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關燈
城樓之上, 俯瞰全城。

燈火璀璨,游人如織。

秋風寒涼, 沈嶸慢了兩步, 接過湛瀘手上的披風,雙手展開,行至顧嬋漪的身後, 動作輕柔地披在她的身上。

“城樓上風大,小心風寒。”

披風柔軟, 顧嬋漪不自覺地揚起唇角。

沈嶸背手站在她的身側,湛瀘等人皆遠遠地立於遠處。

“咻——嘭——”

煙火點燃,照亮夜空,五光十色, 絢麗奪目。

顧嬋漪微微仰頭, 笑得眉眼彎彎。沈嶸不看煙火,微微偏頭, 看向身側的小女郎, 眸光溫柔繾綣。

煙火照亮她的眉眼,如畫如詩,明媚姣好。

沈嶸不禁想,若顧家大夫人並未遇害,有親母相伴, 即便父兄不在身邊,她亦能過得很好,便與平鄴城中, 大多無憂無慮的女郎無異。

但經過前世種種, 她變成如今模樣, 亦是不錯。

煙火絢麗, 花燈滿城,行人的歡笑喧鬧隨風飄來。

人間煙火,萬家燈火,盛世之景,約莫便是如此。

煙火散去,顧嬋漪回眸眨眼,輕聲問道:“去街上嗎?還是回去?”

沈嶸沈思片刻,定定地看著顧嬋漪的眼睛,猶豫片刻,“你明日要去見楚氏?”

在杏子巷時,她便說明日見過楚氏後,她再決定如何處置楚氏。

顧嬋漪不解其意,但仍乖乖點了下頭。

沈嶸抿了下唇角,面露難色,甚是猶豫不決的模樣。

顧嬋漪眨眨眼,直白問道:“難道,她有問題?”

涼風吹拂,衣袂飄飄。

不知過了多久,沈嶸左手輕握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方道:“你可知,你前世便是死於楚氏之手。”

顧嬋漪頓時楞住,雙眼瞪大,滿臉難以置信,“你、你怎的,怎的知曉?!”

顧嬋漪的腦子一片空白,驚詫過後,她稍稍冷靜,試探出聲,“難道,你也有前世的記憶?”

回想這兩月來的種種,她不得不作此猜想。

她原本便想不通,明明前世沈嶸與阿兄是在北疆相識,後為至交好友,怎的到了今世,他們便早早相識了。

還有東慶州的白泓冤案,自她尋過白芷薇後,沈嶸便接手調查此事,然而,沈嶸身處平鄴城中,卻對東慶州了解頗深。

白泓冤案,進展甚是順利,順利得宛如沈嶸早便知曉幕後真兇。

思及至此,顧嬋漪靈光一閃,急急問道:“你何時知曉我有前世記憶?”

回想這些時日自己的所作所為,顧嬋漪臉頰泛紅,甚是羞惱,不敢直視沈嶸的眼睛,垂首低眉,只得盯著裙擺上的繡花。

“六月初五,府中潛入刺客,我被暗箭射傷,昏迷兩日,醒來時便有了前世的記憶。”

沈嶸眉眼含笑,嘴角微微上揚,聲音輕柔。

“前世我在北疆時,受你兄長所托,回都城後照顧你,誰知,我卻遲了。今世醒來,亦不忘前世所托,故而傷勢好轉,我便去了崇蓮寺。”

沈嶸頓了頓,忍住笑意,“那日破曉,你潛入我房中,我看到那張藥方,便明白了。”

顧嬋漪瞬間紅了臉,雙頰滾燙,耳尖紅得似要滴血。

她不安地揪著身上的披風,她前世是以靈體之姿陪伴在沈嶸身邊,沈嶸應當從始至終都不知她在他的身側。

“小王氏請術士布陣,將你困於墓中,我卻不知,你從何處知曉那張藥方。“

沈嶸微微蹙眉,遲疑片刻,“且我將楚氏之事盡數寫於紙上,於忌日燒之,你為何對楚氏無絲毫警惕之心?”

原來沈嶸以為她死後化為冤魂,一直困守在墓穴中?

顧嬋漪皺緊眉頭,沈思許久,恍然發覺,她的記憶似乎有所缺失,“你去過我的墓地?還寫過祭文?”

沈嶸頷首,“正是。每年忌日,我都會去看你。”

顧嬋漪捂住腦袋,她陪在沈嶸身邊多年,並無絲毫沈嶸祭奠她的記憶,她知曉沈嶸重新收殮了她的屍身,卻完全不記得沈嶸在她的忌日去看過她。

“我不知道這些事,更不知道楚氏有問題。”

顧嬋漪雙眼茫然,聲音發顫,無意識地抓緊手腕上的長命縷,“所以我才從未懷疑過她。”

沈嶸至此終於確定,顧嬋漪並非通過他的祭文而得知事情真相,而是有其他途徑。

但當務之急卻是楚氏。

他抿了抿唇,情不自禁地上前半步,微微低頭,眉眼溫和,聲音輕柔。

“深秋夜半,夤夜推窗,害你患上風寒之人,便是楚氏。”

顧嬋漪錯愕,自她重生後,她懷疑過李婆子,懷疑過喜鵲,卻從未懷疑過楚氏。

在楚氏向王蘊供出穩婆之前,她一直將楚氏視作同盟。

楚氏並非蠢笨之人,這麽些年,自然明白若不是當年她懷有身孕時,王蘊暗下毒手,她的孩兒定能安然康健,而不是如今這般癡癡傻傻。

王蘊是害他們母子至現下境地的仇人,楚氏為何還要幫王蘊害她。

顧嬋漪猛地想起,她回華蓮山時,曾目睹喜鵲以顧二郎的性命安危要挾楚氏。

她微瞇著眼,除了顧二郎外,楚氏無其他軟肋與把柄。

然而,眼下最重要的卻並非楚氏,她不自覺地扯住沈嶸的衣袖,擔憂萬分。

“那,我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可有疏漏,是否有妨礙到你?”

