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關燈
“夠了……夠了!”

柔和的白光裏, 查爾斯背後生出雙翼,眼中漫出紅色的血光,幾乎與水鏡中漫出的紅色相融。

他猛地回頭, 手指化作利爪,正狠狠的卡在四象帝神的脖頸上:“我現在就要出去!現在!”

四象帝神的胡子早已經被燒光,焦黑的垂在下巴上, 連拂塵也沒能幸免,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桿子, 渾身上下更是殘破。

比起之前的仙風道骨, 此刻的他更像個剛剛乞討回來的可憐老頭。

可即便是被小龍掐著脖子,他卻似乎絲毫不受影響,面色如常的勸道:“噬心之陣最為兇險的便是會抓到最脆弱的回憶, 而在情緒崩潰時, 人最多的想便會是自戕,或多或少, 總會有那麽一兩次,這陣法再加以誘導,便無人能逃。”

查爾斯神情一滯:“自戕……”

他驀然想起江無一身上的疤痕, 貫穿的傷口遍布,心臟被如同被生生撕成幾截,血淋淋的淌著血。

四象帝神應道:“正是如此, 但此為死門, 又為生機,是陣法暴露的最佳時機,他如今還未生出如此想法, 你且再等, 等著那迷心殺陣徹底開啟, 無一生出死意之時,你再出去阻他,才是最佳……”

查爾斯聽到那冰冷的‘死’字,如此輕而易舉的被他說出,瞬間收緊利爪,生生紮進他的血肉,叫他半句話也無法再說出:“最佳?”

“我就是一刻也不能再等!”

四象帝神此刻終究是分影,力量大打折扣,竟被他鉗制的動彈不得,查爾斯生生克制住撕碎他的**,因心臟抽疼而大口的喘息:“你和他們是一樣的。”

“你們根本就不在乎這其中的過程,也不在乎江衍是否痛苦,只將他當做一顆隨意擺弄的棋子!”

“千年之前是,現在也一樣,你們所有人……都只是想利用他,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罷了!”

他身上不斷顯出鱗片,又隨著劇烈的喘息消失,正處在隨時爆發的邊緣,語氣是從所謂有的陰桀,幾乎要將四象帝神的脖子捏碎。

“沒人願意心疼他,我心疼,你們不想護他,我便來護!我現在只給你兩個選擇,一是現在放我出去,二……”

查爾斯眼中殺意加深:“若是你不放我,即便是我們活著出去,也絕對不會就此罷休!”

他仰起頭,頸側的鱗片蔓延到臉上:“你猜一猜,如果我要與你為敵,江衍會選擇幫我還是幫你?”

四象帝神瞇起眼,眼中顯出不甚明顯的殺意,查爾斯卻迅速察覺,湊近問:“你再好好的猜,如果我死在這裏,江衍會怎麽做?”

水鏡中的江衍一動未動,四象帝神沒再說話,查爾斯松開了手,等待著他的答案,卻是蓄力出力量,明目張膽的威脅。

“罷了。”

四象帝神一手捂著將斷的脖子,一邊指了指水鏡:“去吧。”

查爾斯立即揮舞翅膀,自那水鏡出極快的飛出去,四象帝神的眼神幽遠,帶著讓人琢磨不透的深意。

他只覺穿過一片嘈雜之境,魂魄都在戰栗,然而很快便落到了血腥遍地的龍城,迅速的飛到江衍身前,伸手抱住他,又用雙翼將他護在其中。

“江衍,是我來晚了,對不起。”

江無一眼中的光線微微匯聚,模糊看到了他的影子,卻說不出一句話,只覺抱住他的這雙手正顫抖,甚至比他自己還要抖得厲害。

查爾斯的眼淚不斷掉在他的身上,手上,那溫熱的觸感比血還燙,江無一終於像是回了神,恍惚開口:“……崽崽?”

“是我!江衍,我是來帶你出去的,我們離開這裏,回家好不好?”

查爾斯身上的暴虐一洗而凈,俯身將額頭抵在江無一的眉心:“我會保護你的,江衍,相信我,我帶你回去。”

“你醒一醒……這裏不是現實,這只是幻境而已!”

