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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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荷軒小書房, 燭火亮了整夜。

盛嬤嬤晨起時,看見屋內有燈, 驚了一驚, 快步走到廊下。

小荷倚柱而眠,身上蓋著披風,睡得臉頰泛紅。

宵練雙手抱臂, 坐在小荷旁邊,閉目養神。

宵練聽到腳步聲, 驟然睜開雙眼,眼眸銳利,看清來人後,眼神柔和, 低聲道:“嬤嬤。”

盛嬤嬤擰眉指向書房, 面露擔憂,“姑娘一直在書房嗎?”

宵練頷首, “昨日用過晚膳後, 姑娘便進了書房,整夜未出。”

盛嬤嬤聞言,眉頭緊鎖,她踟躕片刻,轉身走到書房門前, 輕輕叩門,喚道:“姑娘,寅時末了, 回屋歇歇吧。”

盛嬤嬤側耳細聽, 屋內卻無絲毫聲響, 她心中越發急了, 正想推門而入,屋門便從裏打開。

顧嬋漪站在屋內,眼底青黑,眼中帶著紅血絲,顯然一夜未睡。

盛嬤嬤見狀,急急道:“姑娘可是遇到了難事?不如說與嬤嬤聽,嬤嬤雖老了,但好歹還有把力氣。”

顧嬋漪搖搖頭,她從屋內走出來,沿著長廊慢慢走向寢屋。

初秋破曉,清風寒涼,拂過屋檐下的銅鈴,吹起顧嬋漪的裙擺。

十六歲的少女身形消瘦,然而,緩緩前行時,背脊挺直,步伐穩健,似夾縫中奮力求生的野花,嬌小卻有無窮的生命力。

顧嬋漪換下衣裳,在床上躺下,卻遲遲未入睡。

她徹夜未眠,已然將王蘊所做之惡事一一寫下理清,她已經等不及想要將王蘊扭送見官,然而,當務之急卻是要將二房趕出府去。

她必須養精蓄銳,好好休息,待天色大亮,她才有足夠的精力來收拾他們。

今日,她必須將他們趕出去,否則,她想起府中還有這等仇人,便忍不住想要食其肉啖其骨。

顧嬋漪閉上雙眼,緩緩入睡。

雞鳴天亮,聽荷軒內其他人陸陸續續盡數醒來,得知自家姑娘昨夜未睡,此時尚在休息,眾人做事時皆不由自主地放輕動作,不敢發出丁點聲響。

巳時剛過,聽荷軒的院門便被人重重拍響,“開門,快開門!”

盛嬤嬤雙眉倒豎,連手上的搟面杖都來不及放下,氣勢洶洶地從小廚房內沖出來,直奔院門而去。

“嘎吱”輕響,院門打開。

盛嬤嬤看到門外的王蘊,嘴角勾了勾,“不知二夫人大清早地來聽荷軒,所為何事?”

王蘊面色冰涼,嘴角緊繃,並未作答,而是偏頭看向王嬤嬤。

王嬤嬤先探頭看了眼院內,並未瞧見宵練,這才挺著胸膛走上前,“三姑娘在何處?我家太太有事問她。”

說罷,王嬤嬤作勢便要往裏沖,卻被盛嬤嬤伸手攔下。

既然對方來者不善,盛嬤嬤也不願給她們留臉面了,她扯扯嘴角,眼含不屑,“我家姑娘不得空,二夫人不若改日再來。”

遠處的小荷見勢不妙,連忙轉身去尋宵練。

當她急匆匆地沖進屋內,卻見宵練已然起身,臉上不見絲毫疲憊。

宵練隨手將長發束起,大步往外走,“走,去瞧瞧她們到底要作甚。”

小荷笑得眉眼彎彎,喜滋滋地抄起門邊的兩把掃帚,追上宵練,“給,一人一把。”

王嬤嬤一邊推盛嬤嬤,一邊高聲喊道:“我家太太眼下便要見她,讓我們進去。”

王嬤嬤回頭,沖身後的眾仆婦道:“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將她拉開!”

盛嬤嬤左一杖右一杖,用力揮向四周,將搟面杖使得虎虎生風,奈何雙拳難敵四手。

王嬤嬤用力一推,盛嬤嬤趔趄兩下,險些摔倒在地,萬幸宵練及時趕來,穩穩地撐住盛嬤嬤的腰。

王嬤嬤定睛一瞧,看清宵練的臉,頓時駭然,無意識地後退兩步,將雙手背在身後。

那日她的手腕被傷後,曾找大夫瞧過,大夫說她的雙手日後無法再幹重活,已然半廢。

宵練扶著盛嬤嬤站好,笑臉盈盈地看向王嬤嬤。

“看來王嬤嬤的記性委實算不得好,上次我家姑娘便說了,此地乃鄭國公府,我家姑娘乃國公府的正經主子,她想見便見,她不想見,誰也不能逼她見。”

王嬤嬤退到王蘊身後,既驚又怕,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太太,上次傷我手之人,便是眼前賤婢。”

王蘊眸光一凜,擡步往裏走,及至宵練身前,眼含輕蔑,“你一個小小女婢,竟敢攔我?還不快滾開。”

宵練將掃帚往地上一立,身子不動,宛若山上的磐石。

小荷見狀,站在宵練左側,亦將掃帚立於身前,似門神一般。

王蘊微微瞇眼,正欲讓身後的仆婦上前,卻聽到一道清脆嗓音。

“嬸娘大早上便來我院中,還鬧出如此大的動靜,目的為何?”

