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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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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小半月, 平鄴城陰雨連綿,不見陽光。

直至過完重陽, 都城天上的洞才算補好, 不再無休止地下雨,卻也未放晴。

秋雨過後,金桂秋菊落了滿地, 眨眼功夫便有了初冬的模樣。

清晨,深秋寒風陣陣, 吹動臨街的招幌,嘩嘩作響。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自鄭國公府後門而出,沿著偏僻小巷而行,七灣八扭, 最終在刑部牢獄外停下。

當值的獄卒只見車門打開, 從車上下來位身穿松花色衣裳的女婢,發間簪朵桃紅絹花, 清秀可愛。

他原以為是哪家夫人前來探監, 誰知女婢身後卻下來位年輕女子。

全身上下皆被玄青鬥篷包裹,然而行走之間,卻見藕荷色裙擺,纖細白嫩的手扯著鬥篷邊,襯得指尖越加白凈圓潤。

顯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郎, 獄卒心下暗忖,世家女郎怎會來這種地方。

眼見女郎站定,獄卒正欲走上前, 卻見獄吏彎腰躬身快步走了出來。

“一切皆安排妥當。”連說話的語調, 都比尋常恭敬了不少。

目送一行人走進牢獄, 守門的獄卒低聲喃喃, “不知是誰家的女郎。”

喃喃幾句後,他握緊身側腰刀,直視前方,認真嚴肅地守衛牢獄大門。

跨進刑部牢獄大門,一股寒風穿巷而過,撩起顧嬋漪的鬥篷下擺,險些將兜帽掀開。

小荷驚了驚,伸出雙手,卻見自家姑娘搖了搖頭,“無妨。”

牢獄內終年不見天日,前些時日陰雨不斷,因此越加潮濕陰暗。

在刑部牢獄內的囚犯,皆非普通罪犯,是以牢房亦與尋常衙門內的牢房不同。

過道兩側僅有窄小牢門,以大石砌墻,並無木柵欄。

顧嬋漪行走期間,只聞腳步聲,不見罪犯之面。

獄吏在前引路,約莫走了一刻鐘,獄吏停下腳步,拿出鑰匙,打開牢門。

“姑娘,便是此處。”

顧嬋漪微微頷首,朝小荷使了個眼色,小荷拿出事先備好的荷包,笑瞇瞇地遞給獄吏。

“麻煩大哥了,請大哥和底下的人打酒吃。”

獄吏連忙擡手推拒,甚至往後退了半步,“使不得。”

小荷直接將荷包塞到獄吏的手中,“小小心意,莫要推辭。”

獄吏看了顧嬋漪一眼,這才收下荷包,笑了笑。

“姑娘委實客氣。姑娘大可安心,四周獄卒皆在遠處,有事高聲喊一嗓子便可。”

宵練在牢門前守著,顧嬋漪與小荷彎腰走進牢房。

四面高墻,唯有向西的墻上開了個幼兒腦袋大小的孔洞,此時正是午前,日在東方,無法照進朝西的小窗子。

光線幽微,僅比伸手不見五指稍好些。

小荷掏出火折子,快步走到小桌前,點燃桌上的油燈,又將小凳子搬至床榻前,拿出絲帕墊在凳子上。

顧嬋漪在凳子上坐下,看著躺在床上的人,緩緩出聲。

“王蘊。”

王蘊在國公府時受了杖刑,養傷期間,捧在手心裏長大的親女兒喪命,還不能光明正大地立牌下葬。

驟然聽聞噩耗,王蘊悲憤不已,傷處越加難以痊愈。

好不容易傷好些,王蘊又在京兆府中受了罰,再被轉至刑部。

如此折騰,現今王蘊還留有一條命,皆是顧嬋漪特意打點牢獄上下,用參湯等好物吊著她的性命。

小荷走上前,用力推了王蘊一把,“夫人莫要睡了,我家姑娘過來瞧你了。”

小荷的力道不小,險些將趴睡在床邊的王蘊推至床下。

王蘊悠悠轉醒,睜眼瞧見湊到近前的小荷,楞了許久,方認出她來,臉色頓時一變,疾言厲色。

“你怎的在此處?!”

小荷彎唇淺笑,甚是無辜的模樣,“婢子自然是隨我家姑娘一道來的。”

王蘊聞言,猛地仰起脖頸,看向小荷的身後,對上顧嬋漪冷靜的眸子,心中無端地發慌發怵。

“你,你還欲如何?!”

王蘊握緊雙拳,猛地捶向床面,木板床被捶得砰砰作響,“嬌兒已經喪命,我亦落得這般下場,你還想怎樣?!”

顧嬋漪摘下頭上的帽子,歪頭笑看她,靜靜地欣賞王蘊如今的狼狽模樣。

無助卻無可奈何,使勁掙紮卻是徒勞無功,正如前世她被王蘊的人按住雙手,只能無望地看著顧玉嬌手上的剃刀落在她的發上。

“八月末,顧長貴回京當日,便迫不及待地入獄看你,如今半月過去,他卻遲遲未再來,你可知他去了何處?”

