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關燈
秋風習習, 枝葉簌簌。

茂盛的菩提樹下,兩位年歲相當的女郎並肩而坐。

顧嬋漪恍然大悟, 她前世便想不通, 瑞王乃皇子,從不缺美人相伴,顧玉嬌並非容貌嬌艷之人, 為何瑞王會納顧玉嬌為側妃,甚至寵愛有加。

如今聽到顧玉清的話, 她終於想明白了。

我朝雖未禁止官員狎妓,但若是皇子出入煙花之地,於名聲有礙。

若是身邊有個清白的良家子,卻又懂得勾欄裏的那些手段, 瑞王沾了身, 即便他想松手撒開,顧玉嬌也不會讓他全身而退。

“我十二歲時, 阿娘與劉姨便時常被小王氏叫去菊霜院, 直至點燈方歸。初時,我總是追問她們,小王氏尋她們所為何事,但她們卻總也不告訴我。”

顧玉清緩慢地說著,手指不安地揪著手上的帕子, 垂眸緊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擡頭看顧嬋漪的神色。

“那時我年歲尚小,正是對諸事好奇的年紀, 她們越瞞著我, 我便越想知道。某日便趁夜色溜進了菊霜院。”

顧玉清頓了頓, 頭垂得越加低了, 耳尖泛紅,言語支支吾吾的,“便聽到了那些東西……”

顧嬋漪輕嘆,無法想象十二歲的小姑娘,萬事不知的年紀,驟然聽到那等駭人的東西,會有多麽害怕。

她擡手揉了揉顧玉清的腦袋,輕聲安慰,“那是小王氏與顧玉嬌自己選的路,與你的阿娘和劉姨無關,更與你無關。”

“況且,你與十二兄已經是七叔公的孫兒,那些嚼舌根的人,若是在你的面前說嘴,你大可讓人將他們打出去。”

正因顧硯這些妾室和庶出子女乃無辜之人,是以顧嬋漪在東籬軒的人夤夜拜訪後,便有了打算。

讓他們成為七叔公的嗣孫,顧硯拿出劉氏苗氏的身契,放她們二人自由。

如此這般,今日壽宴,即便顧玉嬌做下了傷風敗俗之事,也不會再牽連到這些人的身上。

顧玉清深吸氣,站起身來,朝著顧嬋漪屈膝行大禮。

顧嬋漪面露不解,連忙起身,伸手去扶她,然而顧玉清卻並未止住動作,認認真真地行完禮。

“她既然學了那些東西,定有用上的一日。初時,我娘與劉姨打算早早定下我的婚事,奈何一時尋不到好人選,只得拖著耗著。”

顧玉清眼底滿是感激,“若不是六姐姐出手相助,今日之事傳揚出去,我與阿娘劉姨,定無活路,甚至會牽連到十二兄的科舉仕途。”

“如今,我與十二兄記在祖父的名下,從庶出子女成為嫡出,不必再瞧嫡母的臉色。阿娘與劉姨亦是良籍,我能堂堂正正地喚一聲阿娘姨母。”

顧玉清神情激動,眼眶含淚,輕輕眨眼,淚滴便落了下來,“日後六姐姐但凡有事,盡管差遣,即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定會為六姐姐辦妥。”

顧嬋漪輕笑出聲,眸光柔和,抽出身上的帕子,細細地擦了擦顧玉清的臉。

“舉手之勞罷了,況且,十二兄已經給過酬勞,無需你再為我沖鋒陷陣。”

顧玉清不服,擡眸撞上顧嬋漪帶笑的眼睛,頓時明白過來,六姐姐這說的是玩笑話。

她又哭又笑,聲音嬌嬌的,帶著些許鼻音,“六姐姐你欺負我。”

顧嬋漪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快去洗洗,園子裏的人多著呢,且各個是人精,打眼一瞧便知你哭過,無事也能編出二三事來。”

顧玉清扯住她的衣袖,眉梢眼角滿是依賴,“六姐姐你不陪我去嗎?”

“我還有旁的要緊事,你修整妥當了,便先回園子,向我姨母舅母說一聲,我很快便回。”

既然如此,顧玉清只得松開袖子,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菩提樹下。

目送顧玉清走遠,顧嬋漪抿了下唇,轉身準備溜去前院瞧瞧。

她原定的計劃,本是讓舒雲清去前院,撞破瑞王與顧玉嬌之事,卻未料到,事情出現了如此大的偏差,推門之人竟是肅王。

肅王與瑞王本便不和,今日來伯爵府賀壽,簡直出人意料。

他親眼目睹瑞王的醜事,斷然不會輕易放過此事,定會告到禦前,那此事的性質便完全不同了。

計劃被打亂,事情完全失控,顧嬋漪無法判斷此事是否會牽連到國公府,她必須親自去前院瞧瞧。

她提著裙擺,帶著宵練急匆匆地往前走,剛走了兩步,便撞到了人。

顧嬋漪駭了一跳,躲閃不及,腳步踉蹌。

眼見對方穿的是長袍,是位男子,她立即側身,準備摔向旁邊。

誰料,對方伸出手來,穩穩地扶住她的雙肩。

顧嬋漪站定,虛驚一場,輕舒口氣,擡眸道謝,“多謝公……”

