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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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風吹拂,竹林簌簌作響。

竹葉離開枝頭,隨風落下,掉在沈嶸的肩頭,落在顧嬋漪的發間。

然而,兩人皆未動,仿若大殿上的兩尊菩薩。

良久,沈嶸才輕咳一聲,眸光閃爍,微微偏首,不敢直視顧嬋漪的眼睛。

“你阿兄尚未離京時,我曾與他見過幾面。

顧將軍為人坦蕩磊落,忠肝義膽,我甚是欽佩。

你既是顧將軍的親妹,如今被人困在這寺廟之中,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有理有據,且語氣誠懇,若顧嬋漪前世並未飄至北疆,她便信了。

沈嶸到北疆前,她便已經在北疆,自然目睹他與阿兄初次相見時的模樣,疏離且客套,儼然二人此前並未見過。

而如今沈嶸還在京中,阿兄一直在北疆尚未回來,他如何得見阿兄?

沈嶸此舉,明顯是不想告訴她實情。

顧嬋漪抿了抿唇,既然如此,她也不再追問,左右沈嶸不會害她。

日後沈嶸放下戒心,她再尋合適的機會問問他。

既已想明白,顧嬋漪便將疑惑暫且放置一旁,視線微偏,落在沈嶸的左肩。

“聽聞親王上山前,曾受過重傷,不知是否痊愈?

箭傷不比尋常傷處,若未養好,日後恐會留下病根。”

沈嶸一聽這話,頓時明白她話中的意思,顯然是在旁敲側擊他是否有好好用藥。

沈嶸眉眼含笑,意味深長地開口:“許是滿天神佛眷顧,在寺中靜養時,偶然得到一張藥方。”

顧嬋漪強忍著才未輕笑出聲,在沈嶸面前失禮,露出破綻。

沈嶸語氣認真了幾分,繼續道:“府中大夫瞧了,這張藥方對我的箭傷極好。大夫按方抓藥,我用了些時日,已然大好。”

聽到這話,顧嬋漪長長地松了口氣,心中大石落地。

前世折磨沈嶸大半生的箭傷終於好了,今世沈嶸能過得健健康康,再無舊疾困擾,再也不會痛得難以入眠,每至冬日便藥不離口。

顧嬋漪眉眼彎彎,杏仁眼笑成了小月牙。

“如此便好,親王有漫天神佛護佑,日後定事事順遂,平平安安。”

沈嶸莞爾,“借你吉言。”

顧嬋漪頓了頓,話音一轉。

“聽聞親王乃在府中遇刺,王府守衛嚴密,卻還能讓歹人得手,莫不是在府中多年的老人?”

沈嶸默然不語,靜等下文。

顧嬋漪並未露怯,直言道:“歹人此次未得手,日後定然還會再想旁的法子,既傷不到親王,說不定會將主意打在老王妃的身上。”

沈嶸微楞,並非因為顧三姑娘提示他要註意母妃的安危。

而是,前世他在顧三姑娘墓前,除了國公府的事外,並未多言其他。

如此,顧三姑娘怎的會知曉,日後他們會用母妃的安危來威脅他,甚至顧不上其他,急得貿貿然地提醒他,讓他多多註意府中的奴仆。

沈嶸眸光深沈,定定地看著顧嬋漪,好一會才點頭道:“多謝姑娘提醒,回府後定會清查府中下人。”

顧嬋漪聽罷,微松口氣,老王妃是沈嶸在世間的唯一親人,有老王妃相伴,整個禮親王府,沈嶸便不是孤零零的一人。

顧嬋漪露出一抹輕松的笑意,眼眸明亮,仿若夜空中的星子。

沈嶸微微楞神,無意識地伸出手,想將她發間的竹葉輕輕拿下,擡至一半,猛然回過神來。

沈嶸後知後覺,自己此舉甚是無禮孟浪。

他微不可察地退了半步,側著身子,不再直視顧嬋漪的眼睛。

“你發間有片竹葉。”

顧嬋漪聞言,雙頰微紅,透著一絲羞惱,她有些慌亂地擡起手,在發間摸了摸,卻並未摸到,面露茫然。

“是在這兒嗎?還有嗎?”

顧嬋漪心下著急,手上動作也帶著兩分急切,發間微亂,有幾縷發絲落了下來,隨風起落。

沈嶸緊繃著臉,然而眼底卻滿是笑意,他踟躕片刻,還是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枯葉。

“好了。”一人聲音輕緩。

“多謝。”一人臉頰紅透。

不知過了多久,沈嶸先出聲打破一時寂靜。

“你今日便要隨顧二夫人回府了,日後若有難處,可去親王府尋我……尋我母妃。”

沈嶸輕咳兩聲,欲蓋彌彰。

“我母妃很是喜歡你,日後我忙於公務,府中只母妃一人,你若有閑暇,也可去府中陪陪我母妃,我母妃定然歡喜。”

