弱的火光,跳動得有些無力,卻依舊散發著光亮,用盡所有的力氣,掙紮著、拼搏著。

人生中有多少次擦身而過,也許有些只是無足輕重,而有些卻會改變接下來的人生軌道。如果路岐兒能在軍中與沐兮相逢,那樣,一群孩子是不是就不會被散落在各個角落中?他們依然可以互相取暖、彼此照顧、相伴成長,就像前世的齊天,如果沒有宋洋等人的一路陪伴,不敢想象齊天將會有一個怎樣的結果。

可是,如果能如願在軍中相遇,就真的可以有更好的未來嗎?孩子們會不會跟隨著沐兮走到夏霖峰一隊?會不會在錫盟邊境繼續戰場廝殺?會不會也同夏家軍的所有將士一樣,被君極的兩道手諭召回剎州城,那接下來呢?被關進大牢,還是被拖到剎州城外就地處斬?或是,屈服於君天樞帳下,背棄夏霖峰等人?

這樣想來,此時的相逢甚是好過於假想的提前相遇,孩子們雖然被沖散,但也許都還留於生命在這世間。活著就好,必定一切希望的前提都是要有命當先。

有了生命的存在,才會有希望,不論今後命運如何安排,只要活著,她們便有希望再次看到彼此,完成許下的諾言,將描繪的憧憬變為現實。

沐兮——一定要活下去,無論生活如何的擊打你,無論命運如何的黯淡無光,你都要活下去,只有這樣,才會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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