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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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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 一輛來自蜀地的馬車,穿過定南門, 駛入平鄴城, 停在鄭國公府門前。

車門打開,從車上下來位身穿道袍,手持拂塵的老道長, 頭發灰白,精神矍鑠, 滿面紅光。

趕車的車夫走到門前,朝守門的小廝說了兩句。

小廝當即打開門,將老道長恭恭敬敬地迎了進去。

純鈞得到消息,快步穿過長廊, 對著老道長躬身行禮。

“前些時日便得到消息, 道長近日會到達平鄴,這幾日, 將軍和姑娘均在府中, 並未外出。”

純鈞在前引路,老道長緊隨其後,兩人沿長廊而行,進入國公府前廳。

顧長策和顧嬋漪看見人進來,立即起身相迎, 或作揖,或屈膝行福禮,異口同聲道:“清凈道長。”

純鈞關上屋門, 立於門外, 前廳之中, 僅顧家兄妹與清凈道長。

清凈道長輕甩拂塵, 朗笑道:“老道見過將軍,久仰將軍大名。”

道長頭微偏,視線落在顧嬋漪身上,細細地打量顧嬋漪的眉眼,輕輕的“咦”了一聲。

顧長策聞言,登時皺緊眉頭,面色嚴肅,聲音緊繃,甚是緊張,“道長,可是我家小妹近日有劫?”

清凈道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並未應答,而是轉頭看向顧長策。

定定地看了片刻,他直言道:“老道觀將軍面相,將軍此生平安順遂,雖偶有小劫小災,但身邊有貴人相助,皆能遇難成祥。”

道長看向顧長策的眉心,“且將軍紅鸞星動,不日便有上好姻緣,婚後琴瑟和鳴,兒孫滿堂。”

話音落下,顧長策雙眼茫然,顧嬋漪卻是滿臉驚喜。

兄長今年二十有二,平鄴城中如他這般年歲的兒郎,皆已娶妻,更有甚者,已有孩兒繞膝。

唯有兄長常年在北疆,且無父母操持婚事,竟耽誤至今。

“道長可知是誰家女郎?”顧嬋漪急急問道,如今舅母與姨母皆在都城,若兄長有心儀的女子,正好讓長輩上門求娶。

然而,道長卻搖了搖頭,“天機不可洩露,緣分既至,自然水到渠成。”

道長既說這般話,顧嬋漪便不再追問,兄長日後平安康健,且有上好姻緣,她便安心了。

道長瞥了眼顧嬋漪,擡眸看向顧長策的眼睛,“老道有話想單獨問善信,不知可否?”

清凈道長道法高深,且為人坦蕩,委實仙風道骨,即便常年隱居蜀地山野,都城諸人仍知曉他的道號。

不少世家權貴派人前往蜀地,請道長出蜀入京,道長皆婉言謝絕。

顧長策不知沈嶸用了何種法子,請來這位老道長,他卻心知肚明,沈嶸此舉,皆是為了他的妹妹。

他本想留下探聽一二,自家妹妹發生了何事,竟需沈嶸派人千裏迢迢前往蜀地,將這位老神仙請入京。

但見道長不欲與他多言,顧長策只好抿唇應允,他轉身定定地看向自家妹妹。

“阿兄便站在廊下,不會走遠,你若有事,出聲喚我。”

顧長策對清凈道長拱手行禮,大步流星行至屋外。

屋門大開,寒風席卷細細雪粒,送入屋內,屋中炭火猛地亮了一瞬。

“道長有話,不妨直言。”顧嬋漪神色如常,平淡無波,嘴角微微上揚,眉眼之間透著淡淡笑意。

清凈道長眸光一凜,正色道:“善信眼下本不該在此處。”

顧嬋漪眨眨眼,笑問:“不在此處,應當在何處?國公府是我與兄長的家,我不在家中,又能在何處?”