顧嬋漪站在廊下,身形挺拔,背後還別著長鞭,氣勢傲然。

王蘊皺了皺眉,似乎今日才重新認識顧嬋漪。

明明六年前送她上山時,她還是個萬事不知的懵懂小女孩,諸事皆由她這個嬸娘做主,瘦弱嬌小,似精心呵護的嬌花,禁不起絲毫風吹雨打。

這六年來,她偶爾上山,每次見到的小女孩並無絲毫改變,仍是乖乖地住在山中,念經吃齋,如傀儡一般。

後來,她便去的少了,只讓喜鵲與李婆子盯著。

佛歡喜日,她在崇蓮寺中見到幾年未見的顧嬋漪,十六歲的女郎,已然長開,眉眼之間越發像那個女人,她見了便心生厭煩。

顧嬋漪從小性子怯懦,因此,即便顧嬋漪回府,她也從未將顧嬋漪放在心上。

誰知,竟是她小瞧了顧嬋漪。

被困在崇蓮寺時,竟還有本事尋到當年的穩婆,甚至暗中聯絡楚氏,借楚氏之手將穩婆藏匿。

初時,她還以為顧嬋漪身後有高人指點,靜等多日,卻遲遲不見幕後之人現身。

王蘊瞇眼看向不遠處的女郎,她既已然無法掌控顧嬋漪,那便不能再留著她了。

“我有話要問你。”

“哦?”顧嬋漪挑眉,擡手指向王蘊身後的仆婦,嗤笑一聲,“嬸娘這般陣仗,不似來問話,倒像是來捉人抄家的。”

王蘊聞言,輕蹙眉頭,只得向後揮揮手,身後仆婦盡數往後退了半步。

顧嬋漪這才輕笑道:“既如此,小宵,請嬸娘進屋喝茶。”

得到顧嬋漪的指令,宵練與小荷方才拿開掃帚,讓開路來。

王蘊走進屋中,徑直在上首坐下,眉眼微垂,開門見山道:“我且問你,東籬軒之事,你可有插手?!”

顧嬋漪施施然在側位坐下,自顧自地倒了杯清茶,她慢條斯理地喝完杯中茶,方轉頭看向王蘊,“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

王蘊聞言,冷哼一聲,心中已然十分明了。

前些時日,東籬軒諸人夜訪聽荷軒,她便起了疑心,但東籬軒的人一直聽話,從未鬧過事,她也未將他們放在心上。

熟料,他們竟和顧嬋漪走到了一塊。

她眼下只知顧嬋漪助東籬軒眾人離開國公府,卻不知其中緣由,許多事便如霧裏看花,並不真切。

“你意欲何為?”王蘊冷聲問道。

顧嬋漪聽到這話,直接笑出聲來,她這位嬸娘還真是蠢笨如豬。

他們二房欺她無父無母,占她家財,欺上瞞下,竟還問她為何要助東籬軒的人。

顧嬋漪理了理裙擺,眼眸流轉,巧笑嫣然。

“十二兄自幼聰穎,卻為了活命,不得不裝傻充楞,事事不敢冒頭,生怕比過你的親生子,遭到你的迫害。”

王蘊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她竟不知唯唯諾諾、指東不敢往西的庶子,心思竟如此深沈,欺她瞞她竟有十幾年。

顧嬋漪見她這般驚詫,心中甚是爽快。

“顧玉嬌因長相醜陋,從小到大甚是嫉妒貌美之人。

顧玉清長得像其母,容貌柔美,清秀可人,為遮掩容貌,她不得不以石榴皮汁洗面,如此卻還是時常遭到顧玉嬌的打罵。”

顧嬋漪猛地擡頭,眸光銳利,直直地瞪向王蘊。

“你說,我為何要幫他們?若是不幫,他們日後還有出頭之日嗎?”

“他們過得如此艱難,我若出手幫了他們,他們便欠下我的人情,日後我若有事,他們定會出手助我。”

顧嬋漪頓了頓,嘴角噙笑,溫柔卻又暗藏殺機,“如此穩賺不賠的買賣,我為何不做?嬸娘,你說是吧。”

王蘊薄唇緊抿,死咬著後槽牙,是她低估了東籬軒的人,更小看了顧嬋漪。

但那又如何,眼下顧長策尚未回來,偌大鄭國公府皆在她的掌控之中,府門關上,她取聽荷軒諸人的性命,簡直易如反掌。

王蘊站起身來,對上顧嬋漪的眸子,“好,很好。”

說罷,王蘊將桌上的茶盞,狠狠地往地上一砸。

門外候著的仆婦,聽到脆響,當即沖上屋內,唯有王嬤嬤快步走到院門邊,朝著外面喊道:“還不快快將此院落圍住!”

話音落下,從院墻兩側竄出數十小廝,皆手持長杖麻繩,顯然有備而來。

盛嬤嬤與小荷見狀,頓時慌了。

雖然她們回府後,盛嬤嬤買了仆婦小廝,但因僅供聽荷軒內使喚,攏共也不到十人。

顧嬋漪環視四周,穩穩地坐在側位上,神情不變,嘴角甚至還帶著笑意。

“嬸娘這是何意?莫不是要砸了我的聽荷軒?”

王蘊連連冷笑,她踱步至顧嬋漪身前,微微彎腰,湊到顧嬋漪的近前,右手擡起,用力地捏住顧嬋漪的下巴,左右瞧了瞧。

“你長得太像你的母親,同樣令人惡心!只恨當初我不該心慈手軟留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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