顧嬋漪莞爾,點頭應好。

並非不知,日後她一個尚未許嫁的姑娘,頻繁出入禮親王府,會引來怎樣的爭議與閑話。

只是,沈嶸前世幫她良多,今世初初見面,亦幫她解圍,甚至避開旁人,提醒她要小心沈謙。

如此人品性情,面對沈嶸,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站在竹林邊,目送沈嶸走遠,徹底消失不見,顧嬋漪這才回身走向小院。

掛在西邊的日頭,將她的身影拉長,涼風拂過,卷起一地竹葉。

小荷緊跟在顧嬋漪的身後,猶豫許久,還是什麽話都沒有問。

自打姑娘過完十六歲的生辰,便像換了個人,心中自有成算,行事亦是穩妥細致,思慮周全。

姑娘即便此時不知禮親王府的處境,日後下山,與平鄴城中的貴女多多走動,便會明了。

姑娘聰慧敏銳,她又何須多言。

午後陽光穿過青竹窗牖,在床榻上留下斑駁光影。

小荷將錦被鋪開再疊好,陽光下浮起細小塵埃。

小荷仔細地疊好錦被放置在木箱中,轉身掀開墊被,卻瞧見墊被下面還有兩張折好的銀票。

小荷展開一看,兩張五十兩的銀票,當即喜上眉梢。

“姑娘,你瞧!”

小荷急急忙忙地轉身,卻見自家姑娘安安靜靜地坐在窗臺邊,盯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沈默不語,嘴角帶笑。

小荷自然知道那只鐲子是誰送予姑娘的,她比姑娘大兩歲,想的便比姑娘多些。

老王妃看重姑娘,喜愛之情溢於言表,剛剛回院路上,禮親王甚至親自過來尋姑娘。

然而,姑娘十歲上山,六年來從未下山,更未見過老王妃與禮親王,今日應當是他們初次見姑娘。

難道老王妃與親王在寺中小住禮佛,曾在慈空主持口中聽聞過姑娘?

若非如此,他們為何初初見面,不僅送姑娘一只貴重鐲子,甚至在姑娘遭遇困境時為姑娘解圍。

如若不然,他們便是別有所圖。

姑娘尚未行笄禮,並無許婚。

而禮親王雖貴為小皇叔,但整個平鄴城中,誰人不知禮親王府不是好去處。

眼下禮親王已然及冠,卻遲遲未定下婚事。

偏偏老王妃來崇蓮寺還願,遇見了在寺中祈福的姑娘,男未婚女未嫁,且姑娘還有位當大將軍的嫡親兄長……

小荷越想越發覺得自己想的沒錯,看著眼前對著鐲子發呆的姑娘,小荷憂心忡忡。

今日回府後,見到阿娘,她需得好好和阿娘說說。

大夫人雖走得早,但姑娘若要行笄禮許婚,自然要告知各位舅老爺和姨太太。

若各位舅老爺與姨太太不答應這門婚事,即便是禮親王府也沒有法子,堂堂親王,總不能以權壓人。

但是,若姑娘對禮親王有意,那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不說兩位舅老爺,便是姨太太都對姑娘無所不依。

左右月初姑娘便往南邊送了書信,姨太太不日便會進京,若禮親王府仍舊如此關照姑娘,她勢必要告訴姨太太的。

姨太太既是長輩,又是內宅女眷,她能想到的,姨太太定然也能想到,自然會與姑娘細細說清。

小荷推推自家姑娘的手臂,輕聲喚她,“姑娘,婢子剛剛從墊被下找出兩張銀票,是姑娘放的嗎?”

顧嬋漪身子微顫,回過神來,擰眉接過小荷手中的銀票。

時隔太久,她也忘記自己是否有在墊被下面藏銀票,但瞧面額不高,便點了點頭。

“應當是我放的,但後來一直沒用,便忘了。姨母不知何時抵京,我們回家後,用銀錢的地方多著,你仔細收好。”

小荷喜滋滋地收好銀票,將木箱蓋上,問道:“姑娘且瞧瞧,是否還有疏漏。”

顧嬋漪起身,環顧四周,臥房已然收拾妥當,一應物件盡數收在箱籠中。

“收拾得很是齊整。你且先鎖好放著,眼下各家夫人尚未家去,王蘊要臉面,自然會派人來幫我們擡箱籠。

你去外面等著,我去正廳。”

小荷將各個箱籠仔細鎖好,鑰匙貼身放著。

目送姑娘進了正廳,她這才轉身離開,在小院中坐著。

顧嬋漪走進正廳,先給菩薩上香磕頭,念了一遍心經,這才起身走到裏間。

線香裊裊,檀香中混雜著新鮮的瓜果香氣,供桌上擺放兩座牌位。

顧嬋漪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眼底閃爍淚光,卻眸光堅毅。

“爹娘,女兒今日便帶你們家去。”

帕子擦拭牌位,顧嬋漪妥帖包裹好,隨身帶著,走出小院。

在這小院中住了六年,已經足夠了,今後不會再來。

顧嬋漪定定地看了片刻,咬了下唇,轉身離去。

迎著夕陽,走過青石路,大步走向寺中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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