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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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作多情◎

蕭聖人道:“好,允了,你們開始吧。”

內監抱上琴,遞給顧清允。

顧清允坐於臺下,長指拂動,撥起琴弦,清幽的琴聲響起來。

他是京中有名的才子,堪稱詩書畫三絕,而且還通音律。

伴著他的琴音,襄平舞起長袖,邁起輕盈的舞步。

襄平自小就愛歌舞,舞姿比普通的樂人還好。

他們二人,一人彈琴,一人跳舞,場面竟是如此優美,讓昭寧依稀能想起一個詞:般配。

曾經,似乎也有人這樣說過他們。

她是美麗的公主,他是如玉的名門公子,那時她心裏真覺得他們是天生一對,直到現在看見他和襄平,才知道原來都通音律的他們似乎更像一對。

昭寧靜靜看著這一幕,又喝了口酒。

似乎只有喝酒,才能讓她此時看起來淡然一點,悠閑一點,不像個可憐的棄婦。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停下來,滿場讚揚。

蕭聖人道:“襄平的舞好,顧清允的琴更好。”

襄平道:“母後,剛才被您誇過的那只曲子的詞也是顧清允寫的。”

“是嗎?”蕭聖人笑起來,多看了顧清允兩眼,然後道:“顧家果真是書香門第,人才倍出。顧清允既有如此高才,不如就入集賢殿書院,做個書直吧。”

顧清允立刻道:“謝聖人,謝皇上。”

集賢殿書院,隸屬中書省,主管典籍之收藏、修撰,以及侍讀於天子,有時也會參與草擬詔書。其中官員,堪稱天子近臣,也多為朝中重臣,入了集賢殿書院,便是夠到了丞相的門檻。

昭寧當然知道顧清允會有這一天,只是她沒想到會這麽快。

當然,此時是蕭聖人用人之際,他既願意依從,蕭聖人當然會大力提拔,更何況,他興許還是襄平未來的駙馬。

這一日,她有一種看著自己死去的感覺,曾經的夢幻,曾經的愛戀,曾經的天真歲月,都離她遠去。

而剩下的她會走向何方,誰也不知道。

兩日後,程峻帶來了查探的結果。

如東方陌所說,徐鑄久的確在東征中與士兵一起闖進邊境民宅中奸|汙民女,鬧出人命。

此事並非秘密,軍中許多人都知道,但不會有人將它捅到京城來。

徐鑄久在外的名聲甚至還不錯,比如驍勇善戰,豪邁義氣,年少有為,二十出頭,便做上了北衙禁軍都尉。

但細查下來,他於私德上一片狼藉,妾婢無數,青樓常客,未成婚便有了子女,而且在京中他也同樣做過違亂法紀之事:兩年前,他強占了一名下屬的妻子,那下屬意欲上告,最後由徐家夫人親自出面,才將事情平息。

聽完程峻的稟報,昭寧久久無言。

直到程峻自己等得忐忑,才小聲問:“那……衛國公的事……”

昭寧這才回話:“說吧。”

程峻便繼續道:“屬下查知衛國公祖籍揚州,卻是孤兒,無父無母,至今也未娶妻,平日也不好交游,竟沒什麽親友,只有一人,是他在剿滅崔顯之亂中結識,由那人將他引薦給王藏老將軍,才成就今日之威名,那人便是楚王之子,長澤郡王李紀。”

“楚王?”昭寧凝眉:“這麽說,他有可能是楚王的人?”

程峻回道:“這個屬下不知,東方陌進京後誰也不曾見過,包括楚王。”

昭寧卻覺得,東方陌正是楚王的人。

徐家與岱王交往密切,楚王不願她與徐家結盟,所以要阻止,而讓東方陌幫她,她也欠了東方陌人情。

“另外,東方陌的確與徐驥不和,因那次徐鑄久奸|汙民女,徐驥本可以輕而易舉將其蓋過,可東方陌卻下令嚴查,最後徐驥無可奈何,殺了幾名徐鑄久身邊的人,並打了徐鑄久三十軍棍,降級三等,才讓東方陌作罷,若不是徐鑄久養傷一個月之久,誤了立功機會,此次怕是可以封折沖都尉。”程峻說。

昭寧忍不住哼一聲,不屑道:“這種違法亂紀之徒,本該處死,只受了三十軍棍,竟還不知足。”

程峻低下頭。

昭寧也沈默下來,她似乎走入了絕路。

良久,她下令道:“宣薛大人進宮。”

待薛崇如進宮,昭寧將東方陌與徐鑄久的事告知他。

然後道:“舅舅,依你看,除了徐家,還有其他合適人選嗎?”

