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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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墨既幹, 顧嬋漪折好,妥帖地放入信封中, 轉手遞給小荷。

“小荷, 此信很是要緊,讓小鈞駕車,你親自送去七叔公家, 交給顧長安。”

小荷並未多問,當即收好書信, 轉身出了院子。

顧嬋漪站在窗邊,看著小荷與純鈞並肩消失在長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當日顧長安來尋她時,直言王蘊在外放印子錢, 奈何人手不足, 他僅尋到部分受害農戶。

這些時日,王蘊忙著搬家養傷, 連自己的親閨女都顧不上, 一時之間,自然會有所疏漏。

今日她去尋王蘊,一則是要將顧玉嬌之事告訴王蘊,二則便是尋找王蘊放印子錢的賬簿。

月底月初,正是算利錢的日子, 王蘊身負重傷,自然無法親力親為,此事便落在王嬤嬤的身上。

顧家宅子裏的仆婦侍婢稀少, 她在王蘊的院子裏, 拖住王嬤嬤, 純鈞便趁機潛入王嬤嬤的屋子裏。

果然, 尋到了這本賬簿。

宵練點燈,顧嬋漪將那本賬簿從頭看到尾,冷哼一聲。

僅是這項放印子錢的罪名,王蘊便得行流放之刑。顧硯無功名在身,王家亦是白身,王蘊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放如此多的印子錢,重利盤剝,枉顧性命。

顧嬋漪收好賬簿,起身走到窗邊,明月高懸,月朗星稀。

顧嬋漪微微瞇眼,手指輕輕敲擊窗牖,即便顧硯這一支已經逐出顧氏,但王蘊卻是在多年前,便開始放印子錢。

她得在阿兄回到都城前,將王蘊之事徹底料理妥當。

不然,阿兄攜戰功而歸,她又要嫁予沈嶸為妻,阿兄定會遭受上位者的猜忌,而王蘊之事,便是最好的發難之處。

上位者若有心,即便阿兄遠在北疆,多年未歸,他仍能以治家不嚴發落阿兄。

如今阿兄未歸,她尚未嫁予沈嶸,那她僅是平鄴城中,飽受王蘊欺淩的小女郎。

今日初三,給顧長安七天時間,他應當能將名單上的農戶盡數找齊。

顧嬋漪仰頭看向天上明月,參加完親王府的品香會,在中秋之前,徹底解決王蘊。

翌日清晨,顧嬋漪尚在用早膳,盛嬤嬤便著人開始收拾衣裳物品。

她們今日去盛家老宅,估摸要過完中秋才會回府,要帶去的東西甚多。

五輛馬車駛出鄭國公府門前的大街,向東而行,約莫半個時辰,在臨近平東門時,拐進右側街道。

再行一刻鐘,馬車穩穩停下。

盛淮祖籍江南,盛氏一族乃江南鄉紳,族中多讀書人,亦不缺行商坐賈之人。

盛家老宅乃盛淮入京趕考時,其祖父憐惜孫兒趕考不易,且便於孫兒日後為官,特意在平鄴城中置辦下的宅院。

本是三進宅院,後來盛淮娶妻生子,恰好左側鄰居乞骸骨,致仕歸鄉,盛淮便將左側的三進院子也買了下來。

如此,盛家府門瞧著不大,內裏卻是極大的府邸。

馬車將將停穩,盛家雙胞胎便迎了上來,盛銘懷看著小廝們搬東西,盛銘志笑嘻嘻地湊到盛瓊靜的面前。

“姨母快來,你與阿媛表妹住的院落,均已收拾幹凈。”

說著,盛銘志擡手攙扶盛瓊靜,盛瓊靜捏了捏他的臉,“我還未老得走不動道,無需你攙著我。”

盛瓊靜回頭,牽住顧嬋漪的手,笑得眉眼彎彎,“阿媛上次回來,還是不足兩歲的小小童兒。”

“那年你的兩位舅父外任,我亦需跟著你姨父前往任上,你阿娘特意帶著你們兄妹二人回家小住,及至我們紛紛啟程離去,你阿父才來接。”

盛瓊靜邊往裏走,便緩緩道來。

離家十幾年,上次她回家,還是為了小妹的喪事。

如今,眼前景色還是當年之景,然而,身旁之人,卻早已不在了。

盛瓊靜黯然神傷,眼見情緒越來越低落,顧嬋漪連忙出聲。

“舅母說,初八那日辦茶宴,莫不是舅母與姨母此次回平鄴,帶了許多好茶?”

