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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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郁檀香, 裊裊清茶,素淡茶果。

眾顧氏宗親再次齊聚顧家小祠堂, 見對面坐著兩位面生女眷, 王蘊不僅被麻繩捆綁還被破布堵住嘴,皆面面相覷。

顧榮柏擰眉看了片刻,方記起對面二人的身份。

當初顧川迎娶盛家幼女時, 他曾遠遠的見過,即便二十多年過去, 她們二人的容貌並無太大改變。

他站起身來,看向右上首的王氏,沈聲問道:“不知六嬸因何喊我們前來?”

王氏手杵拐杖,佝僂著脊背, 仿佛整個人都靠拐杖支撐著, “並非我喊你們。”

江予彤施施然起身,面帶淺笑, “這位便是顧氏族長吧?小婦人有禮。”

話雖如此, 江予彤卻並未行福禮,僅微微頷首欠身。

她乃刺史夫人,在場諸人中,她的地位最高。

僅因今日她是以顧嬋漪的舅母身份出席,方如此客氣。

顧榮柏見狀, 當即彎腰行半禮,“見過盛大夫人。”

江予彤挑眉,見他識得自己, 便未再細說自身身份, 而是緩聲道:“還請顧族長稍等片刻, 顧家二爺尚未到場。”

顧家宗親見這般陣仗, 心底便有數了,恐怕今日亦有大事發生。

既如此,他們只得耐心等顧硯回來。

約莫等了半個時辰,純鈞與顧硯的小廝才扶著顧硯走進小祠堂。

他一進門,帶來濃濃的脂粉香以及濃郁的酒氣,連祠堂中經年累月的檀香都壓不住這味道。

顧榮柏面色鐵青,撇過頭去,簡直沒眼看他。

王氏又急又臊得慌,拐杖敲擊地面,“先扶下去醒醒酒,換身衣裳再來,如此酩酊大醉,如何談事?!”

純鈞扭頭看向顧嬋漪,顧嬋漪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純鈞這才扶著顧硯退下去。

又等了兩刻鐘,日頭向西,顧硯才重新出現在小祠堂中。

顧硯徑直在王氏下方的空位處坐下,面色發白,眼底青黑,顯然宿醉未醒。

他環顧四周,不僅瞧見族老皆在,還看到面生的女子,他的兒女皆在後面站著,而他的妻子卻被麻繩捆住。

顧硯見狀,頓時眉頭一豎,指著王氏道:“可是這毒婦又做了什麽缺德事?讓人打上門來了!”

顧玉嬌聞言,眼淚簌簌往下落,從後面沖到顧硯身邊,屈膝跪下,“顧嬋漪要阿娘的命,還請阿父救救阿娘吧!”

話音落下,眾人皆驚,顧榮柏蹙眉看向顧嬋漪,嚴肅道:“六娘,可是如此?”

顧嬋漪面色不變,從後面緩緩走到正中,面朝諸位族老,屈膝行禮,“還請諸位爺爺叔伯聽我一言。”

“昔日我阿父上戰場時,將我與阿兄托付給二叔二嬸,但阿兄與我仍舊住在松鶴堂。後來阿兄亦去了北疆,我便住在二嬸的菊霜院。”

顧嬋漪緩緩偏頭,看向王氏與顧硯,他們二人或垂眸或低頭,皆不敢直視顧嬋漪的眼睛。

顧嬋漪在心底冷笑,繼續道:“然而,二嬸卻欺我無父無母,阿兄亦不在身側,於六年前的二月初一,將我送至崇蓮寺中。”

“名為祈福,實為□□。山下有仆婦女婢日夜看守,在平鄴城中,二嬸卻宣揚我去了江南外祖家。”顧嬋漪回身,眸光銳利地看向王蘊。

顧嬋漪輕笑,響亮地拍了怕手。

宵練推著李婆子,小荷拉著喜鵲,四人走進祠堂內,宵練與小荷用力一推,李婆子和喜鵲便齊齊跪倒在地。

“諸位爺爺叔伯,這兩位便是在山下看守我的人。”

顧嬋漪頓了頓,“至於謊稱我去了江南,平鄴城中不少世家夫人皆聽過此話,若爺爺叔伯們不信,我亦可將禦史中丞的夫人請來。”

顧榮柏盯著跪在地上的人,眼睛微瞇,擡頭看了王蘊一眼,並未問她,而是轉頭對著王氏道:“六嬸可知此事?”