薛崇如回道:“若是慢慢尋找、聯系,自然是能找到的,只是眼下……”

只是眼下,情況緊急,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

昭寧也知道這樣,也知道她若臨時變卦,其實是一種幼稚。

“其實,若是找遠離朝政的尋常人家,倒是會多出許多選擇。”薛崇如道。

昭寧不由想起那日向自己進言的馮德。

他甚至向自己建議的還是蕭姓族人。

此時連舅舅也這樣說,所以,其實那馮德是真心實意為自己好吧……

“若是不選尋常人家呢?”昭寧問。

薛崇如肯定道:“那徐家就是最好的選擇。”

昭寧突然明白過來,其實是她不夠理智。

她此時出嫁,一為避開和親,二為尋找盟友。

徐家兩條都合適。

讓她膈應的徐鑄久那些德行問題,並不影響這兩條。

難不成,她還想和未來的駙馬做一對恩愛夫妻?這本就過於虛妄,不只徐鑄久不能,換了其他人也不能。

所以此時換人選,有百害而無一利。

更何況,這樣還得罪了徐驥。

與此同時,也正中東方陌下懷,看不見的陰謀,才是最可怕的。

“舅舅,我知道了,既是聯姻,就不該在意這些小事,後日我會去參加東征大軍的封賞大會,若無意外,到時會和徐鑄久定下婚約。”昭寧道。

薛崇如看著她,長嘆一聲氣。

封賞大會那一日,陽光明媚,萬裏無雲。

昭寧乘著垂了輕紗的檐子出宮,路過皇城時,一擡眼,卻見到了迎面而來的顧清允。

他一身竹青色布袍,手拿一卷竹簡,在長廊前方款步而來,雅致俊秀,玉樹臨風。

這兒正靠近集賢殿書院。

昭寧移開眼,刻意不去看他。

到她檐子下,顧清允避到一旁讓行。

原本只是一次平常的偶遇,互相當作不熟悉便好,可就在她檐子將過去時,顧清允開口道:“公主留步。”

檐子停下來,昭寧低下頭去,顧清允走到她身下,擡手道:“公主的簪花。”

那是一只極小的花飾,竟不知什麽時候從她頭上掉了下去,她竟一點兒也不知道。

寶歌替她將那簪花接過來,開口道:“多謝顧公子。”

昭寧只是瞥了他一眼,什麽話也沒說。

顧清允輕輕一笑,再次退到路旁避讓。

檐子再次往前行,在他面前越過,他站在那裏,如玉如松,那襲竹青色衣袍襯著身後紅色的宮墻,就如降臨人世的謫仙。

一汪淺水湧向她眼底,在眼眶中徘徊流轉,她費了很大力氣,才讓它停在眼中不再往下落。

他竟然能……如此淡定從容地面對她,好像兩人從無婚約,從無交情,那些往日縈繞心底的情絲,都是她自作多情的幻想。

她以為他們開始過,但結束了。

然而他的風輕雲淡卻告訴她,其實兩人從未有過什麽。

一路她都沈默著,不言不語,不露一絲表情。

直到北郊校場,她才舒展眉眼,勉強露出一絲笑顏。

檐子在校場門口停下,東方陌就立在轅門下,朝她道:“昭寧公主。”

昭寧垂首看向他。

身著重鎧,手執長槍,一張臉清冷如霜,一雙眸光幽深不見底,看不清他的任何情緒和神色。

一旁徐驥也道:“見過昭寧公主,公主能駕臨校場,是東征大軍之幸。”

她收起悲愴而無力的心境,笑著應聲道:“衛國公,徐大將軍,東征大軍壯我大周國威,我也想看看軍中男兒們的風采。”

隨後她從檐子上下來,被領著前往看臺。

看臺在北方,比校場高一些,她又坐在最高處,從上往下看,校場上早已是萬頭攢動,人山人海,軍士們個個喜笑顏開,帶著勝利的榮光,和對未來的期許。

這是她大周的男兒,是讓人心動盛景。

作為皇室成員,她夢想著□□的大周能國泰民安、四海升平,她想看著它步入夢幻中的盛世。

她當然不想去回紇,她想留在大周,留在金安城,感受這江山的繁華與壯麗。

這時,程峻在她耳邊道:“公主,下面便是徐鑄久。”

昭寧按他的示意看過去,只見一名年輕軍官從校場中間穿過。那人身形魁梧,豹頭環眼,自帶威凜之氣,的確有武將風采,也算是濃眉大眼,一表人才。

只看這一身氣質,便知他是個有勇有謀之人,與之聯盟,絕不會太差。

如果她能忘記他做的那些事的話……

封賞大會開始了,最先開始的,是一場馬術表演,五位軍士騎在高頭駿馬上,繞場競逐,有躍欄,爬坡等等,三圈後,最先到終點者勝。

馬術表演後,是射箭表演,然後是力伎,數名軍中大力士擎鐘,舉鼎,單手推車等等,隨後是角抵,也就是兩名壯士,徒手相搏。

這些表演大多神人倍出,刺激萬分,看得旁人紛紛叫好,只是昭寧心中愁苦,雖然心不在焉,卻還是勉強露著笑容。

不知過了多久,表演結束。

所有人列隊,軍士們如一棵棵松柏整齊地挺立於場上,隨後,一人一騎,手執長槍,後身十數名親衛,自隊伍末端策馬而來。

那是東方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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