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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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眠不小心翻到了前一張照片。

邵義看到了她的手機屏幕裏裝滿自己和“公主”的身影。

他未曾細看, 夏眠便眼疾手快地按了黑屏鍵。

但邵義十分肯定, 裏面的男人是自己。

兩人之間的氣氛忽然肅靜了起來, 像空氣中有一根無形繃緊的線。

夏眠把手機收起來, 臉上的神色未變絲毫。

她擡眸直視他:“我去找代薇薇了。”

說罷, 轉身就走。

她鎮靜又淡定,邵義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

他快步跟在她的身旁, 拉回她的手。

“夏眠, ”邵義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 “你……”

他張口欲言又止, 很多話堵在了嘴裏。

你不問我一點什麽嗎?

你不會生氣嗎?

你不好奇我跟她是什麽關系嗎?

她什麽反應都沒有, 甚至也沒想過給他解釋的機會,好像給他定了死刑。

邵義坦白:“她是我前女友。”

夏眠的唇抿成一條直線,整個人一動不動。

“我以前對愛情沒有欲望, 眼前有一位門當戶對的便開始了交往, ”邵義握住她的手越來越緊,像怕她逃走,“但現在我知道, 我只想找適合我的。”

適合他的?

夏眠認為自己並不適合他。

她曾經就天真地相信邵義只是開個珠寶小店,誰能知道他原來家世顯赫;她曾經以為他一腔赤血真誠善良,誰能想到他會處心積慮步步為營……

夏眠的理想型始終是她幻想的邵義,而不是現實裏利益至上的他。

他能被拍到這種照片, 或許是“公主”身上有什麽利益可讓他一搏?

邵義身為邵氏之子所擁有的特質,夏眠總是忍不住猜忌懷疑。

她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似乎邵義的話並沒有打動她半分。

邵義心裏一冷:“你不相信我?”

夏眠也懶得和他糾纏:“隨你怎麽想。”

她說沒有, 他不相信;她說有,他必定瘋狂。

信任這個詞太奢侈了,盡管有“半條命”約定的束縛,夏眠依然無法從心底裏履行承諾。

而她這樣搖擺不定甚至沒有半點在乎的話語,讓邵義瞬間面若冰霜,目若寒潭。

夏眠不是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眼神,但不是對自己,是對其他人。

其實她在他的眼裏並沒有多麽特別。

夏眠想。

“藏區的那些事,你要記多久?”

“一輩子。”

“葉介他也像我這樣欺騙過你,你不怨恨他?”

“他沒有來得及傷害我,但是你有。”夏眠攥緊了拳頭,“比起他,我更不相信你。”

邵義看著夏眠瞬間布滿血絲的雙眼,覺得她的話像一把一把的利刃。

“好,很好。”

他近乎咬牙切齒。

邵義從西裝外套的口袋掏出一個吊墜。

是謝茵師姐的玉佩,在他們於藏區離別時,邵義在夏眠身上解下的。

那段時間他們分別了許久。如果邵義不動用自己的權利,茫茫人海中,他不會再次找到夏眠。

他把玉佩當做信物、當做依托,他相信自己身上總有與夏眠有關的東西,就能再次遇見。

而現在邵義將玉佩還給她了。

他身上沒有與她相關聯的東西了。

“你走吧。”

沈默許久後,夏眠聽到邵義這麽說。

他的聲音帶著強硬和冷漠,像是把所有的籌碼扔到賭桌上,放手一搏。

邵義覺得夏眠的心跟自己同樣冰冷,他可以為她變得柔軟,可她不能。

她的心,捂不熱。

夏眠低頭看了看玉佩,她把它放好在衣服裏,轉身離去。

她走到酒店一樓的大堂裏,恍惚間才認清她已經遠離了邵義的視線。

夏眠甚至忘記自己離開的理由。

酒店外的風穿堂而過。香港沒有秋天的味道,但夜風中多少帶著寒氣。

夏眠站在風口,她能清楚地感覺到,

自己的眼睛濕潤了。

夏眠回到G市,生活恢覆到以往的平淡和寧靜。

她一個人吃飯上課做實驗,覺得自己過得很好,但心裏總是缺了一角。

錢曼妮開始了自己的爆紅之路,她不忘報恩,忙裏偷閑也會給夏眠打電話。

“寶貝,你跟邵總怎麽樣啊?”

她們像普通閨蜜嘮嗑到一半(主要是錢曼妮自己在說話),錢曼妮突然發問。

她聽到電話那一邊傳來某種東西跌落的聲音。

夏眠魂不守舍地撿起掉在地上的實驗樣本,隔了好幾秒才說:“……沒怎麽樣。”

“啊?”錢曼妮摸不著頭腦,“什麽叫沒怎麽樣?我以為你們在一起了。”

“沒有。”

她依舊惜字如金。

“那他現在沒有聯系你了?”

“沒有。”

“嗯……”錢曼妮頓了一會兒,“你這算不算,失戀了?”

“……”夏眠無語一陣,“我跟他根本沒開始。”

“寶貝,”錢曼妮覺得她朽木不可雕也,“明眼人都看得出邵總對你有意思,你就這麽放走了一個鉆石王老五?”

