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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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聽荷軒燈火通明,說笑吵鬧, 甚是熱鬧。

下弦月懸於高空, 明亮如燈,不見星光。

顧嬋漪已然微醺,靠在窗臺邊, 仰頭看向明月。

正昏昏欲睡之際,卻見宵練走了過來, 彎腰對她道:“姑娘,外面有人叩門。”

顧嬋漪楞了片刻才回過神來,她蹙了蹙眉,“已經過了子時, 夜深人靜, 怎會有人?”

“姑娘莫怕,婢子去瞧瞧, 看看是人是鬼。”宵練說罷, 轉身走向屋外。

顧嬋漪扶著窗臺站起身,走到一旁,用冷水洗了把臉,頓時清醒不少。

她手握長鞭,尚未踏出屋門, 便見宵練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四人,竟是劉氏、苗氏及二人的孩子。

她傍晚回府時, 便想去東籬軒見見他們, 但捷報傳來, 再有王氏和王蘊大鬧聽荷軒, 耽擱了時辰,她便沒有過去。

誰知,他們竟然主動上門了。

盛嬤嬤托抱著半醉的小荷,帶著純鈞退了出去,熱鬧的正廳幾息之間便安靜了。

宵練端上茶水,顧嬋漪笑瞇瞇地看著他們,“二位姨娘,四兄和四妹妹,怎的這時過來了?”

劉氏與苗氏皆是顧硯的妾室,曾是煙花女子,後被顧硯贖身納為妾。

二人即便年近四十,但容貌依舊,坐在燈光下,甚是楚楚動人,惹人憐惜。

二人容貌出眾,所生子女亦不俗。

劉氏生有一子一女,女兒遠嫁江南,兒子為顧家四郎,名喚顧長安。

十七歲的少年郎君,站在燈光下,長身玉立,溫文爾雅。

苗氏亦生有一子一女,奈何兒子在十二歲時夭折,身邊僅剩一女,如今十五歲,乃顧家四姑娘,名喚顧玉清。

燈光明亮,小姑娘臉色蠟黃,露出來的雙手亦是如此,然而,剛剛落座時,露出來的一小節鎖骨,卻是白皙細嫩。

顧嬋漪心中了然,想來苗氏母女亦非蠢笨之人。

顧玉嬌容貌平平,最嫉恨長得比她好看的女子,若她知曉庶出妹妹容貌出眾,苗氏母女的日子定不會好過。

劉氏、苗氏紛紛起身,抱起身旁的匣子走到顧嬋漪身前,放下匣子,打開匣蓋。

劉氏笑了笑,柔聲道:“這些皆是往日老夫人、二爺和二太太賞的,妾身也無法分辨它們是否宮中禦制之物,姑娘且都拿著。”

顧嬋漪粗粗一掃,只見匣子裏多是素銀首飾,即便鑲嵌寶石與珍珠,用的也不是成色極好之物。

顧嬋漪將匣子推回到兩個姨娘面前,“二位姨娘且安心收著,這些不是禦制之物。”

王氏貪財,出手小氣;王蘊最厭惡妾室,禦制之物代表的是榮耀與恩寵,她留予自家兒女尚且不及,怎會將宮中的東西送給姨娘和庶出子女。

顧硯好美色,且薄情寡義,手中若有好物,早入了花娘的首飾匣子。

劉氏與苗氏訕笑兩聲,尷尬地抱著匣子回到位置上。

在場諸人均未出聲,滿室寂靜,甚至能聽到屋外的陣陣蟲鳴。

顧長安側身,對著顧嬋漪道:“今日我與兩位姨娘和四妹妹夤夜來訪,是有事想求三妹妹。”

屋內無旁人,且三妹妹晚前剛大鬧了一場,整個聽荷軒皆是三妹妹的人,說話自然無需拐彎抹角。

顧嬋漪挑眉,眉眼含笑,“四兄且說,若在我力所能及之內,自會相助。”

話音落下,四人紛紛起身,對著顧嬋漪行了一禮,顧長安正色道:“還請三妹妹助我等離府。”

顧嬋漪瞠目,“四兄這話是何意?”

顧長安挺直腰背,神情嚴肅,定定道:“二太太欺三妹妹無父母照料,便將三妹妹送去寺中苦修,如此佛口蛇心之人,我等能熬到今日,皆是命大。”

“長姐碧玉年華,二太太為了五萬兩銀子,不問姨娘和姐姐是否願意,便做主將我姐姐聘給了江南商戶,從此骨肉分離。”

顧長安咬緊牙關,提及親姐,語帶哽咽。

“二兄乃二房長子,卻自小癡傻,如今只能在城外莊子上過活。”

顧長安深吸口氣,眼眶通紅,“若不是我自小有兩位姨娘和長姐相護,我定與早亡的三兄無異,說不定一場風寒便要了性命。”

劉氏與苗氏紛紛垂眸,以帕拭淚,小聲地抽泣。

顧長安看了眼顧玉清,繼續道:“二太太手段狠辣,二妹妹盡得其‘真傳’,搶走三妹妹的衣裳首飾和月錢,這還是好的,二妹妹心情稍有不順,便將三妹妹叫去菊霜院責打。”

顧長安拉著顧玉清走到顧嬋漪的近前,他小心地擼起顧玉清的衣袖,只見蠟黃的肌膚上,遍布掐痕,左手臂上甚至還有一塊新鮮的燙傷。

顧嬋漪見狀,心中駭然,連忙轉頭對宵練道:“去拿一盒三黃膏。”

