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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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陌安插的奸細◎

一個月後, 昭寧隨徐驥大軍一起抵達岐州。

十日前,梁王攻克岐州城,駐紮於城中, 徐驥也安營於城外, 雙方大軍對峙,卻一連三日也沒有動靜。

昭寧不懂打仗, 她只將岐州真實情況上報給京城就行了,蕭聖人盼著她與徐驥加深矛盾, 她當然不能讓人家如願。

最初她覺得, 大軍剛到岐州,先安營休息是對的, 所以不曾進攻;後來她覺得, 河西道還有一路大軍沒到,大概是要等兩軍匯合了再發動攻擊, 再等等肯定有理由, 但沒想到這一等就等了兩個月。

期間只有小範圍對陣, 勝多輸少, 但一直不曾發起總攻。

軍中諸將早已忍受不住了,據說已與徐驥爭論過很多次,但徐驥是主將, 他執意按兵不動,副將們也沒辦法。

軍中待得壓抑且無聊, 昭寧沒料到是這樣, 後悔只帶了三本書來, 來回翻了好幾遍, 都要將那書頁翻爛了。

這一日, 就在她用過飯, 又百無聊賴拿起書時,趙興過來道:“公主,蕭將軍求見。”

昭寧命蕭錚銘進帳,蕭錚銘一副氣頭上的模樣,進帳朝她行禮後便激動道:“公主為監軍,求公主命徐驥出兵!如今我方新勝,士氣高漲,徐驥卻不乘勝發動主攻,給了梁軍休整喘息的機會,錯失良機,再這麽下去,如何才能平叛?”

昭寧也在軍中待得憋屈,也不明白為什麽徐驥要等著,但她知道,蕭錚銘比她更急。

蕭錚銘此番出征,京中大多數人都是看笑話的,他因為蕭聖人的關系而在禁軍任職,已被人看作是有裙帶關系才上位,如今任副將,也只因為姓蕭、因為是新城公主的駙馬,哪有什麽真才實學?

所以他急欲一展才能,在此戰中拿到軍功,好證明自己配得上自己的職位。

昭寧回道:“我離京時,聖人只交待要我督查軍中一切事務,將戰況一一上報,卻並未給我指揮徐大將軍的權力,何況我也並不懂打仗,去幹涉徐大將軍,恐怕不妥。”

“但徐大將軍若因固執己見而誤了軍機,公主與我等,都將受懲處!”蕭錚銘道

昭寧沈默了。他說得是對的,她是監軍,若仗打敗了,蕭聖人肯定不會輕饒她。而這還是小事,若他們敗了,梁軍不是能一路攻進京城去?到那時,他們又該如何?

蕭錚銘再次道:“公主,我同其他將軍已勸過徐大將軍多次,他卻執意不聽,還請公主去勸勸徐大將軍,公主身份尊貴,又是監軍,徐大將軍定會聽公主的!”

昭寧想了想,答應下來,“好,稍後我去與徐大將軍說說。”

蕭錚銘這才欣喜道:“公主英明!”

待他離開,寶歌問:“公主真要去找徐驥嗎?這蕭將軍是新城公主的駙馬,恐怕不會存好心。”

昭寧回答:“我當然知道,他巴不得我和徐驥吵起來,但我是監軍,也有過問戰事的責任,這事我去問一問也好。”

下午,昭寧便到了徐驥營帳。

徐驥見了她,臉上帶著克制之後的冷淡,在知道她來意後,這種冷淡上又加了幾分不耐煩。

他長吸一口氣,說道:“打仗的事,公主似乎也不了解。”

昭寧緩聲道:“將軍不說,又怎麽知道我是不是了解?”

她搬出東方陌:“我家駙馬,也常和我說戰場上的事,興許我知道一些呢?”

東方陌是戰神一般的存在,對上他,連徐驥也無話可說,頓了頓,說道:“梁軍勢如破竹,才拿下同安、歧州等地,士氣高漲,若我們急於與之交戰,勝算並不大;但若等一等,梁軍糧草匱乏,人心渙散,再去進攻,則可勝。”

昭寧想了想,問他:“將軍的意思是,我們等得起,而梁軍等不起?”

