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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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

街上人山人海,或是帶著孩子出來的對對夫妻,或是面帶羞色的年輕男女,或是俊秀倜儻的年輕公子,或是精心打扮的閨中少女,所有人的臉,在花燈的照耀下都那樣美麗、柔和,滿含旖旎情絲。

她夾雜在人群裏,往記憶中寶歌所在的街頭走去。

腦中有些空白,步子也有些虛浮。

不由自主想起母後駕崩那個淒冷的夜晚,然後是外公葬禮上的沈痛與哀戚,再然後,是父皇立新後時她心中的悵然。

接下來,父皇也驟崩,她在宮中孤立無援。

而今天,她本以為的,自己最終的歸宿也離開她了,她蔓延在心底五年的情愫,一夕間被連根拔起,只剩下一個似刀捅開的大窟窿。

是襄平啊,竟然是襄平……

那可是她的妹妹,如果自己與顧清允順利成婚,那原本是要叫他姐夫的人。

他竟然選擇了她。

所以她昭寧算什麽?

曾經的兩心想許,只是她的自以為是?

其實他看中的,只是她公主的身份,而當她這個公主對他再無幫助時,他便可以立刻找到另一個更有前途的公主?

那她李婉月算什麽?她的感情算什麽,她那過去的癡傻的五年算什麽?

一行淚湧出眼眶,她再也走不動路,無力地靠在了街邊店鋪的門柱上。

前方街頭,擺攤的小販在叫賣:“姑娘,來一只燈籠吧,看,這畫的是花好月圓,多好看的燈籠。”

“這個,是七仙女和董永,叫有緣千裏來相會!”

“這還有蝶戀花和喜鵲登梅呢!”

……

昭寧靜靜看著攤前的女子,少女只快速看了身旁男子一眼便低下頭去,而那男子一邊挑著燈籠,一邊看她,眼角眉稍都是笑。

哪怕在今晚之前,她也擁有著這些……而今夜,一切都離她遠去。

當行人開始歸家,燈籠攤子一一收攤,街上傳來寶歌的聲音:“姑娘,姑娘——”

她靜靜看著寶歌焦急的身影,幽幽開口道:“我在這裏。”

聲音不大,但寶歌一下就聽見了,轉過頭來,便在街邊的黑暗角落裏看到了她。

“公——”她看看四周三三兩兩的人煙,沒再開口,立刻跑過來,一把拉住她,這才急道:“公主,你去哪裏了,我一直等不到你,實在太擔心了,就到樓外樓去找你,可也找不到,又去其他地方找,也找不到,奴婢還以為……”

寶歌說得都要哭出來,昭寧勸慰她道:“沒事了,我很好,只是……有些累,在這裏靜一靜。”

寶歌想起之前公主是要去做什麽的,便小心問:“公主在樓外樓……找到顧公子了嗎?”

昭寧點點頭。

“那……”寶歌又著急,又擔心,遲疑著才問:“那顧公子他……”

昭寧深吸了口氣:“不用作他的指望了,以後……就當我和他什麽關系也沒有吧。”

寶歌驚道:“難道顧公子他不願意?可是,他明明和公主是兩情相悅啊,公主手上還戴著顧家的手鐲!”

許久,她聽見公主的聲音:“當初父皇要指婚,本就是對他、對顧大人的恩賞與拉攏,談什麽兩情相悅?如今三哥不再是太子,我也不再有母後和外公庇護,這樁婚事,便失去了它的意義,顧家當然要找更有實力的人成為聯姻對象,比如,襄平,她可是當今皇上的同胞妹妹,蕭聖人的親生女兒。”

昭寧的話,說得極其平靜,幾乎不帶一絲情緒,可就是因為半點情緒都沒有,更顯得蒼涼與悲戚。

寶歌不禁問:“公主是說,顧公子現在想和襄平公主……”

昭寧沒回答。

不知是不想回答,還是無力再開口。

寶歌便不再問,只是陪在一旁。

隔了一會兒,昭寧問:“馬呢?”

“我系在了後面街角。”寶歌連忙說。

昭寧扶著門柱直起身,一步一步往後街而去。

寶歌忙跟著,在一旁扶著她。

燈會已經結束,街上只剩寥寥可數的行人。

夜顯得過分安靜,讓兩人之間的氣氛更加苦悶。

等兩人到達寶歌系馬的地方,發現那兒已空空如也,這種苦悶便更添了幾分絕望與悲痛。

寶歌忍不住哭起來,連聲認錯道:“對不起公主,當時人還多,我試著牽馬過去,一步也走不動,又擔心公主的安危,附近也沒有開著的店鋪,我實在不知該怎麽辦……”