“崇蓮寺東院。”道長緩緩出聲。

顧嬋漪頓時瞪大雙眼,無意識地抓緊手中錦帕。

這位清凈道長果然有些道行,難怪沈嶸執意請他入京,僅是一眼,便察覺到她的命運軌跡有所偏移。

“善信莫怕莫慌。”

道長淺笑,眉目慈和,“老道且問善信,善信十歲生辰日,是否受過傷?”

顧嬋漪擰眉深思,時光久遠,她記不清十歲生辰那日,具體發生了何事。

但她記得甚是清楚,十歲那年,剛出正月,她便被王蘊送去了崇蓮寺。

“我記不清了。”顧嬋漪坦言,搖搖頭。

道長蹙眉,“善信可否伸出左手,掌心向上,讓老道一觀?”

顧嬋漪依言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

道長湊到近前,看到顧嬋漪無名指指腹上,靠近關節處有道細小疤痕,他眼睛微瞇,以拂塵柄隔空虛虛地點了點,“善信可對此疤有印象?”

顧嬋漪收回手,放至近前細看,她此時方知自己指腹上有這樣一道疤,若不是道長指出,她還以為是略粗些的指紋。

“這竟是疤痕嗎?”顧嬋漪疑惑不解。

“老道本不欲入京,但禮親王的親衛帶來書信,親王直言都城之中,有邪道改他人命格,害人性命。”

道長一手背在身後,“道門中人,竟有害人性命者,老道自不能袖手旁觀。”

“善信原本命格尊貴,幼時雖坎坷,但十八歲後否極泰來,衣食無憂,榮華富貴,姻緣美滿。”

道長輕嘆,“然而,有人在善信十歲生辰日,取得心中血,施以邪法,將善信的命格,轉至旁人身上。”

“但善信有貴人相護,她們只借走八分,剩下兩分仍在善信身上,他們無法,只得將善信送去崇蓮寺。”

道長神色凝重,右手拇指在其餘手指指節處輕點,算了半晌,方露出笑來,“萬幸如今皆入正軌。”

顧長策站在廊下,雙手背在身後,忍不住回頭看向身後緊閉的房門。

已經快一個時辰了,道長與阿媛皆未喚人進去,且未讓人換茶,是何等要緊事,竟要說這般久。

日光向西,廊下已有小廝在點燈。

顧長策忍不住心生急躁,想要推門進去,卻又生生止住,如此反覆,耐心即將告罄時,房門終於從裏面打開。

顧嬋漪眼眶紅腫,眼睛泛紅,顯然剛剛哭過。

顧長策駭然,快步走到顧嬋漪身邊,“這是怎的了?竟哭了?!”

“善信郁結於胸,大哭一場,反倒是好事。”道長眸光坦蕩,“老道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顧長策無法,只好先送清凈道長出府。

顧嬋漪站在廊下,暮色四合,她深深地吸氣,沁涼之氣入體,讓人頓時精神了。

她猛地轉身,大步走向聽荷軒。

入聽荷軒,宵練正在廊下點燈,整個院子漸漸亮起燈火。

顧嬋漪徑直走到她的身邊,握住宵練的手腕,拉著她走進屋內。

燭光下,顧嬋漪定定地看著宵練,“我今日要見他。”

“今日?!”宵練錯愕,姑娘往日即便要見親王,也是從容不迫,不似眼下這般慌亂,她試探出聲,“姑娘可是有要緊事?”

顧嬋漪點點頭,宵練見狀,當即應了下來,“姑娘且稍候,婢子這便讓純鈞過去。”

顧嬋漪心中有事,晚間陪姨母與兄長用飯時,便有些心不在焉。

盛瓊靜與顧長策在席間,皆看出顧嬋漪的異樣,盛瓊靜到底是長輩,粗粗看一眼,便知是兒女情長所致。

偏偏顧長策看不透,直問顧嬋漪為何紅了眼。

盛瓊靜委實看不下去,直接讓嬤嬤為顧長策盛了碗湯,放至顧長策的面前。

“定安已然年歲不小,可有心儀之人,姨母好為你上門求娶。”盛瓊靜出聲打斷顧長策的追問。

顧長策楞了楞,端起湯碗,避而不答。

顧嬋漪輕笑出聲,“今日清凈道長來府中,道長看了阿兄一眼,便說阿兄紅鸞星動,大好姻緣不日將至。”

“哦?!”盛瓊靜語調上揚,笑臉盈盈地看向身旁的顧長策,“是誰家的女郎,姨母可曾見過?是北疆女子,還是都城女郎?年歲幾何?”