徐驥不由看她一眼,回答:“正是,大周比之他區區梁州,強盛無數倍,我方軍需糧草能源源不斷送過來,所以我們耗得起,而他則耗不起,梁軍此時比我們更著急。”

“我明白了。”昭寧回答,隨後說道:“但送往京城的奏折上,我還是會據實以報,陳述梁軍多次挑釁、叫陣,軍中諸將也怨聲載道,將軍卻置若罔聞,一意孤行。”

徐驥立刻道:“是,臣知道。”

她在奏折上彈劾他,說他的壞話,才是對兩人都好,如果替他說話,兩人一團和氣,那才是要命的。

昭寧離開徐驥處,回自己的營帳,結果才進帳,便聽裏面傳來喧鬧聲。

她一進帳,便見馮德被反綁了胳膊,跪在地上,而程峻在他身旁,趙興,寶屏等人也在。一見她,程峻立刻上前道:“公主,馮德是奸細!”

馮德立刻道:“奴才冤枉,奴才冤枉……”

昭寧走到帳中坐下,問程峻:“什麽事?”

程峻回道:“這奸賊鬼鬼祟祟跟蹤我,被我發現了,他卻死不承認,我一怒之下搜了他的身,結果發現他竟是假太監!”

這話讓昭寧大驚,不由訝異地看向馮德。

馮德想說什麽,又立刻低下頭去,額上早已滲了滿頭的汗。

昭寧又看向趙興,趙興回道:“程侍衛和奴才說後,奴才親自驗過身,他確實是假太監。”

這種事,非同小可。

一個假太監,他藏在她身邊的目的是什麽?當初怎麽進宮的,又是怎麽進入萬景宮的……所有一切,都太驚悚。

昭寧看向馮德道:“說吧,你是什麽人?”

“奴才……”馮德支吾一會兒,說不出來,將頭深深埋下去。

“不說?”昭寧冷笑道:“你知道有個詞,叫請君入甕嗎?這裏面有個審訊犯人的法子,遇到不招供的犯人,拿一口大甕來,在四周點上碳火,將甕燒熱,再把犯人放進甕中,據說,沒人能承受得住。”

聽她說這話,連寶歌寶屏這種不相幹的人都不由縮了縮肩膀,馮德更是嚇得臉色一片慘白,連忙哀求道:“奴才沒有害公主,真的沒有,程峻才是奸細,他暗中和宮裏的人碰面!”

“馮德,你胡說八道,死到臨頭還血口噴人!”程峻立刻怒斥。

昭寧淡聲吩咐:“去找夥頭軍,取個大鍋來,今日要是運氣好,可以給營中加肉湯。”

軍營中到走投無路時,的確會什麽都吃,所以軍中人若是吃人肉,也真吃得下去,馮德不由嚇得腦中一片空白,終於忍不住道:“奴才說,奴才全招。”

昭寧道:“好,你說吧。”

馮德卻和以往一樣,回道:“這話,奴才只能和公主一個人說。”

“馮德,你以為你是誰!”程峻在一旁大喝。

趙興也勸昭寧道:“公主,此事萬萬不可,死到臨到,誰也不知他會做出什麽事。”

馮德連忙道:“公主,奴才確實沒有害公主之心,但此事隱秘,奴才實在不能亂說。”

昭寧看看他,便吩咐道:“趙興,你先去把楊開叫來。”

楊開是侍衛隊裏的副職,地位在程峻之下,很快就被趙興帶了過來。

昭寧便說道:“除了楊開和趙興,其餘人都退下。”

“公主,此人必定有陰謀詭計,公主不要被他蒙騙!”程峻擔心馮德再咬自己,連忙勸道。

昭寧回說:“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寶歌道:“行了,都下去吧。”

程峻再不好堅持,只能防備地看一眼馮德,無奈隨其餘人一起下去。

待他們離開,昭寧道:“現在你能說了。”

馮德默然半晌,最後咬咬牙道:“奴才確實替人做事,但不是替人害公主,而是保護公主,因為安排奴才進宮、吩咐奴才做事的是駙馬。”

“你說什麽?”昭寧忍不住震驚道:“你說哪個駙馬?”