宵練動作極快,顧嬋漪將三黃膏塞進顧玉清的手裏,聲音輕柔。

“這三黃膏乃慈空主持所配,最是消腫止痛,正對你這掐傷、燙傷的癥候。現下酷暑未消,你每晚梳洗後,便塗在傷處,五六日便能大好,日後也不會留疤。”

話音落下,顧嬋漪便感覺手背一涼,豆大的眼淚砸了下來。

短短幾句話,顧玉清便哭成了淚人,聲音細弱蚊吶,“多謝三姐姐。”

顧嬋漪見狀,心中不忍,她擡手捏了捏顧玉清的臉頰。

“石榴皮雖能掩蓋你的膚色,但日積月累,有損肌膚,日後府中有我,你可不必再用石榴皮擦臉了。”

劉氏苗氏紛紛看向顧嬋漪,甚是詫異,待想明白顧嬋漪話中之意,頓時喜形於色。

顧長安更是激動不已,“三妹妹是答應了?!”

顧嬋漪頷首,“嗯,我應了。”

四人齊齊松口氣,苗氏更是朝著顧嬋漪行了一禮,滿含感激地看著她。

“三姑娘慧眼如炬,竟一眼認出這是石榴皮的汁所致。”

苗氏笑了笑,眉眼溫柔清雅,眼眶含淚。

“我們母女二人還要謝謝大夫人,若無大夫人種在松鶴堂的那棵石榴樹,我們即便知道法子,也尋不到那麽多石榴皮。”

顧嬋漪回府後,看到那棵石榴樹,長得郁郁蔥蔥,枝繁葉茂,碩果累累,她還心生疑惑,現下終於知道了緣由。

那是母親生前種下的果樹,若無他們私下打理,這棵石榴樹恐怕早已成了枯木。

顧嬋漪屈膝,朝著苗氏行了一禮,苗氏大驚,連忙側身躲開,“三姑娘這是何意。”

顧嬋漪行禮起身,笑得眉眼彎彎,很是感激道:“多謝這些年來,姨娘幫忙照顧那棵石榴樹。”

夜色漸深,閑話少敘。

眾人落座,顧嬋漪正色道:“你們想要離府,此事不難,難的是離府後該如何。”

顧嬋漪偏頭,看向端坐的顧長安,“四兄可有打算?”

顧長安頷首,正色道:“我與兩位姨娘商量過,離府後便去江南尋長姐,日後便在江南定居。”

顧嬋漪沈思片刻,搖了搖頭。

“此舉恐怕不妥,一則長姐已經嫁作他人婦,你們貿然上門,長姐自然歡喜,但長姐夫得知你們離府投奔,他會如何想,我們卻不知。”

劉氏面色微變,低頭默默流淚。

顧長安聞言,抿唇不語,他知道三妹妹說的沒錯,當初聽聞長姐被許配給江南商賈時,他曾反抗過,奈何人微言輕,只得看著長姐出嫁。

但他清楚,只要長兄還在邊疆,仍是赫赫有名的鎮北大將軍,那長姐即便遠在江南,她也不會受委屈。

若是他們離府,他們便與鄭國公府再無瓜葛,長姐亦非鎮北大將軍的堂妹,人心難測,日後會如何便很難說了。

顧嬋漪忍住困意,努力睜大眼睛,“再者,四兄日後是否有科舉的打算?”

顧長安自然點頭,“我已是童生之身,礙於二太太,並未繼續參加院試,只等離府後繼續考。”

他年幼時,兩位姨娘趁著父親在家時,特意尋父親說過他的學業,父親隨便尋了個書院,讓他去讀書。

誰知他運氣極好,那書院雖名氣不顯,但夫子待他極好,傾囊傳授,若不是擔心二太太暗中下黑手,他在考中童生後便去考秀才了。

“既如此,那四兄更不該去江南了。”

顧嬋漪緩緩道:“若在都城,四兄不論是考秀才還是舉人進士,皆在京州,無需千裏奔波。”

眾人皆知顧嬋漪說的很是有理,奈何他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顧長安眸光一轉,“或者,我們只是搬出府去另住,如此是否可行?”

此舉可行,但顧嬋漪並不想他們這麽做。

如此,他們雖搬離出府,但在族譜中,他們仍是二房中人,若是王氏與王蘊所做之事被揭露,他們定會被牽連。

顧嬋漪沈默不語,顧長安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對著顧嬋漪拱手道:“三妹妹可有良策?”

顧嬋漪莞爾,輕輕頷首。

“我的法子是,四兄與四妹妹過繼給族中旁支。如此一來,四兄與四妹妹還是我的四兄與四妹,卻脫離了顧家二房,還能繼續住在都城,仍是顧氏子孫。”

此話一出,四人皆喜,自然無異議。

天際微白,顧嬋漪將他們送出屋門,臨走時,顧嬋漪還拉著顧玉清的手,“八月初二,忠肅伯府的老夫人過壽,我帶你過去玩玩。”

送走東籬軒的人,宵練去打水給顧嬋漪洗漱,小荷已經醉了,盛嬤嬤便進來收拾。

盛嬤嬤忍了忍,還是出聲問道:“姑娘為何要幫東籬軒的人?”

顧嬋漪拆下發間的簪子,聞聲回眸,歪著頭笑了笑,狡黠如狐。

“嬤嬤,我可不是白白地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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