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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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細月如鉤,蟬鳴已消, 蟈蟈聲起。

顧嬋漪趴在窗牖上, 仰頭看向天際明月,月色如水,初秋晚風微涼。

他說得了空便來尋她, 卻不知何時才有閑暇,他還未給她一個答案, 她今日委實難以入眠。

遠遠傳來打更人的聲音,不知不覺,已是二更天。

“嘎吱”輕響,宵練推門進來, 行至顧嬋漪的身側, 微微彎腰,輕聲道:“姑娘, 可要睡了?”

顧嬋漪以手托腮, 遙望明月,搖了搖頭,“且再坐會。”

宵練抿抿唇,試探道:“若姑娘睡不著,不如去園子裏逛逛?”

顧嬋漪一楞, 擡起頭來,對上宵練的眼睛,頓時福至心靈, “去取我的披風來。”

前些時日, 她讓盛嬤嬤收拾後頭的各處院子, 該推平的盡數推平了, 該修整的也在修整中,如今園子裏亂糟糟的,有何好逛的。

宵練並非不知,卻仍舊說出這樣的話來,顯然別有目的。

宵練在前方提燈,主仆二人沿著長廊而行,披風下擺翩飛。

行至後院,繼續向前而行至後門,後門開,純鈞站在門邊。

顧嬋漪快走幾步,微提裙擺,跨過門檻,一眼便瞧見門外昂首挺立的沈嶸。

周邊侍衛盡數向後退,僅遠遠地站著,門內的宵練與純鈞更是站在院內的長廊下,眾人僅瞧得見他們二人的身影,卻聽不到他們的說話聲。

顧嬋漪歡歡喜喜地走上前,微微仰頭,“我便猜到你會過來。”

沈嶸垂眸,入目便是小女郎明艷的面容,眉梢眼角盡是笑意,讓人瞧著便忍不住與她一道歡喜。

深夜密會未出閣的女郎,本有違禮數,但他白日裏已然答應過她,晚些時候得了空便來尋她。

沈嶸右手背在身後,柔聲道:“你且安心,我來時已經換過馬車,無人知曉我來此處見你,日後也不會傳揚出去。”

顧嬋漪心中一暖,沈嶸行事向來妥帖謹慎,大大的杏仁眼笑成了小月牙。

“嗯,我知曉。”

眼眸中是全然信任,滿心滿眼皆是他,沈嶸輕咳一聲,耳尖微燙,偏頭看向院墻。

“白日裏,你說的話,我已然細細地想過。”

顧嬋漪眨巴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殿下的答案呢?”

沈嶸抿了抿唇,垂眸看了她片刻,隨即擡頭,並未直接回她,而是聲音輕柔地緩緩道來。

“你應當對禮親王府的傳聞有所耳聞。”

沈嶸語氣平淡,並無絲毫怒氣與不忿,“都城中無論是朝中官員,還是世家子弟,皆遠著禮親王府,唯恐惹禍上身,殃及全族。”

顧嬋漪面露急色,正欲張口說她不怕惹禍上身,卻見沈嶸面色凝重,身上的溫潤之氣微散。

他壓低聲音,“若僅是如此便罷了,還有一事,我已然查到些許眉目,卻不願瞞著你。”

顧嬋漪嘴角的笑意漸淡,神情鄭重,並無絲毫玩鬧之心,“你且說。”

沈嶸抿了下唇,垂眸定定地對上顧嬋漪的明亮眼眸,過了片刻,他才正色道:“我父王之死,有蹊蹺。”

“我懷疑我父王當年並非病逝,而是有人下毒。”沈嶸一字一字道,同時目不轉睛地觀察顧嬋漪的面色。

顧嬋漪驚愕,她前世在沈嶸身邊幾十年,沈嶸似乎從未懷疑過老禮親王的死因,她脫口而出,“你當初……”

話未說完,顧嬋漪便急急止聲,她眼神飄忽地看向腳尖,攥緊披風的帶子,不敢直視沈嶸的眼睛。

“我當初?”沈嶸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我當初如何?”

面前的小女郎微微低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晚風吹拂發絲,若隱若現的耳垂泛紅。

沈嶸心中已經有所猜測,便不再逗她,而是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我要查清父王的死因,此路甚是艱險,堪比謀朝篡位。”

沈嶸頓了頓,微微傾身,“你當真願意嫁予我為妻?”

清涼月色下,二人身影落在地面上,宛若極親密的夫妻。

顧嬋漪深吸口氣,猛地擡起頭來,直楞楞地對上沈嶸透著笑意的眸子,“我且問殿下,殿下對我可有情意?”