她覺得,或許是蕭錚銘,或許是長姐的駙馬。

但馮德下一刻就打破了她的幻想,回道:“是將軍……”

“東方陌……”昭寧立刻問:“你替他做事?從三年多之前?他安排你潛伏在我身邊?安排你做什麽?”

她一連問出一大串問題,足以顯露她對此事的震驚與急切,馮德連忙道:“將軍沒有讓奴才做什麽,這次將軍出征前交待奴才,好好保護公主,而且還說程峻有可能有異心,讓奴才盯著他,奴才這才暗中註意他,沒想到還真被奴才發現他暗中和蕭將軍身邊一個太監聯絡,那太監是新城公主派出來的。”

“那你三年前進宮,是東方陌安排你進來的?”昭寧問。

馮德低頭道:“是……”

“當初他安排你進萬景宮,是做什麽?”

馮德小聲道:“盯……盯著公主……將公主的情況報告給將軍……”

昭寧想了想,如果他說的是真的,東方陌對自己做了什麽?

他唯一做的,似乎就是阻止了自己和徐鑄久的婚事。到後面兩人成婚,她判斷他應該也不能算到那麽多,這個結果更像是事情自然發展出現的結果,而且就算成婚,也是她占東方陌便宜更多,以東方陌當初的風頭,要娶誰都不在話下。

“當初你拿那兩個人的畫像來,勸我不嫁徐鑄久,嫁他們,也是東方陌授意的?”她問。

馮德的答案毫無意外:“是,是將軍吩咐的,但奴才想將軍是真心覺得徐鑄久不好,並不是要害公主。”

昭寧又問:“後面,他還讓你做過什麽?”

“那時公主去靜慈庵秘會顧公子,是奴才在公主房中看到了字條,告訴將軍的。”馮德低頭回答。

“靜慈庵?”昭寧重覆到,這是一件讓她印象深刻,又影響極大的事,也正因為這件事,才會導致她和徐鑄久的婚事徹底告吹了,嫁給了東方陌。

當初東方陌告訴她,他是盯著新城,才知道她去了靜慈庵,而現在馮德卻說,是因為他通風報信。

所以,為什麽馮德通風報信了,東方陌就知道這是新城的計,並去幫她?

昭寧想來想去,也想不到東方陌無緣無故幫她的理由。若是他一直在京城,而且自靜慈庵一事後就迫不及待向她求婚,她還能懷疑是東方陌一直暗中傾慕她,可人家分明就是對她沒想法的,直到現在她都認為他一定另有所愛,要不然也不會成了婚都不碰她。

“還有呢?”昭寧又問,“既然你說他讓人臥底在我身邊不是要害我,那就將一樁樁一件件,如實告知。”

馮德既已經決定招供,便沒準備有所隱瞞,繼續道:“還有當初公主在玉樹樓見宋箋,奴才也曾去給將軍報信過,所以……將軍就趕過來了。”

昭寧大驚,連這件事也是他?她記得東方陌和自己說,他是讓人盯著薛印,意外得知徐鑄久要對她下手,才趕過來的……

所以他口中,到底有沒有一句實話?

但到此時,昭寧已經徹底相信馮德說的是真話,他就是東方陌派來的。

因為這幾件事,如果是外人不可能知道。

“宋箋的事,你給他報信的原因是……還是說,他曾交待過你這樣做?”她問。

馮德遲疑一下才回答:“是奴才覺得,將軍那麽在意公主,卻得知公主寵幸別的男人,一定會著急……所以,奴才就趕忙去報信了……”

良久,昭寧才問:“在意?”她頓了頓,繼續道:“你覺得他在意我,所以派個人來監視我?”

“不,不是……”馮德連忙道,“奴才不知道將軍為什麽派人在公主身邊,但將軍曾和奴才說,若有一日,將軍與公主都有難,奴才只能救一人,那就救公主。”

昭寧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看著他。

她無法相信,東方陌會和馮德說這樣的話。

沒有理由,她想不到任何理由。

可難道馮德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能編出這麽離譜的一句話來?