“無妨,只是兩匹馬而已。”昭寧說。

寶歌也知道兩匹馬對公主來說沒什麽。

只是今晚實在是無望了,才覺這兩匹馬的丟失,就像上天落下的巨石一樣,徹底堵死了前路。

寶歌越想越傷心,卻又不敢再哭,怕更惹得公主煩心。

前方是穿城而過的麗水,昭寧坐到水邊石欄上,靜靜看著遠方。

今夜,她失去了未婚夫君,失去了五年的少女情懷,而顧清允的變心,還不是失去這些這麽簡單。

她失去的,是所有的希望。

如果不能與顧清允成婚,那便要遠嫁回紇。

一切都沒了,她真真正正,走入了絕境。

此地離宮門,不遠不近,走上一個時辰大約能到。

但她沒起身去走,只是靜靜坐著,一直坐著,一言不發。

寶歌也不說話,只是在旁邊陪著她。

身下的河水靜靜流淌,映著天上那輪彎彎的弦月,如此靜謐美好,人間的傷心事,與它們並無關系。

昭寧在水邊坐了整整一晚,才在日出時分,來往行人頻頻望向她這邊時,從欄桿上起身。

寶歌問:“公主,我們現在去租一輛馬車?”

昭寧看看不遠處高高矗立的樓外樓。

“是樓外樓飄來的餛飩香吧,先去吃一碗餛飩。”說完,她往樓外樓走去。

直到現在,她仍忘不了那“長相思”幾個字,以及顧清允和襄平待在雅間那一幕。

樓外樓是她不堪去回憶的地方,可她知道,她該吃點東西了,要不然,連回宮的力氣都沒有。

而回宮,她還要想辦法找到其他的出路,或者是去拜托幾位老臣,或者是與舅舅一同商議,但總之,她必須想出辦法來,失去了顧清允,失去了愛情與姻緣,她不能再失去未來。

樓外樓的早點,足有百道,全城聞名,但她只點了一碗餛飩,緩緩地,一顆一顆舀起,再一口一口往肚裏咽,似乎完成什麽必須完成的任務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一碗餛飩終於咽下去半碗,樓下街道上遠遠傳來一陣喧嘩嘈雜聲。

寶歌放下碗,去外面的走廊上往下看了看,隨後回來道:“公主,好像是有什麽軍隊進城了。”

昭寧轉頭看她一眼。

從昨日到今日,她心中掛念的都是回紇、顧清允,此時驟然聽到其他信息,不禁有些反應不過來,也想不起會是什麽樣的軍隊,但因身在皇城中的敏感,她不由站起身來,親自去走廊上往下看。

樓外樓號稱金安城第一樓,能將大半個京城盡收眼底。

就在離樓外樓不遠的地方,一隊軍士從北城門而來,策馬緩行,在百姓的簇擁圍觀下往這邊走來。

一面黑底繡白字的飛龍帥旗在隊伍中高高豎起,風將旗幟展開,能看清上面碩大的“朔風”二字。

昭寧想了起來,朔風軍去年東征高句麗,今年六月傳來捷報,大勝,大概是今日歸城覲見。

軍士大約有上百人,為首十多人,俱是高頭大馬,銀色鐵甲,晨光照在那件件堅硬的鎧甲上,放出道道金光。

為首那一人,不過二十多歲的模樣,英英玉立,身姿如松,一匹純黑的穿甲駿馬,一身寒鐵明光鎧,手執一把長槍,如同傳說中的天神。

她在高處,能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種自戰場上帶回來的鮮血與榮耀,如霸主一般的氣息。

這便是東方陌吧……那個二十四歲的兵部侍郎,先滅龜茲,再敗高句麗的大周神將。

一瞬間,昭寧幾乎在他面前感覺到自己作為公主的渺小。

不錯,她是公主,是皇後娘娘唯一的女兒,還曾是父皇最寵愛的公主,她有著至高無上的身份,然而一夕之間,當帶給她這些身份的人離開,她便什麽都不是,連未婚夫都能棄她而去。

可是,眼下的這個東方陌,他的戰功是那般耀眼,那般堅不可摧,不會因任何變動而被磨滅,不會因任何人而失去。

只有這樣的力量,這樣強的人,才能在這朝局動蕩的京城中屹立不倒吧……

就在她如此想著,近乎渴慕與向往地看著他時,不知是不是感知到她盯了他許久的目光,那馬上執長槍的人突然擡起頭來,看向這樓外樓的二樓。

昭寧心中微驚。

眉飛入鬢,眸如漆星,加上他大將軍自身的逼人氣勢,竟比天邊的初出日光還要耀眼。

更叫她驚駭的,是他那雙目光。

明明不過二十多的年紀,卻如古井般沈穩,在那沈穩中,又是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銳利。

四目相對間,向來低頭看人的她,竟有些被對方的氣勢所迫,想要低下頭去。

但很快,他自己倒收回了目光。

神色淡淡的,帶著些面若冰霜的冷肅,似乎並不認識她,也不稀罕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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