話未說完,她便對上了沈嶸安靜幽深的眸子。

“如此著急,是要去何處?”沈嶸低聲問她。

顧嬋漪呆楞楞的,實話實說,“想去前院瞧瞧。”

沈嶸面露不虞,微微蹙眉,收回手背在身後,徑直走向石桌,“隨我來。”

沈嶸在石桌邊站定,擡手揮了揮,湛瀘與宵練便分別走向兩端,守住了月亮門與長廊,若有旁人過來,定能立時知曉。

沈嶸在石桌邊坐下,微微仰頭看向站立的顧嬋漪,“坐吧。”

顧嬋漪乖乖在旁邊坐下,右手不安地撫摸左手腕上的長命縷,無需沈嶸盤問,便將原本的打算盡數說了出來。

她邊說著,邊小心地打量著沈嶸的臉色,見他面色如常,且不像生氣的模樣,心底的忐忑稍散。

“我原本是想讓長樂侯夫人與她家姑娘去撞破此事,卻未料到,肅王橫插一腳。”

顧嬋漪頓了頓,躊躇片刻,方低低道:“因此,我才想去前院看看。”

“此事牽扯兩位皇子,眼下伯爵府的前院已然被禁軍圍困,你若冒冒失失地過去,定會引人懷疑。”沈嶸語氣平緩,解釋道。

顧嬋漪垂眸低首,“我知錯了。”

“一日之內,已是第二次。”沈嶸淡淡道。

顧嬋漪聞言,抿唇默然,過了片刻,才小聲辯解,“但我委實放心不下,不知何處出了差錯,會否牽連阿兄。”

“是我讓人引沈諄過去的。”沈嶸輕描淡寫地出聲。

話音落下,顧嬋漪頓時睜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看向他,眼底滿是好奇與驚詫。

“你讓長樂侯夫人與她女兒過去,此計雖好,但日後她們母女回過神來,定會懷疑到你的頭上。”

沈嶸手指輕叩桌面,將自己的所思所慮,掰開了揉碎了說與顧嬋漪聽。

“但若是換成沈諄,無人會想到是你在背後,旁人只會在暗中猜測,此事應是兩位皇子在鬥法。”

沈嶸眸光一轉,狀似無意般透出些許自己的野心。

“沈諄讓沈謙在大庭廣眾之下失了顏面,日後二人定勢同水火,朝中局勢越加風譎雲詭,便於我有利。”

沈嶸定定地打量著顧嬋漪的神色,然而,坐在身側的女郎神色如常,並未出聲詢問他為何要讓朝堂動亂,也未詢問於他何處有利。

似乎,她並不意外他的野心與打算,宛如她一直便知曉這些。

沈嶸瞇了瞇眼,眸光越加幽深,他之前的猜測應當有所偏差,若她僅是困於墓中,再世為人,那她不該知曉太多事。

例如白家冤案,再如一眼認出曹大人的身份,甚至是他的野心。

顧嬋漪沈思片刻,終於明白沈嶸此舉實乃一箭雙雕的妙計,既為她轉移了旁人的註意力,也讓沈諄沈謙兄弟二人徹底撕破臉。

顧嬋漪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肅王今日來賀壽,是你特意安排嗎?”

沈嶸回神,輕笑一聲,很是淡然,“並非特意安排,僅是順水推舟罷了。”

顧嬋漪聞言,越加欽佩不已,她敢肯定,沈嶸在今日之前定然不知她的計劃。

但今日他來賀壽,短短兩三個時辰,他便將此事料理得幹幹凈凈,諸人諸事無一錯漏,亦無一多餘。

如此一來,她與他在旁人眼中,皆是清清白白的旁觀者。

顧嬋漪眼睛泛光,崇拜不已地看向沈嶸。

前世她在他的身邊待了幾十年,原以為學到些許皮毛,然而如今重活一世,所思所想,她竟還未有二十歲的沈嶸這般周全。

有的人天生聰慧,心有七竅,行事周全謹慎,是天生的執政者。

顧嬋漪眉眼彎彎地看著他,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合該站在最耀眼的地方,受世人的尊崇。

沈嶸被她瞧得不甚自在,擡手抵唇,輕咳一聲,起身站立。

“既無旁的事,你便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你早些離開。今日伯爵府中,還有亂的。”

顧嬋漪亦起身,卻未轉身離去,而是微微仰頭,直視沈嶸的眼睛。

“剛剛在席間,我聽到一句玩笑話,想問問殿下,是不是真的。”

沈嶸挑眉,竟不知還有與他相關的玩笑話,雙手背於身後,坦坦蕩蕩地道:“你問。”

顧嬋漪咬了下唇,右手緊緊握住左手腕,面頰微紅,直白問道:“聽聞殿下欲娶妻?”

沈嶸錯愕,眼神飄忽,不敢直視顧嬋漪的眼睛,不待他出聲否認,便見身前的小女郎,嘴巴一張一合,語出驚人。

“殿下覺得我如何?”

秋風吹拂菩提,沙沙作響。飛鳥劃過天際,囀囀鳥鳴。

然而,這些風聲鳥鳴,沈嶸盡數聽不見了,他背在身後的雙手攥成拳,神情有些呆楞。

“你、你說什麽?”

顧嬋漪的雙頰已然紅透,卻強忍著羞意,不閃不避地看著沈嶸的眼睛。

“我掐指一算,殿下與我有前世今生的緣分,合該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