夏眠一邊用肩膀夾手機,一邊慢吞吞地道:“我也挺有錢的。”

不過對比邵義的財力,自己還是懸殊了一些。

錢曼妮在手機一旁抓狂:“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是說你像方媚一樣傍大款!我是說邵總這種男人一看就很難動心,這是一個機會,你要抓緊它呀!”

“哦,是嗎?”

夏眠嘆了一口氣。

“我抓不緊。”

她過不了自己心裏那一關。

每一次他對自己好一些,親昵一些,內心修築的防線就會坍塌一些。

但快要坍塌殆盡,卻又會因為別的事情累積起來。

他們之間,有不為人知而且無法逾越的鴻溝。

夏眠做完實驗,被章教授拉去加入一個飯局。

他是夏眠的導師,對她相當照顧。

飯桌上坐著其他幾位和章教授相當年紀的男士,面露和藹。

其中坐在夏眠對面一位雙鬢泛白的、來自當地質檢所的領導突然嘆了一口氣。

“雖然我現在已經不做鑒定員的崗位了,可是就是聽各種下屬抱怨現在假貨太多,就算有證書也不管用,甚至連證書都是假的。”

章教授:“聽說你們平均一個鑒定員一個月檢測200多件珠寶玉石?”

領導點了點頭。

夏眠聽了200這個數量時,她眼睛忽地疼了疼。

“200多件珠寶,少說一半有是假的,剩下基本是以次充好,真品很少。現在仿真手段是真的高明,光用肉眼不行,得用儀器檢測,鑒定員得排隊用儀器。”

一些人搖頭,有種深惡痛絕的意味。

在座一個外行人發言:“多開一些質檢站唄,G市只有這麽一兩個,你們不忙才怪。”

領導搖頭:“國家現在規定要有至少兩個CGC鑒定師才能註冊質檢站,CGC現在已經被取消了,在冊的從業人員才1500個,找人都難如登天。”

說到CGC證書,章教授一臉自豪拍拍夏眠:“我學生,剛好在取消的最後一年考上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往這邊看。

領導對夏眠誇讚:“年輕有為啊。”

夏眠微笑:“過獎了。”

她抿了一口茶,回歸到原有的話題:“其實根本的問題不是多開質檢站,打假才是最重要。”

領導說:“說是輕巧,但做到這一點可不容易。”

他突然用筷子敲了敲玻璃杯杯沿,吸引眾人的註意。

“其實警方的眼中釘、行業內的肉中刺,只是藍錐一個而已。”

一提到這個兩個字眼,夏眠的瞳孔瞬間收縮起來。

“其他犯罪團夥造假的珠寶微不足道,藍錐才是真厲害。他有一批傀儡鑒定師,懂得怎麽樣能逃過肉眼的鑒定,有一些仿品甚至能在儀器檢測下蒙混過關。”

領導看了一眼章教授:“我這麽說,確實會勾起老章你不好的回憶。但我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謝茵還活著。”

他在公文包裏掏出一個塑料膜包裹住的翡翠玉鐲,一眼望過去,顏色是最為珍惜且漂亮的帝王綠。

擁有帝王綠的翡翠看起來色澤濃郁,會泛出高貴的藍色調,內部純凈是不會出現絮狀或是團狀的雜質,深邃內斂又凝重,價值極高。

章教授接過,在手內摸了幾下,冰冷的寒意從手心傳到腦後。

他飛快地遞給了夏眠。

夏眠仔細地看,過了一會兒,她擡眸問:“一半註膠一半脫玻化玻璃?”

“對。”領導點了點她手裏的玉鐲,“這算是你師姐的‘傑作’”

他還遞過來一張照片,是玉鐲在高倍放大鏡下呈現出來的樣子,有兩個字母:

XY

謝茵的研究生論文是研究市場上常見的五種翡翠造假技術,她對要攥寫的內容進行過深入的調查。

註膠是用樹脂等膠質填補空隙,提高翡翠強度和水頭,可以讓已經損壞的翡翠暫時重現光澤。

脫玻化玻璃則呈半透明的乳白狀,內部的纖維絲絮狀定向展布,折射率在1,47~1.54,不用高倍放大鏡是看不見氣泡和漩渦紋。而用脫玻化玻璃造假,經過切割和拋光,從肉眼看上去假貨就可以與真品相差無幾。

此種手段可謂登峰造極。

按謝茵的學識,她若是具備原材料和工具,絕對可以仿制。

夏眠將玉鐲還給對方,他搖晃了一下:“前往鑒定的消費者告訴我們,這一件首飾,他花費了幾十萬,在飛馬大道上。當時證書齊全,可沒想到鑒定的證書也是假的。”

夏眠皺眉,竟難以置信。

飛馬大道上,都是卡地亞、寶格麗等奢侈珠寶品牌的門店。

領導咳嗽了一聲:“消息被品牌商封鎖,至於是哪一個品牌的珠寶店我就不明說,最後警察追溯貨源,可藍錐藏得太深,他們每一條線索都會中斷,查不下去。”

夏眠聽到最後,剩下的全是深深的無力感。

原來奢侈品牌的珠寶都被藍錐侵蝕,邵義在之前才會這麽不顧一切地想要逮捕他。

夏眠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她忽而發覺自己永遠都在水深火熱之中,怎麽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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