盛瓊靜莞爾,眉眼柔和,“正是。”

“你的兩位舅父皆是愛茶之人,你大舅父久居新昌,每回寫信皆言思念江南的茶。你小舅父乃習武之人,喝過你大舅父送的新昌茶,便愛得什麽似的。”

“且都城之中,不少達官顯貴亦愛茶,我與你舅母此次回來,便帶了許多好茶。辦個茶宴,綽綽有餘。”

借著這個話頭,盛瓊靜開始向顧嬋漪細細地講解各地茶葉的不同,同種茶葉,制作工藝不同,口感亦不同。

顧嬋漪小心打量著姨母的神色,見她不再傷懷,這才稍稍松口氣。

她阿娘是外祖中年所得,出生時,兄姐並非幼童,是以阿娘自幼便得父母兄姐的寵愛。

外祖母生阿娘時,傷了身子,修養的那幾年,便是大舅母與姨母帶著阿娘。

姨母既是姐姐亦是半個娘親,大舅母既是長嫂亦是半個娘親,是以舅母姨母與阿娘的感情極深。

如此,阿娘出殯之日,大舅母瞧見王蘊戴紅簪子,才悲憤不已,直接當著顧盛兩家,以及諸位賓客的面,掌摑王蘊。

她作為阿娘的女兒,亦得盛家諸位長輩的喜愛,若當初阿兄去北疆後,她跟著姨母去了豐慶,而不是被王蘊蠱惑,留在平鄴,或許諸事皆會不同。

若是前世,她在崇蓮寺中,回想往日種種,她定然後悔不疊。

但現今卻不同了,若不是她留在平鄴,她又怎會遇到沈嶸,甚至互生情愫。

一行人說笑間,便到了後院。

當中主院,乃是大舅與大舅母的住所,左側院落是小舅與小舅母的院子,右側兩間院子,則是姨母與她阿娘的住處。

這兩間院子,中間打通,建了月亮門,甚是寬敞雅致。

顧嬋漪歪頭看向月亮門,笑得很是清甜,難怪姨母說阿娘會抱著枕頭被子去尋她。

住的這般近,且僅有月亮門,不說阿娘,若是換成她睡不著,她也抱著被褥去尋姨母。

穿過月亮門,便是阿娘自幼所住的院子。

院中搭葡萄架,初秋時節,紫紅的葡萄掛滿了葡萄架。

屋檐下有鳥窩,這般時候,飛鳥已然南去,徒留空空鳥窩。

長廊下臺階邊種有各色菊花,清新淡雅。

屋門敞開,屋內窗明幾亮,角落的高幾上擺汝窯瓷瓶,上插新折的金桂。

窗牖盡數朝外打開,秋陽灑進整間屋子,亮亮堂堂。

盛瓊靜牽住顧嬋漪的手,踏進屋門。

右側用五折屏風隔出裏外間,裏側則是寢屋。左側的窗臺下放置琴案,不遠處則是書桌,書桌後靠墻處,正是滿書架的書冊,乃平日看書彈琴之處。

顧嬋漪走向左側,正對整面墻的書冊,眼睛微微瞪大,不由輕聲感嘆,“如此多的書!”

盛瓊靜見狀,輕笑出聲,“你阿娘自幼便喜歡看書,不拘品類,四書五經且讀,野史趣聞雜記亦看。”

“阿父在時,她便常常去阿父的書房,謄抄了不少書卷。

後來你的兩位舅父外出游學,但凡瞧見好書,便謄抄回來,經年累月,可不是積攢了這滿墻的書冊?”

顧嬋漪走進細瞧,各種書冊皆分門別類地放好,用紙箋寫好品類,甚是清晰明了。

顧嬋漪正想拿出一本有意思的雜記細看,餘光且瞥見右側的空墻處掛著一副畫。

顧嬋漪走上前,微微仰頭。

畫卷上的女子柳葉眉杏仁眼,明眸皓齒,巧笑嫣然,手持團扇,立於花叢中。

更有彩蝶或立於花蕊處,或停在女郎的發間,或振翅翩飛。

顧嬋漪眼眶微微濕潤,舅母與姨母以及盛嬤嬤,皆未騙她,她果然長得像極了阿娘。

顧嬋漪抽了抽鼻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

盛瓊靜走上前,將顧嬋漪摟進懷中,輕撫其背,並未多言。

良久,顧嬋漪慢慢止住哭聲,盛瓊靜喚人端來清水,讓顧嬋漪洗漱修整。

她們二人還需去主院,顧嬋漪整理好衣裳,出門時,卻止步回眸看向畫卷。

她的眼眶仍舊泛紅,眼睛因哭過而略微紅腫,她定定地看著娘親的畫像,過了片刻,方擡步離開。

行至主院,院內鬧哄哄的,盛銘志不知從何處逮住只野灰兔,正在滿院子地追兔子玩。

盛銘懷坐於江予彤的身側,幫著江予彤一道寫請帖,瞧見同胞弟弟將院子鬧得雞飛狗跳,忍不住皺眉。

他掃了眼桌面,拿起果盤上未剝皮的石榴,朝著弟弟扔了過去。

熟料,石榴卻被弟弟一把接住,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倚著廊柱,慢悠悠地剝開石榴,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這石榴的味道委實不錯,不愧是祖父精挑細選的石榴樹。”盛銘志挑眉,耀武揚威般朝著兄長舉了舉手上的石榴。

盛銘懷面無表情地瞧了他片刻,輕哼一聲,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廊下女婢的竹筐上。

盛銘懷放下手中毛筆,徑直走到女婢身邊,直接將整個竹筐端了起來,作勢便要扔到弟弟的身上。

盛銘志當即變了臉色,“盛銘懷!那可是一竹筐未剝殼的板栗!”

