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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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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紅燈籠, 輕紗帷幔,人影幢幢, 歡笑嬉鬧。

閣中大堂搭有小臺, 身姿婀娜的舞娘立於臺上,輕歌曼舞,另有歌女站於臺後, 高聲而歌,游魚出聽。

顧嬋漪收起折扇, 背於身後,好奇地打量四周。

前世沈嶸潔身自好,從未踏足秦樓楚館,她亦未來過煙花之地, 不免對所見之景心生好奇。

顧嬋漪瞧了片刻, 尚未聽完曲子,龜公便將鴇兒請來了。

身穿綾羅, 頭戴金簪的鴇兒走上前, 將顧嬋漪仔細打量一圈,意味深長道:“不知公子來我這千姝閣,是玩樂呢,還是有旁的要緊事?”

鴇兒每日迎來送往,閱人無數, 顧嬋漪自知她的打扮騙不了鴇兒,便直接道明來意。

“我要見牡丹姑娘。”

不等鴇兒出聲拒絕,顧嬋漪偏頭, 朝宵練使了個眼色。

宵練察言觀色, 當即從荷包中拿出一小錠金元寶, 遞到鴇兒的面前。

鴇兒搖著團扇頓時心花怒放, 立即收起金子,嬌笑道:“公子且隨奴家來。”

鴇兒轉身帶路,穿過大堂至後院,沿著長廊而行。

晚風徐徐,沖淡濃郁的脂粉香,只剩悠揚的歌聲。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鴇兒走進一清雅小院中,流水叮咚,琴聲悠揚,廊下懸掛的銅鈴隨風而響,清脆悅耳。

鴇兒上前推開屋門,朝裏面喊道:“牡丹,接客了。”

鴇兒回身,對著顧嬋漪笑道:“公子請進,奴家讓廚房送些酒菜過來。”

顧嬋漪以扇止住她,“不用備酒菜,也無需女婢在近前伺候,我有話要單獨與牡丹姑娘說。”

鴇兒眼珠轉動,面露難色,但見顧嬋漪打扮得甚為富貴,身邊還跟著兩個看著便不好惹的侍衛,只得點頭答應。

鴇兒轉身離開,純鈞立於門前,顧嬋漪與宵練踏進屋內。

珠簾輕響,從裏間走出位身姿窈窕的佳人,長發散於身後,鬢間僅簪一朵牡丹花,朱唇皓齒,盡態極妍。

“姑娘尋我有何事?”聲音輕柔婉轉,如林間畫眉。

顧嬋漪大大方方地看向她,心中暗道,果然是位極漂亮的女子,與外間迎客的其他花娘不同,牡丹的身上既有讀書人的清貴傲然,眉眼間還有武將的英氣。

難怪她的好二叔會對牡丹姑娘念念不忘,前世顧硯即使被沈嶸關入牢獄之中,還是不忘打點衙役,讓衙役走一趟千姝閣,讓牡丹莫要掛心。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牡丹對世間男子皆無意。

“請坐。”

牡丹走到桌邊,提起桌旁小銅壺,倒入紫砂壺中,一舉一動皆似畫中人。

顧嬋漪在桌邊坐下,打量著牡丹的神色,牡丹乃聰明人,與聰明人說話,自然無需拐彎抹角。

是以,顧嬋漪定定地看向她,“我為顧硯而來。”

牡丹將倒好的清茶放至顧嬋漪身前,聞言面露詫異,很是出乎意料。

牡丹在桌邊坐下,茶香裊裊間,掩去眸中厭惡,冷聲道:“我對顧硯無意,姑娘不必在我身上浪費精力。”

顧嬋漪莞爾,“顧硯是我的二叔。”

牡丹挑眉,再次凝視顧嬋漪,嘴角微揚,眸光柔和,“想必姑娘便是鄭國公的胞妹了吧。”

顧嬋漪頷首,“正是。”

牡丹聞言,眼中敵意散去,“姑娘有話不妨直說。”

“我知二叔心儀於你,但你對二叔無意,且你身陷囹圄,有諸多無可奈何。”

顧嬋漪直直地看著她,神情坦然自若,“我有法子助你脫離賤籍,隱姓埋名在他鄉重新開始。”

牡丹面色不變,顧嬋漪見狀,面上笑意不減,緩緩道:“我還能助你洗清白氏冤屈,為白氏一族平反。”

話音落下,牡丹登時站起身來,難以置信地看著顧嬋漪,“你怎知曉?!”