他再開口的同時,已經將自己的神魂侵入,緊緊包裹住江衍,就像是江衍曾經對他做過的那樣,溫柔而堅定。

而隨著他的話,周圍的世界開始坍塌,查爾斯知道,心魔占據著江無一的神識,一旦江無一對‘真實’產生質疑,卻又無法找到回去的路,以神魂保護江衍的他,便也會隨著這個幻境一同泯滅。

可即便心知肚明,他也沒有生出一絲退縮之意,任憑整個世界天崩地裂,仍然固執的抱緊江無一,耐心的開口哄說:“這裏是你的心魔幻境,不要怕,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江衍,你仔細想一想,我們還沒將龍神殿的禮物拆完呢,你答應我的,喜歡什麽就將什麽東西放進龍神殿裏,我又好多喜歡的東西,還想再去玩九重天上的雲梯。”

“我不喜歡這裏,也不想你這麽痛苦,求求你快點醒來,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

不斷有碎石掉落砸在查爾斯的翅膀身上,可平日在江無一眼前那般嬌氣的小龍卻拼命的張開雙翅,將江無一完全遮擋。

暴虐的風割在身上,疼痛發自靈魂般傳來,查爾斯的臉色蒼白,雙手卻緊緊抓著江無一。

見江無一毫無反應,他深吸口氣,繼續說道:“你再不醒來,我又要生氣了,你在這裏怎麽總是惹我生氣,明明在外面不是這樣的!”

江無一的茫然的目光似乎恢覆了幾分清明。

他的意識撕裂,一半在叫囂著什麽,一半渾渾噩噩,仍是無法脫身,頸側湧出的血紋蔓延,風暴更甚。

查爾斯吸了吸鼻子,生氣的去按住他脖子上的血紋:“我都說了這麽多,你怎麽還不醒,江衍,我好疼……你再不醒來,我真的就生氣了……”

他所承受的攻擊盡數打在神魂,意識已經松懈,卻仍然毫無悔意,如果真的叫江衍再次自戕才能出去,他寧願如此。

即便是再強大的人,怎麽可能,怎麽可以承受這麽多呢?

江衍其實從來都沒有錯什麽,他又怎麽能狠心讓他獨自承擔這些。

可笑即便如此,江衍最後卻竟是落得那樣的下場,那樣的名聲,被各界排擠厭棄畏懼!

憑什麽!

憑什麽呢!!!

查爾斯第一次生出如此濃烈的恨意,這洶湧的情緒已經可以替他承受一切,包括痛楚。

而在他說出痛字以後,那風暴竟然真的驟減,江無一的神魂攪作一團,理智與心魔撕扯鬥爭,那血紋忽而占據全身,忽而又消失。

但那瘋狂的暴動,卻是一點點的安靜了。

查爾斯的翅膀傷痕累累,眼睛幾乎睜不開,只能憑本能死死的抱住江無一,輕喚他的名字,試圖喚回他的神志。

直到他終於忍不住合眼前,被他圈在懷中的人終於掙脫,反手擁住了他,所有的血煞自江無一的體內飛出,又被一點點碾碎。

江無一看著懷中孱弱的小龍,眼中戾氣大漲,雙目間的寒意,早已不是崩潰迷茫的少年能展現出,似是無盡的深淵,爬出駭人的殺意。

將那些心魔血煞徹底攪碎,江無一擡起手,四象帝神本在虛無之境的分影被瞬間扯出,狠狠的摔在地上。

江無一眼底一片暴虐的赤紅:“你竟敢將他牽扯進來!找死!”

四象帝神此時終究只是分影,毫無痛覺,竟還能笑的出來:“也只有他能帶你走出去,不是嗎?”

江無一額上的青筋暴起:“你明知一旦落進心魔,如果我最後真的神志全無,他會被我……殺死!”