王氏垂眸不言,嘴角緊繃。

顧榮柏見狀,心如明鏡,當即對著王蘊冷聲道:“身為親嬸,卻並未善待侄兒侄女,按照家規,杖二十。欺上瞞下,再杖二十。”

江予彤與盛瓊靜聽到這話,面上怒色暫消。

顧嬋漪暗自點了點頭,族長是個明是非、講公道之人。

如此,她便可放心地繼續往下說了。

“我離開平鄴前,二嬸借著諸多莫須有的罪名,將我身邊的盛家仆婦盡數趕走。或驅至城外別院,或趕至鄉間莊子,因他們的身契仍在我手中,是以並未發賣出府。”

顧嬋漪指著門邊的盛嬤嬤,“王蘊以我的性命安危,脅迫盛嬤嬤交出大房的庫房鑰匙,以及諸人的身契,妄想侵占我大房的家財。”

顧榮柏聞言,神情越加冰冷,“小王氏,可有此事?!”

顧嬋漪看向宵練,以眼神示意,宵練轉身走到王蘊身前,拿走堵嘴的破布。

王蘊喘了口大氣,重重地“呸”了一聲,“她胡說八道!”

盛嬤嬤躬身走上前,先給江予彤與盛瓊靜行禮,再屈膝向顧榮柏行禮,最後在正中跪下。

她朝著正上方的顧氏先祖,俯首跪拜,直背起身,“老奴可以當著顧氏的列祖列宗起誓,老奴以下所言,句句屬實。”

“少將軍走後,二夫人將我家姑娘接到菊霜院中,吃穿用度處處苛待。姑娘彼時尚小,便問二夫人為何吃得這般簡陋,二夫人直言囊中羞澀,只得粗茶淡飯度日。”

“姑娘心生不忍,便打開大房的庫房,借給二夫人不少金銀。後來二夫人要出門赴宴,直言尋不到合適的首飾插戴,姑娘又開庫房,借給二夫人和二姑娘不少首飾。”

盛嬤嬤面無表情,語氣甚是平靜,便是這般,她說的這些話越加可信。

左側坐著的眾宗親,聞言紛紛擰眉,看向王蘊的眼裏既有輕蔑又有鄙夷。

王蘊尚未出言反駁,跪在顧硯腿邊的顧玉嬌倒是惱了。

她伸出食指,直直地指著盛嬤嬤,“你這刁奴,血口噴人!我阿娘何曾要過大房的東西!”

盛嬤嬤偏頭,定定地看向顧玉嬌,片刻後,她的視線落在顧玉嬌的發間。

她扯了扯嘴角,“若老奴未看錯,二姑娘發間的那支翡翠蝴蝶牡丹釵,乃我家夫人的陪嫁之物。”

顧玉嬌下意識地摸向發間,面色微變。

江予彤立即偏頭看向顧玉嬌的發間,眼睛微瞇,“將她頭上的發釵取來,讓我瞧瞧。”

江予彤身後的壯婦立即走上前,氣勢洶洶。顧玉嬌雙手撐地,連連後退,搖頭躲閃。

壯婦力氣極大,輕而易舉地按住顧玉嬌的肩,將那支發釵取了下來,回到江予彤的身邊,雙手遞予她。

江予彤細細地看了看那支發釵,轉手遞給身邊的盛瓊靜。

“我瞧著像是小姑出閣前所戴的發釵,大姑似有一支同樣的發釵?”

盛瓊靜接過來,直接看向牡丹的花蕊處,頓時氣極反笑。

“你既說你阿娘並未拿過顧家大房的東西,那我便要問問了,我們盛家的發釵,怎的戴在你的頭上?”