牡丹本名白芷薇,乃東慶州前都督白泓之女。

三年前,東慶州刺史吳銘上奏密折,揭發白泓勾結倭人,裏應外合,制造倭人入侵之假象,貪墨軍餉近百萬。

皇上當即派遣黜陟使前往東慶州,從白泓的住所搜出軍餉賬冊,以及白泓與倭人的通信。

不僅如此,還有東慶州將士告發白泓,至此,人證物證俱全。

白氏三族男丁處以梟首之刑,三族女子皆入賤籍,在東慶州顯赫一時的白都督,至此家破人散。

白芷薇便是因此事獲罪,而入千姝閣,但白芷薇聰敏機智,在千姝閣中三年,成為千姝閣的頭牌,艷名在外,卻仍是清白之身。

前世,沈嶸前往東慶州巡視時,被一男子當街攔下,男子在車前大喊冤枉。

沈嶸在東慶州停留半月,將整個東慶州的官場翻了過來,徹查之後,還白氏清白。

真正勾結倭人之人,正是東慶州刺史吳銘。

白泓從中察覺有異,正欲向上稟明,卻被吳銘栽贓嫁禍。

真相大白後,白芷薇恢覆良籍,當初從白家抄走充公之物,盡數歸於白芷薇。

白芷薇拿著歸還的東西,回到東慶州,與為她喊冤之人喜結連理。

當初沈嶸辦理白氏冤案時,顧嬋漪亦隨之在側,曾不斷感嘆白芷薇命途多舛。

白家出事時,白芷薇不足十五歲,小小年紀便入賤籍,卻並未因此墮落沈淪,而是不斷尋求出路,還父親清白。

若無此事,白芷薇將無憂無慮地長大,日後白都督定會為女兒覓得佳婿。

二人成婚,兒女成群,白頭偕老,與天底下尋常百姓並無不同。

白芷薇扶著桌子緩緩坐下,嘴角緊抿,正色道:“姑娘既知白氏冤屈,定然也知曉我是何人。”

白芷薇打量著顧嬋漪,“姑娘並未出閣,兄長雖貴為鄭國公,但他此時並不在平鄴。並非我看輕姑娘,而是姑娘無依無靠,卻說能為我白氏一族洗清冤屈,我如何信你。”

“當初黜陟使從貴府中搜出賬本,卻遲遲未找到那筆丟失的餉銀,朝中人皆言,百萬軍餉盡數被白都督揮霍一空。然而,抄家之時,卻並未從中搜出貴重之物。”

顧嬋漪頓了頓,嘴角含笑,慢條斯理道:“這筆餉銀,盡數藏在吳銘府中的書房內。”

沈嶸帶人查抄吳銘的府邸時,亦未尋到軍餉,正愁眉不展之時,突然察覺書房的墻壁似乎比旁處更厚些,當即喊人來砸墻。

墻面敲開,即便顧嬋漪是靈體之姿,也險些晃瞎了眼,書房的四面墻,甚至連地板磚下,皆是金燦燦的黃金。

白芷薇聞言,面色大變,既驚又喜,雙眼放光,“姑娘此言當真?!”

顧嬋漪頷首,“自然是真。”

白芷薇深吸口氣,神采飛揚,不似初見時萎靡不振,無欲無求,平淡無波。

“姑娘要我做何事,但說無妨,即便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姑娘能為我族平反,我亦豁出性命為姑娘辦事。”

顧嬋漪莞爾,“無需豁出性命,只要你明日見我二叔一面。”

白芷薇面露疑惑,顧嬋漪繼續道:“你告訴我二叔,若他願意為你贖身,你便嫁予他為妾,但你若為妾,他的院中便不能有旁的妾室,亦不能有妾室所出的子女。”

白芷薇聞言,立即點頭,“此事不難,我答應姑娘。”

答應得如此幹脆利落,顧嬋漪楞了片刻,歪頭笑看她,“你不怕日後真的成了我二叔的妾室?”

白芷薇苦笑,擡手指向四周。

“我乃千姝閣的人,即便姑娘騙我,無法為我族平反,我也無怨。若我真成了他的妾室,好歹是良籍之身,不再困於這閣樓之中,那我自會有旁的法子為我族鳴冤。”

坦然自若,落落大方,並未因一時之苦而怨天尤人,更不會因一時之難而放棄自身。

這樣的人,即便鎖於囚牢也能掙脫鎖鏈尋到出路,即便處於暗室也仍能撕扯出一抹亮光。

她不是生於溫室的嬌花,而是荒漠中的荊棘。

顧嬋漪喜歡這樣的人,敬佩這樣的人。

顧嬋漪絲毫不掩飾她對白芷薇的讚賞,她點點頭,語氣誠懇地允若。

“你若真成了我二叔的妾室,那也太委屈你了。你放心,你只需按我說的做,我不會讓你嫁給我二叔的,他那種渣滓,不配。”

天色不早,蟲鳴漸稀。

顧嬋漪起身告辭,白芷薇送至院門口,她也只能送到此處。

顧嬋漪回身,看向院門邊,提著一盞小燈籠的女郎。

她彎唇淺笑,“你且安心,你所牽掛之事,我亦會為你辦妥當。”

白芷薇莞爾,放下燈籠,朝著顧嬋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燈下美人,風姿綽約,甚是賞心悅目,顧嬋漪看了片刻,這才轉身離開。

行至前院,遇上早早等候在旁的鴇兒。

顧嬋漪嗤笑,隨手將小金錠拋過去,冷聲道:“今日之事,莫要多言。”

鴇兒忙不疊地收好金錠,笑得見牙不見眼。

“公子放心,奴家懂規矩,自會管好自己的嘴,不該說的,一個字也不會往外蹦。”

踏出千姝閣的大門,空氣清新,顧嬋漪渾身輕松,不自覺地揚起笑意,擡腳便要往前走,快些離開這脂粉之地,卻被宵練扯住了衣袖。

天光幽微,宵練擡手指了指小巷另一側,淺笑道:“姑娘,且往那處看。”

顧嬋漪聞言,順勢轉頭看過去,登時心下一驚。

小巷深處,不知何時停了輛馬車,並不紮眼,與街上的尋常馬車無異,但顧嬋漪僅憑車前懸掛的燈籠,便一眼認了出來。

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躲在宵練的身後,宛若做壞事被長輩抓個正著的孩童,慌張不已,連說話都帶著顫音。

“他、他怎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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