沈嶸楞住,耳尖滾燙,他不自在地擡手抵唇,輕咳一聲。

然而,面前的女郎雙眼明亮,炯炯有神地看著他,勢必要有個答覆才行。

他想到當初母妃為他支招時,原本應當一口回絕的他,卻遲疑了。

前世,他乃閑散親王,整日躲在禮親王府中,與世無爭,卻仍然護不住身邊的至親之人,保不住知交好友。

然而,重活一世,他不再是萬事不知的親王,而是曾經立於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攝政王。

沈嶸擡眸,看著顧嬋漪的眼睛,眸光幽深堅毅,聲音卻輕柔溫和,“有意。”

前世他受顧長策所托,在回都城的路上,他便想著若是顧家三姑娘願意,他便認她為義妹,日後如兄長般照拂她。

熟料,他回來後,卻得知她已經亡故,孤零零地葬在華蓮山。

拿到顧三姑娘的畫像,畫中人明眸皓齒,姿容艷麗,若是還活著,定有不少兒郎爭相聘娶。

他瞧了半日,卻僅是嘆了句紅顏薄命。

隨著顧家之事逐漸查清,得知她被顧家二房磋磨,短短一生,唯有在父兄身邊時最是無憂無慮,餘下的近十年,卻滿是坎坷。

至此,他心中便是滿滿的憐惜,仿若旁觀了她的整個人生。

顧嬋漪已然呆楞住,沈嶸莞爾,大大方方地再次重覆道:“有意!”

顧嬋漪終於回過神來,既驚又喜,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心下一酸,想要落下淚來。

她心中十分明白,老禮親王乃高宗幼子,先帝同父異母的兄弟,整個大晉,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毒害皇子之人,簡直屈指可數。

但那又如何。

顧嬋漪抽了抽鼻子,亦神色鄭重。

“殿下助我查清阿娘的死因,幫我趕走有虎狼之心的叔嬸,我亦願意陪著殿下查清老親王之死。”

顧嬋漪擲地有聲道:“無論前路多麽艱險,我願意站在殿下身邊,共同進退。”

沈嶸眼底的笑意漸漸溢出,他委實未忍住,擡手揉了揉顧嬋漪的頭,“風雨如晦,此心不改。”

月光如水般灑在二人身上,直至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他們才回過神來,竟不知不覺站了許久,二人齊齊笑出聲。

沈嶸擡頭看了眼天色,輕聲道:“回去早些安寢,我讓母妃過些時日請盛家夫人過府賞花。”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嶸不會委屈了顧嬋漪,三書六禮,自是要安排得妥妥當當。

顧嬋漪想到姨母說的那些話,面露難色,小心翼翼地打量沈嶸的臉色,“我舅母姨母,似乎對你有所誤解……”

顧嬋漪並未明言,但沈嶸豈會不知是何“誤解”,他揉揉顧嬋漪的後腦勺,發絲柔順,如上好綢緞。

“諸事有我,你且安心,即便你舅母與姨母點頭應允,也還需等你家阿兄回城。”

顧嬋漪見他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樣,想來已有應對的法子,心中大石落地,她輕舒口氣,神態輕松。

“那我便先進去了。”

沈嶸正欲點頭,卻想起一件事來,眉頭微皺,露出些許嫌惡。

“沈謙與那位顧姑娘之事,已經鬧到聖上面前。沈謙身為皇子,至多禁足罰俸祿,但那位顧姑娘,恐怕性命不保。”

顧嬋漪挑了下眉,並未遮掩臉上的幸災樂禍,而是坦坦蕩蕩地承認道:“如此,我便省事了。”

沈嶸很是喜歡她這般坦誠,不似旁人惺惺作態,“約莫明日午時前,聖上處置她的旨意便會下來。”

無需顧嬋漪多言,沈嶸便主動道:“有消息後,我讓人告訴你。”

顧嬋漪笑得越加明媚燦爛,猶如春日百花,冬日朝陽。

主仆二人悄無聲息地回到聽荷軒,輕手輕腳地洗漱好。

顧嬋漪躺在床上,裹緊被子打了個滾,猶覺不足,她又將被子拉過頭頂,蒙在被窩中低聲尖叫了幾聲,如此才稍稍冷靜。

她猛地掀開被子,盯著頭頂的帳子看了半晌,今日之前,她從未想過她與沈嶸會兩情相悅。

前世她目睹沈嶸孑然一身,心中僅有百姓萬民,宛若不知情愛的老和尚。

今日在菩提樹下,驟然表明心跡,僅是被娶妻之言逼得慌了神,誰知,竟歪打正著。

顧嬋漪揪緊被子,忍不住再次打了個滾。

宵練睡於榻上,聽著床架輕響,無奈出聲道:“姑娘,已經四更天了,再不睡,天便要亮了。”

床架終於不再亂晃,然而,床上的人卻裹著被子走了過來。

顧嬋漪裹緊被子,直接盤腿坐在踏上,雙眸有神地盯著榻上的宵練。

“你可是自幼長在禮親王府?”

宵練坐起身來,點點頭,老老實實交待。

“我與純鈞等人乃善堂孤兒,後被老親王與老王妃接入府中,又請文武先生悉心教導。”

顧嬋漪裹著被子往前挪了挪,湊到宵練的近前,雙頰微紅,透著淡淡的害羞。

“那你豈不是自幼長在老王妃的身前?那你可知老王妃的喜好,以及日常習慣?”

宵練終於明白過來了,她笑著說了些老王妃平日的吃食喜好,眼見姑娘越聽越認真,她只得止住話頭。

她指了指窗外,柔聲哄勸,“姑娘,婢子平日不常在老王妃身邊,所知不多。姑娘還是早些安寢吧,若爺知曉你還未入眠,定會擔憂姑娘。”

不得已將自家親王搬出來,但效果卻是極好的。

顧嬋漪撇撇嘴,只好裹著被子起身,乖乖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宵練掖好被角,邊放下床帳邊道:“姑娘若想知曉,日後親自問爺,爺定會告訴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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