想不明白,她索性不想了,轉而朝楊開下令道:“去將程峻押上來,搜身,搜床鋪。”

程峻和其他侍衛同住一個營帳,楊開得了令,立刻出去叫人押程峻,沒有一會兒楊開就急步跑回營帳道:“公主,程峻見屬下要去搜身,準備將這個吞下去,被屬下攔住了。”

說著呈上來一樣東西,似乎是個紙團,寶歌接過來細細將那紙團打開,發現是一張銀票。

銀票這樣的東西,除了大財主,一般人很少有,就算是宮中侍衛,若非家境殷實,僅憑俸祿也難有銀票,更何況昭寧看了眼,發現那是張五百兩面額的銀票

宮中的俸祿,可沒有這麽多,程峻的家境,也沒這麽富裕。

就在這時,程峻被人押上來。

他低著頭,被按著跪在地上一言不發,隨後趙興就上前道:“公主,在程峻鋪蓋下面搜到這個。”

寶歌將東西接過呈上來。

那是一把刀,很普通的軍刀,這營帳中的兵卒,人人都有,上面鑄著京中武庫的字,是出征時朝廷發放的最普通的刀。

但這刀在程峻身上卻不普通,因為程峻是侍衛,他的佩刀形制與這刀不同。

昭寧看向程峻,問:“哪裏來的?”

她的話問得簡潔而低沈。

程峻是她身旁最老資歷的人之一,地位僅次於從小陪在她身邊的趙興、寶歌寶屏,若不是今天發生這樣的意外,她絕不會懷疑他。

程峻低著頭,沒求饒,也沒辯解,很久才說:“是蕭將軍身邊那位太監給屬下的,讓屬下尋機殺了公主,但屬下萬不敢傷公主性命……一直不曾動手。”

這番招供,與馮德那匪夷所思的招供絕然不同,他竟然是要殺她的。

“為什麽?”她緩緩問。

程峻明白,她問的不是為什麽他沒動手,也不是為什麽那太監要殺她,而是他為什麽背叛。

程峻不由流下兩行淚,隨後那淚越流越兇,最後伏身痛哭道:“屬下前兩年在京中堵坊欠了銀子,實在走投無路,用家中老宅的房契作了抵押,後來沒還上錢,堵坊老板要收房,可那是屬下妻兒老小唯一的住處……

“屬下幾乎要去自盡,就在此時,新城公主身邊的太監幫了屬下……為了報答他,他讓屬下告知他公主在府中和駙馬的關系,屬下覺得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就說了……再然後是讓屬下拿公主身邊的東西,屬下覺得應無大礙,就拿了……沒想到這次,他就威脅屬下,要用那刀尋機刺殺公主,若不聽命,就向公主告發屬下……

“公主對屬下不薄,是屬下一步錯,步步錯,屬下……萬死莫辭……”

昭寧看著手中那把軍刀,久久才吩咐道:“將他押下去吧,嚴加看管。”

程峻這番,已經是死罪了,她沒有立刻下令,一是不舍,二是還不知新城那邊的情況。

那人如今在蕭錚銘身邊,她沒辦法直接抓他來對質、問罪,但可以猜測新城的目的。

如果自己死了,又死於軍刀之手,那最大的嫌疑人便是這軍營中的人,與她有怨的徐驥,將是最值得懷疑的對象。

就算沒有實證,他是主將,對她的死也有主要責任。

到時蕭聖人可以治他的罪,也可以赦免他的罪,總之,選擇權在蕭聖人那裏,新城這一計,是一石二鳥。

這一夜,昭寧想了很多,新城要治她於死地,蕭聖人可能也要治她於死地,她退無可退,卻又無可奈何,想來想去,也沒什麽好的應對辦法,以致焦躁心煩,只有想到東方陌,才會稍稍好一點。

雖然一再提醒自己也許事有隱情,也許馮德說了謊,但仍是忍不住去想,萬一是真的呢?莫非他是真的暗中愛慕自己?

於是心情會不由自主,好上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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