四象帝神仍是微笑:“但還沒到最後,他便來冒險阻你。”

江無一擡手打碎他半邊身體:“若不是他提前阻我……”

他自然清楚四象帝神的算盤,也明白這噬心之陣是什麽東西,如果真的走到最後,自己定會被陣法誘導瘋癲,死門既是生門,是最保險的方法。

可一旦崽崽在那時出來,必然會被瘋癲的自己擊殺,而他的死,便會是喚醒自己那道生門。

江無一幾乎後怕到發抖,然而四象帝神只剩下半邊嘴巴,聲音卻仍清晰:“噬心之陣九死一生,在我眼中,當務之急是要先保全你,至於其他……”

他的話沒說完,便被接二連三的靈光徹底打碎了,江無一抱著查爾斯,很快整個世界徹底變幻,化作黑沈的夜空。

察覺到包裹著自己的神魂,江無一眼底的戾氣消去,反將兩人的神魂交融,輕柔的滋養著小龍神魂的傷口。

失去意識的查爾斯深深吸了口氣,緊皺的眉頭也終於舒展,江無一這才松了口氣,就這麽靜靜抱著他,淡去兩人的身影。

而現實中的他睜開眼,周圍仍是血紅的牢籠,江無一俯身抱起小龍,擡眼之間牢籠化為碎末。

陽光落下,映在兩人的臉上,他仍不間斷的向查爾斯的體內輸送靈力,將那護著自己的神魂送回時,忍不住留了一絲魂魄眷顧滋養,緊緊纏繞。

小龍睡的深沈,意識還未蘇醒,卻隱有所感,不安的動了動。

江無一在他額上輕吻,哄道:“沒事了,乖,好好睡。”

小龍的眼角還掛著眼淚,江無一伸手替他拭去,洗去心魔,那困束他的過往,竟也似乎真的被徹底丟棄幹凈了。

其實四象算錯了。

他的心魔並非自戕,也不是屠滅全族,而是在他狠狠跌入深淵時,竟沒人向他伸出手,拉他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有人能救救他,甚至是安慰也好。

所以當查爾斯出現時,他才能分辨現實與幻境的差別,從中跳脫。

這個世上,終於也有真心疼他的存在。

江無一蒼白的臉上勾出笑意,陽光落進他的眼裏,竟與當年的少年重合幾分。

他得到過的太少,驟然滿載而歸,驚喜到就連靈魂都想要獻出去。

江無一誠惶誠恐的抱著他的珍寶,很快身影消失在原地,又出現在千萬裏外,走進了闊別已久的神辯宗。

可對他們來說闊別已久,實際上與他們走時不過剛剛渡過十日。

天上剛落了大雪,大多被結界遮擋,卻仍有少許掉進院中,沈三思正被鐸靈拉過來清掃院子,一看江無一將小孩抱回來,心中一緊,忙扔了掃把圍著問:“怎麽了,這是怎麽了喲!”

他左看右看,卻看不出什麽傷痕,江無一抱著小孩進了屋子,才道:“中了陣法,傷到了神魂。”

沈三思臉色大變:“神魂?”

見江無一冷眼看他,沈三思才壓低了音量:“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江無一低頭替小龍脫掉鞋襪與外袍,這才將人埋進被子裏:“無事,只是需要些滋補神魂的靈藥。”

想了想,他起身翻找,翻出一堆盒子來,沈三思奇怪問:“這都什麽東西?”

江無一抿唇道:“靈材,去叫廚房做好。”

這些靈材盡是世間難尋的天材地寶,若不是沈三思知道的多,換了人只怕都不認識。

沈三思看著這些東西,拿都覺得手軟,可江無一卻又嫌棄的開口:“想辦法做的好吃一些,這些東西味道不太好。”

小崽崽肯定會挑嘴的。

沈三思心想,別說味道不太好,這要是拿出去,即便是爛泥巴的味道也有人爭搶著生吃,心中感嘆一陣,總算緩過神,捧著靈材出去了。

江無一立刻回到小龍身邊,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細細的用自己的神魂替小龍耐心精細的梳理。

他盯著小崽崽的臉,不自覺的細細回想在幻境中,小龍努力討好黏著自己的模樣,想著,便不自覺的笑起來。

可等他笑到一半,忽然想起來什麽,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江無一想起自己將崽崽關在門外,還任憑他被吊在樹上,又沒腦子的吃自己飛醋,心懷不軌的挑撥,也想起了小崽崽當時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心臟一顫,驚到猛地抽回手,坐立不安。

而仔細回憶,在他一遍遍給小崽崽講述解釋自己的行為有什麽惡劣的意圖後,小孩似乎生了許久的悶氣……自此後也再沒與自己同睡過!