不等顧玉嬌辯駁,盛瓊靜將發釵遞給身後的仆婦。

“這支翡翠蝴蝶牡丹釵,我與小妹各有一支,小妹在閨中時甚是喜愛,時常插戴,後成陪嫁之物,隨小妹來到顧家。”

仆婦雙手捧著,走到顧榮柏的身前,微微傾身,將發釵遞到他的面前。

盛瓊靜緩緩道:“諸位請細看這支發釵的花蕊處,上刻小篆的‘盛’字,盛家女郎的出閣陪嫁之物,皆有此徽記。”

顧榮柏面色鐵青,仆婦移步,其餘宗親皆一一看過。

顧榮柏拍了下椅子扶手,怒斥顧玉嬌,“你尚未出閣,便謊話連篇。”

“顧硯,你便是如此教導子女的嗎?!”

顧榮柏氣急,直呼顧硯的大名,“整日只知流連花叢,疏忽對子女的管教,你簡直不像話!”

顧榮柏又指著王蘊,“小王氏,你貪墨了大房多少東西,盡數交出來。”

王蘊咬牙,緊閉嘴巴,並無絲毫悔改之意。

顧嬋漪輕笑,並不著急,仍舊直直地站著。

果然,下一瞬,盛嬤嬤從袖口處拿出一本賬冊,轉身遞到顧榮柏的面前,“二夫人從大房‘借走’多少東西,是何時所‘借’,老奴盡數寫在此冊中,還請族長一閱。”

顧榮柏接過賬冊,仔細地翻看一遍,轉手遞給身旁的其他宗親,“二伯、四叔也瞧瞧。”

其餘宗親皆看過後,紛紛道:“記得如此詳細,且有發釵為證,想來並未冤枉。”

“小王氏,物證、賬冊皆在,你還有何話好說?”顧榮柏冷冷地看著王蘊。

王蘊嗤笑,眸光狠厲地盯著顧嬋漪,“這些東西皆是當初顧嬋漪送予我的,並非我出手搶奪,她如今反口,我該如何辯白?只得任人宰割!”

“阿媛年幼,不知人心險惡,出於好心,幫你助你,你卻將她送去崇蓮寺,苦修六年!”

江予彤站起身來,作勢便要沖上前去給她一耳光,卻被盛瓊靜按住。

礙於顧氏宗親皆在,不好將場面鬧得太難看,江予彤理了理衣襟,覆坐下,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方壓制住心底的怒氣。

盛瓊靜冷笑,“阿媛年幼不知事,我家小妹的東西,日後皆是阿媛的陪嫁,我們盛家的人沒點頭,怎能算是送予你的?”

“好好好,我說不過你們,只得認了這項莫須有的罪名。”

王蘊咬牙切齒,目露兇光地看著她們三人,似要將她們撕咬成肉塊。

“說到送禮,我又想起一事。”

顧嬋漪莞爾,語速不疾不徐,“自阿兄離開後,兩位舅舅和姨母送來的節禮,甚至阿兄從北疆送來的東西,我均未收到。”

顧嬋漪側身,正對王蘊的臉,扯了扯嘴角。

“今日趁著諸位爺爺叔伯皆在,我想問問二嬸,這些年節禮品,是否被二嬸妥當收著?”

王蘊一楞,顯然忘記了這件事。

盛家兄妹每年均會往平鄴送東西,顧長策更是將戰場上搜羅到的好東西,盡數送了回來。

這些年節禮品,皆被她收入囊中,且因盛家既知顧嬋漪獨自在平鄴,她難以應對年節往來。是以,盛家皆未要回禮。

如此這般,她收禮便收的毫無負擔,更未想過,有朝一日被人當眾戳破。

“那些俗物便罷了,但兩位舅母和姨母,以及阿兄寫來的家書,二嬸能否還我?”顧嬋漪淡淡道。

江予彤忍無可忍,憤憤地指著王蘊,“你竟敢如此行事!”

江予彤回頭,對著顧榮柏正色道:“此事,還請顧家給我們一個交代,為何我們送給阿媛的節禮,盡數進了她王蘊的庫房!”

盛瓊靜急急地追了一句,“還有我們的家書,難怪這六年來,我從未收到阿媛的回信,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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