嚇得顧長策一口氣喝完碗中湯,急匆匆放下碗筷,“我還有些軍務需要處理,便先去前院書房了。”

看著顧長策落荒而逃,剩下兩人對視一眼,先後笑出聲。

盛瓊靜止笑,眼中笑意亦散去,神情嚴肅,“清凈道長?可是蜀地的那位道長?”

顧嬋漪不敢隱瞞,只得點頭,“確是蜀地的清凈道長。”

盛瓊靜聞言,當即放下手中筷子,正身看向顧嬋漪,“他怎的來了家中,還為定安看了面相,是因你還是定安?”

顧嬋漪垂首低眉,沈默不語。

她不知該不該將實情告訴姨母,王蘊和顧玉嬌皆已死,邪道亦有清凈道長去處置,諸事已然塵埃落定。

顧嬋漪正打算尋個由頭,將姨母哄騙過去,熟料雙手被姨母握住,手心溫暖。

她擡起頭來,對上姨母滿含關切的眸子,她頓時心中一軟。

“我十歲那年的生辰,王蘊不知從何處尋來邪道,取得我的心血,施以邪法,將原本屬於我的命格,轉至顧玉嬌的身上。”

顧嬋漪的話僅說了一半,盛瓊靜的臉色便煞白如紙,她猛地起身,“此事當真?!”

顧嬋漪頷首,連忙起身抱著姨母的手臂,安撫道:“王蘊所請到的那位邪道,道法不高,這些年來,我又在崇蓮寺中,日日誦經念佛,邪道的邪法已破。”

“姨母若不信,細想王氏母女的下場。”顧嬋漪又道。

盛瓊靜跌坐於凳上,輕輕點了點頭,“正是,那母女兩的下場才是她們應得的,我們阿媛一生順遂。”

似乎說服了自己,盛瓊靜的面色稍緩,“如今邪法雖破,清凈道長可有說日後會如何?”

顧嬋漪還未回答,盛瓊靜便自顧自地繼續道:“不若明日讓人去城郊尋個道觀,我們過去好生住上幾日,讓道士們做做法,去去晦氣。”

顧嬋漪站在姨母身側,直接展開雙手,將姨母整個摟抱進懷中,“姨母莫慌,諸事皆安。”

好不容易安撫好姨母,顧嬋漪稍稍松口氣,端起湯碗飲完碗中湯。

凈手漱口,顧嬋漪起身離開,準備回聽荷軒,恰在這時,宵練走上前,輕聲道:“姑娘,後門。”

顧嬋漪面露喜色,披上鬥篷,等不及小荷為她系帶,她便自己隨意地系了系,戴上兜帽,腳步匆匆地走向後院。

腳步雀躍,近乎小跑,小荷險些追不上自家姑娘。

穿過長廊,後院門開,顧嬋漪一眼便瞧見巷子裏站著的人。

身穿玄色鬥篷,內著月白長袍,頭戴玉簪,芝蘭玉樹,溫文爾雅,站在明亮月光下,擡眸看來。

她突然止步,不敢上前,只隔著後院小庭,呆呆地看他。

清凈道長說,前世姻緣,今世再續。

道長說,他們兩人是兩輩子的緣分,她若熬過了深秋傷寒,及至十八歲,她便能在崇蓮寺的東院,等到他來。

道長說,正因她的亡故,他的姻緣也斷了,是以前世孑然一身,無妻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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