江無一全身僵硬,就好像直接在這床邊坐化了一般。

良久,他才懊惱的嘆了口氣,想起自己當時竟還得意,簡直心塞到恨不得將那個滿口胡言的自己塞進地底,狠狠埋起來,埋的嚴嚴實實才好!

江無一心中蕭瑟,倒是有些不敢將小崽崽叫醒了,心中無比慌亂,大腦卻像是打結了一般,想要迅速的想出對策,卻空空蕩蕩,什麽都想不出來了。

這可如何是好?

江無一就連呼吸也放輕了,安靜的不像話,直直的坐姿仿如幼時聽訓,腦袋裏卻是胡思亂想著各種可能。

他倒是也明白,小崽崽肯定是萬分在乎自己的,可從先前他堅決拒絕同住的反應還是能看得出,小龍定然將那些話聽進了心裏去。

即便是剛醒來時,還心疼著自己,但等過些時日,肯定又要翻起舊賬!

他當時所臆想塑造並繪聲繪色給小崽崽洗腦的形象,是自己□□熏心心機深沈又薄情寡義……別說是小崽崽還沒確定喜歡自己,即便是確定,也差不多要被自己那時所說的話給嚇怕了。

江無一竟是頭一回狠起自己年少的不穩重與伶牙俐齒,簡直是要將現在的他往火坑裏推!

可正當他冥思苦想著對策,一點聲音不敢發出,生怕驚醒小崽崽時,門口卻是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敲門聲石破驚天的響起。

眼看著小崽崽蹙起眉,接著迷迷糊糊的伸手揉眼,江無一的呼吸瞬間停滯了,怨氣深重的瞪著門口。

柏兀明與鐸靈進了屋,見小龍果然躺在床上,似乎剛剛驚醒,同時吸了口氣,心急之下,竟是忽略了江無一的存在,急忙的沖到床邊噓寒問暖。

小崽崽一睜開眼,便看到自己師父與師姐一人一只手的拽住自己,問自己哪裏有不舒服,理智才回歸幾分,從幻境裏帶出來的委屈難過瞬間爆發,紅著眼睛問:“江衍呢?”

江無一這才有理由擠掉這兩個不長眼睛的人,小心的將他扶起來:“崽崽,感覺怎麽樣,還痛嗎?”

小龍一見他,眼淚便唰唰唰的往下掉,伸手抱緊他脖子,哇的一聲哭出來:“嗚嗚……江衍你沒事太好了,我剛才好怕啊……”

柏兀明與鐸靈皆是一驚,柏兀明這個當師父的更心疼了,頓時沈下來問:“這……究竟是什麽陣法?又是何人所設?”

小崽崽用江無一的肩膀擦幹凈眼淚,卻不好將江衍掉進噬心之陣的事說出去,只好吸了吸鼻子:“是……反正是一個特別不好的陣法,一個全身冒著黑氣的人丟下的。”

他含糊其辭,又道:“大概是嫉妒江衍吧!”

柏兀明心中擔憂,但小龍很快想起了其他事情,拉著江無一看了看,欲言又止,擔憂的問:“江衍,你……沒事吧?”

江無一如今的心性自然與年幼時不同,如今心魔除盡,更是連波瀾也激不起。

然而他看小崽崽如此擔憂,卻是心生一計,故作疑惑道:“我有什麽事?不是你被傷到了神魂嗎?”

小崽崽鼻頭紅紅的,聞言頓時傻住:“就是……你在……”

他說著,又想到了什麽,驚訝的看他:“你不記得了?”

江無一蹙眉道:“記得什麽?”

小崽崽頓時啞聲,他倒是沒有多生猜疑,轉頭一想,哪又不是什麽好事,江衍忘記了豈不是更好,這才放心:“沒事沒事……誒?我好像聞到什麽什麽味道,好奇怪?”

他故意將話題轉開,江無一才放了心,揚起個燦爛的笑說:“叫廚房頓了靈材。”

小崽崽眼睛立即亮起來。

江無一見狀,心中的緊張才徹底消除,默默在心中擦了把冷汗。

總算是勉強糊弄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