顧嬋漪便是此時踏進院門,尚未瞧清院內的景色,姨母便被人拽了一把,姨母又牽著她的手,連帶著她也踉踉蹌蹌,眼見便要摔倒在地。

宵練見勢不妙,快走幾步,左手托住顧嬋漪的腰,右手扶住盛瓊靜的背,右腿抵住往下傾倒的盛銘志。

好險將三人穩穩接住,並未摔倒在地。

落後幾步的盛銘懷見狀,手中竹筐都顧不上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宵練,由衷讚嘆,“真是好利落的身手!”

盛銘志站穩後,邊揉著後腰,邊雙眼放光地看向宵練。

“少俠好身手!不知少俠可有收徒的打算?”

宵練卻連眼神都欠奉,細細地觀察顧嬋漪的神色,眼含關切。

“姑娘,可有受傷?”

顧嬋漪揉了揉手腕,宵練正想撩起衣袖細細查看,手指剛落在袖口上,驟然想起周邊還有兩位外男。

宵練擰眉,只得以身子擋住他們二人的視線,小心翼翼地掀起袖口,肌膚泛紅。

其餘諸人大氣都不敢喘,安靜地盯著她們主仆二人。

江予彤已經走了過來,見狀微微蹙眉,小聲問盛瓊靜,“這位女婢,似乎並非小姑陪嫁的女婢。”

連盛銘懷與盛銘志兩兄弟都察覺到了宵練的不同,更不用說閱人無數的江予彤和盛瓊靜。

盛瓊靜輕微地搖搖頭,打量著宵練的背影,“聽盛嬤嬤說,她是阿媛回府後,從王蘊手上買過來的女婢。”

江予彤聞言,眸光越加幽深,礙於眼下人多,不便細問,只得暫且壓下心中疑惑。

盛瓊靜與她對視一眼,二人默契地看懂了對方的意思。

盡管她們壓低了音量,但宵練自幼習武,耳朵比尋常人更靈敏些,將她們二人的對話,盡數聽清。

但她面色不改,仍舊小心地檢查顧嬋漪的傷勢,輕輕地按了按。

宵練輕松口氣,“僅是輕微的拉傷,稍後婢子用藥酒揉開便好。”

顧嬋漪莞爾,聲音輕柔,既是安撫宵練,還是安撫諸位親人,“放心,並無大礙。”

江予彤意味不明地看著宵練,正欲出聲,便聽到盛銘志大大咧咧地開口,“女俠,你還懂醫術啊?”

盛瓊靜忍不住輕笑出聲,江予彤無奈扶額。

宵練微微欠身,恭敬有禮,“婢子並非精通,只略通一二。”

盛銘志還要追問,江予彤便不耐地揮了揮手,“快去前院瞧瞧,是否還有疏漏之處,莫要以為你們阿父阿娘不在身邊,便真的無人管得了你們了!”

盛銘志依依不舍地看著宵練,只差拽著宵練的衣袖,“女俠,我辦完了正事,再來向女俠討教。”

盛銘懷委實看不下去了,連拖帶拽地將盛銘志拉走。

偌大主院,總算是清凈了不少,連躲在花叢中的野兔子,也探出了頭,大搖大擺地走在院中。

江予彤讓身邊嬤嬤取來藥酒,無需他人幫忙,江予彤自顧自地撩起顧嬋漪的衣袖,倒上藥酒,輕輕揉搓。

“新昌北側便是北狄,你舅父隔三差五便要舞刀弄槍。

偏生他是個文官,只拿得起刀劍,連弓都拉不開,時常受傷,家中旁的不一定有,這治跌打損傷的藥酒,倒是齊全。”

盛瓊靜揮退周邊的仆婦女婢,院中石桌邊,僅剩她們三人。

江予彤瞥了盛瓊靜一眼,卻見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江予彤不解其意,正巧院內無旁人,便主動出聲。

“你姨母應當與你說過禮親王之事,剛剛你也瞧見你的兩位表兄,銘懷沈穩,銘志跳脫,各有各的好處,你可有喜歡的?”

江予彤邊說,邊打量顧嬋漪的神色,誰知,小女郎面色不變,倒是身旁的大姑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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