顧嬋漪理了理衣襟,微微擡眸,嘴角含笑地看向王蘊,慢條斯理地問她。

王蘊轉動眼珠,盯著面前發黃發皺的床鋪,身下是幹枯的稻草,微微挪動,便會發出窸窣聲響。

“我兒何時歸京了,他在江南求學,我從未見過他。”

顧嬋漪聞言,輕笑出聲,好整以暇地看著王蘊。

她不知王蘊竟如此蠢笨,她既說出那些話來,自是將顧長貴的行蹤盡數掌握,王蘊卻還企圖欺瞞掩蓋。

思及至此,顧嬋漪微微皺眉,她前世委實弱懦無能,區區王蘊,便將她逼至絕境,既未護住小荷,更命喪古寺。

顧嬋漪緊抿唇角,聲音冰涼,“八月廿九,酉時初刻,顧長貴入定南門,半個時辰後,在此處與你相見,是與不是?”

王蘊咬緊下唇,死死地盯著顧嬋漪,“我兒如何了?”

顧嬋漪嗤笑,雙手交疊,緩聲道:“不知他從何處探聽到他姐姐的事,竟私下去尋了瑞王。”

王蘊聽到這話,登時睜大了雙眼,難以置信。

當日她見到兒子後,並未提及嬌姐兒的事,便是擔心兒子魯莽之下,行將踏錯,犯下無法彌補的錯處。

王蘊猛地擡頭,脖頸上滿是青筋,她伸手指著顧嬋漪,咬牙切齒。

“是你!定是你告訴他的!否則他怎會知曉此事!”

顧嬋漪大大方方,坦坦蕩蕩地點了下頭,“確實是我。”

王蘊氣急,卻雙眼含淚,不得不哀求顧嬋漪,“當初害死你母親的人是我,我兒無辜,求你放過他吧。”

顧嬋漪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揚起唇角,“夫人此話卻是說的遲了。”

未等王蘊出聲詢問,顧嬋漪便主動道:“初四那日,有人瞧見顧小公子從瑞王府後門進去,卻再未出來。”

王蘊雙手難以支撐,頹然摔回稻草堆裏,雙眼無神,茫然無助。

“顧長安如今雖是七叔公膝下的嗣孫,但聽聞顧小公子消了蹤跡,他看在做過一場兄弟的份上,便使人暗中打探了一番。”顧嬋漪柔聲道。

顧嬋漪說到此處,故意頓住不言。

王蘊聞言,雙眸有了亮光,急急追問,“我兒是否安好?”

顧嬋漪挑了下眉,笑道:“那是自然。”

“大晉律例,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且瑞王身份尊貴,自不會像夫人這般膽大妄為,敢輕易要人性命。”

“我兒如今在何處?”王蘊雙手撐床,半仰著身子,聲音急切,眼底滿是懇求。

顧嬋漪撫摸著手腕上的長命縷,“出定西門,約莫三十裏處,有座采石場,不知夫人可曾聽過?”

王蘊終於明白過來,兩行淚瞬間落下,她單手撐床,挪動身子,另只手伸向前方,企圖拉住顧嬋漪。

“姑娘,我罪該萬死,即便千刀萬剮也是我應得的,但我兒年幼無辜,求姑娘救救他吧。”

“他自小從未吃過苦,采石場那等地方,他去了便是要他的命,求求姑娘了。”

王蘊使勁往前爬,整個身子裹著破舊棉被從床上滾下來,傷處著地,鮮血慢慢洇濕囚衣,卻也顧不得了。

顧嬋漪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爬行的王蘊,眸光冰冷,面無表情。

“我阿父臨走時,本欲將我與兄長送去江南,是你說江南路途遙遠,你能照顧我們兄妹。”

“阿兄去北疆後,你便原形畢露,逼我去崇蓮寺,以待日後時機成熟,逼我落發為尼,徹底將整座國公府占為己有。”

顧嬋漪的聲音陡然升高,“是也不是?”

王蘊的身子猛地一抖,甚是驚駭,明顯是戳中心事後的心虛害怕。

額頭滿是冷汗,混雜臉上的淚水,王蘊的臉色煞白。

“自我知曉你害死了我阿娘,我便想明白了,忍耐只會讓利欲熏心之人得寸進尺,欲壑難填。”

顧嬋漪擡步行至王蘊的身側,微屈右膝,蹲身看著王蘊的眼睛。

她微微張口,一字一頓道:“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你既將顧玉嬌與顧長貴視作掌中珠、心尖肉,我便要你親眼瞧著你的兒女行至絕境,你卻無可奈何,只得看著他們喪命。”

顧嬋漪戴好帽子,大步走出牢房,身後是王蘊的嚎啕大哭。

出牢獄,日光灑在身上,顧嬋漪楞住,仰頭望天,不知何時,烏雲已徹底散去,秋陽暖暖地懸在空中。

顧嬋漪出神地站了許久,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轉身欲上馬車,卻被純鈞笑瞇瞇地攔下。

“姑娘,且瞧那處。”

顧嬋漪順著他的指尖看去,視野之中,是熟悉的馬車。

車簾掀開,沈嶸眼神溫柔地看過來。

顧嬋漪不由自主地彎起唇角,心中郁氣與怨氣緩慢消散。

她走到馬車前,湛瀘早已搬好馬凳,她走上馬車,與沈嶸相對而坐。

“桂花初開時,府中廚娘采了許多,釀制桂花蜜。這是今晨讓廚子做的桂花糕,你且嘗嘗。”

沈嶸打開食盒,桂花清香頃刻間溢滿車廂。

顧嬋漪卻並未伸手,而是雙手攥緊身上的鬥篷。

沈嶸見狀,拿出隨身帶著的錦帕,隔著衣袖握住顧嬋漪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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