她不知道自己丟失了哪些記憶,她私下去尋白芷薇,翻出白泓冤案,甚至將沈嶸牽扯進來。

若是她的記憶出現差錯,那她便是將沈嶸置於危險之地。

右手衣袖被小女郎扯住,沈嶸左手微微握成拳後輕輕松開,他擡起左手揉了揉身邊小女郎的頭,莞爾道:“並無妨礙。”

顧嬋漪聞言,這才稍稍松口氣。

“我是在六月過完生辰時,才有了上一世的記憶。”

顧嬋漪松開扯住的衣袖,不敢擡頭看沈嶸,只能微微垂首,不安地盯著自己的裙擺,“我原以為,我知曉所有,是以才敢這般行事……”

知曉所有?

沈嶸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暗暗點了點頭,不僅知曉可以根治箭傷的藥方,還知曉白芷薇在千姝閣,更清楚白泓冤案的諸多隱秘細節。

然而,這些事情,他前世從未在顧嬋漪的墓前談及,若她知曉前因後果,定然是在他的身邊。

沈嶸眸光流轉,心中已然有了猜測,卻並未向小女郎求證,而是話音一轉,“你明日還要去見楚氏嗎?”

顧嬋漪楞了楞,反問道:“前世,楚氏是何下場?”

沈嶸皺了皺眉,雙手背在身後,緊繃著唇角,面容冷肅,“她自知事情敗露,便放火燒了整座莊子。”

顧嬋漪聞言,錯愕片刻,卻覺得這正是楚氏會做的事情。

她沈默了好一會,方搖了搖頭,“罷了,還是不去了。”

既然知道是楚氏雇的人,且明白楚氏的身後是王蘊,何須再走那一遭。

“那明日便讓純鈞過去處理此事?”沈嶸試探道。

顧嬋漪自然點頭應好,然而,翌日清晨,小荷得知此事,便氣呼呼地說要跟著純鈞一道去。

二人午後方回,小荷一臉惶然。

顧嬋漪細問方知,他們二人到莊子時,莊子上一片寂靜。

推開院門,李婆子與喜鵲躺在院門口,面色發青,唇色發紫,雙眼睜大,血跡已幹。

行至楚氏所住院落,踏進屋門,楚氏與顧二郎衣著齊整地躺在床榻上,顯然楚氏母子特意梳妝打扮過。

然而,待他們走近一瞧,母子二人已然命絕。

窗邊梳妝臺上,留有楚氏的書信。

妾身自知李狗子等人毫無勝算,但王蘊聲稱手中有解藥,可治我兒之癥,妾身不得不鋌而走險。

妾身徹夜未眠,黎明破曉,遲遲未見李狗子等人,妾身便知事情敗露。

妾身此生,賣身為奴,為王蘊而活,卻落得這般下場。唯有一子,卻因誤信歹人而耽誤終身。

妾身不配為母,明知害人真兇,卻無可奈何,現今終於得以解脫。

妾身自知愧對顧大夫人,無顏面見姑娘,故留下此信及畫押供詞,望姑娘看在妾身當初施以援手,將妾身與孩兒收殮安葬。

顧嬋漪看完手中書信,又打開楚氏親筆畫押的供詞,細細查閱。

她沈默半晌,低聲道:“讓人好生安葬楚氏母子,再將這份供詞交予小鈞。”

純鈞拿到供詞,轉身便去了京兆府。

茅文力整理好供詞,提出在牢裏關押的李狗子等人,人證物證一並遞交刑部,作並案處理。

如此,無王蘊等人在面前礙眼,顧嬋漪便有了許多閑暇。

她手持狼毫,坐於書桌後,細細地寫下尚有印象的前世之事。

她不敢坦然告訴沈嶸,她前世陪在他的身邊,直至他壽終正寢。

因此,她只能憑借自己僅存的記憶,慢慢梳理,找出缺失的是何時段的記憶。

萬事有因有果,抽絲剝繭,總能尋到銜接不上的那段時光。

奈何,前世以靈體之姿存於世上幾十年,除了那些要緊之事外,其他無關緊要的記憶已然模糊不清。

唯有沈嶸年邁的那些年,她能細細地回想起來。

如此回想了四五天,寫了厚厚一沓的宣紙,顧嬋漪終於尋到了某處異常。

那年深秋時節,沈嶸已然病重,卻不忘交待底下的人準備幾盆綻放的菊花,以及時令瓜果點心,相應的香燭紙錢。

她當時便猜測沈嶸要去祭奠故人,然而,翌日清晨,廊下的菊花不見了蹤影,沈嶸亦未出門祭掃。

她原以為沈嶸安排了人前去祭掃,如今回想,再推算時日,當時沈嶸要去祭奠的人,是她。

原來自她死後,每年的頭七,她便宛若真正的游魂,無思無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