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早晨, 多日未雨，空氣質量一降再降。已經快八點，外面仍舊灰蒙蒙一片。

浴室的門被打開, 趙墨筠被抱出來，放到床上。

柳鶴熙幫她蓋好被子的時候，看到她睜眼，親親她額頭，低聲說：“時間還早，再睡會兒吧。”

等她再睡過去, 柳鶴熙才起身去衣帽間換衣服。

九點半, 趙墨筠被鬧鐘叫醒。

洗漱完，隨便吃了點東西墊墊肚子。從廚房出來的時候, 陳米揚電話打過來。

“老趙，起了沒？”

“嗯，起了。”

“這會兒不忙吧？”

“不忙, 有啥事，你說。”

“就你前兩天跟我說的開個人工作室的事……錢倒是不用太擔心, 你那兒要是不夠，我這還有一點。”

說著, 忙補了一句，“放心吧, 是除開店裏的周轉資金還有一點。不過，你是真想好了嗎？”

聽她憂心忡忡的, 趙墨筠笑她, “這可不像是我們陳老板的風格，你之前不是一直鼓勵我去大城市闖闖嗎？怎麽，舍不得我啊？”

“可不是, 我這婚禮可就一個伴娘，你跑那麽遠，到時候回不來怎麽辦？”

“放心，伴娘這事，我隨傳隨到。”

陳米揚笑，“好了，不閑扯了。雖然是想你去大城市看看，但是開個人工作室，估計跟我開網吧差不多，況且你在那邊人生地不熟。我是知道做生意有多難，才覺得不放心。”

她這麽一說，趙墨筠一下想起好多往事。

為了把這個網吧做起來，陳米揚吃了多少苦，她再清楚不過了。現在外人看她做得風生水起，卻不知道之前熬過多難熬的日子。

不想勾起她去細想那些日子，趙墨筠調侃，“聽你這感慨勁兒，是後悔了？”

“那倒沒有。”陳米揚說，“這世上幹什麽不辛苦啊。”

趙墨筠順著她的話往下說：“對啊，幹什麽都辛苦，所以得盡量找個能讓自己辛苦得心甘情願的做。而且，我你有什麽不放心的，你當初才叫摸著石頭過河，我現在不是還有你嗎？”

“那你這是太看得起我了，隔行如隔山，工作室裏的門道我根本不懂。誒，對了！你之前不是說你有個大學同學開工作室了嗎？你跟他打聽打聽去。”

趙墨筠坐在沙發裏，看著落地窗外的天，笑了笑。

這是朋友當太久，有心電感應了嗎？

秦凱這兩天來這邊出差，她昨天已經跟他約好了今天一起吃午飯。

“那正好。”陳米揚說。

話鋒一轉，“對了，開工作室的事，你跟柳鶴熙說了嗎？”

“沒。主要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呢，我現在什麽都還沒有定下來，等稍微有點眉目了再跟他說吧。”

“也行。”

又說：“這個驚喜夠大的啊，你這直接去他那邊發展，以後就省得異地戀，動不動要分開了，這人不得高興成什麽樣。”

“嗯。”

本來她是打算參加完梁畫的婚禮就回去的，但是柳鶴熙被工作絆住腳。想起那天他想讓她留下陪他幾天，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堅定了她要結束異地戀的心。

也正是知道他會高興成什麽樣，所以才不敢輕易漏口風。開工作室畢竟不是小事，不想讓他一會兒高興一會兒失落。

“哦，那什麽，羅晨爸媽還有奶奶過兩天要過來，他車送修了，借你的車用一下。”

“車送修，出什麽事了？”

“沒事，就前兩天被追尾了。人沒事，你別瞎擔心。”

被嫌棄的趙墨筠：“…………”

“車鑰匙在玄關的籃子裏，你自己去拿吧。”

“行。”

柳鶴熙帶了女伴去參加梁畫婚禮的事情，圈子裏已經傳得是沸沸揚揚，都在打聽是誰家千金。柳鶴熙自己還把兩個人的合影發出來，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

程夢蕓就算再不想聽，那些消息也直往自己面前灌，等看到那張照片，更是憋屈得很。

心情不好，程夢蕓約了朋友出來逛街。逛到中午，隨便找家餐廳吃飯。

一進門被朋友扯了扯衣袖。

順著朋友的視線看過去，卻看到了一個很眼熟的人。

餐廳環境不錯，人不算多，放著輕音樂。

點完單，服務員走開，秦凱先開口，“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你。”

趙墨筠客客氣氣，“我也是看的你發的朋友圈，才知道你來這邊出差了。”

秦凱笑著點點頭，“是啊。哦，對了，你說有事找我，是什麽事啊？”

趙墨筠斟酌了一下用詞，“你之前不是說要開個人工作室嗎？怎麽樣？工作還順利嗎？”

“嗯，還行。現在工作室慢慢上軌道了。”

聽她問起這個，秦凱反問：“怎麽？是打算換工作，還是做自己的工作室？”

趙墨筠也沒有遮掩，“其實是有做工作室的想法，不過還不知道能不能做起來。”

聽她這麽說，秦凱眼睛亮了下，說：“其實自己一個人做工作室壓力是挺大的。”

頓了下，“……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來我這兒，我們合夥做。”

說完，看到趙墨筠臉上閃過驚訝，秦凱發現自己這個提議有點唐突，趕緊笑笑，掩蓋過去。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願意的話。如果你能來，我、我就是如虎添翼，如虎添翼。”

趙墨筠跟著笑了笑，“謝謝，不過我想把工作室開在這兒。”婉轉拒絕。

“嗯？”秦凱楞了下，默了會兒說：“這兒雖然機會多，但是競爭也挺大的。而且這離濱城這麽遠，回家不是很不方便，而且你一個女孩子……”

“我男朋友在這邊。”趙墨筠開口，“所以不算是一個人。”

秦凱臉上的表情僵了僵，片刻後才緩回來，笑了兩聲，“啊，原來是這樣。都沒聽說你談戀愛了。”

趙墨筠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柳鶴熙。

趙墨筠跟秦凱點頭示意了一下，直接起來。

柳鶴熙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姐姐，起來了嗎？”

“嗯。”

“現在在幹什麽，吃午飯了嗎？”

“剛點完菜。”

“在外面？”

“嗯。”

“一個人嗎？”

趙墨筠不由看了眼秦凱，怕他追問，自己會說漏嘴，應聲，“嗯。”

那邊他聲音低緩下來，“抱歉，太忙了，連吃飯都沒有辦法陪你。”

當著外人的面，有些話她說不出口，只好反問他，“忙完了？”

“剛開完會。”

“那記得吃飯。”

“好。”

柳鶴熙掛了電話，通話界面退出，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剛收到的照片。

趙墨筠跟秦凱在商場外面分開。

臨走之前，秦凱說：“我忽然想起，我認識一個朋友在A市以前開過工作室，不過後來因為女朋友，去了別的城市。我回去幫你問問他。”

趙墨筠想盡快把這事辦好，聽他這麽說，當然高興，“好，如果你方便的話，就幫我問問吧。不方便就算了。今天已經很麻煩你了。”

“都是同學，別客氣。”

趙墨筠送他先上車，自己才打車回去。

浴室裏水聲嘩嘩。

趙墨筠在洗澡。

柳鶴熙接完電話走進臥室，視線剛落在放在床頭櫃上充電的手機說，手機就像有感應般，震動了一下。

屏幕一亮，有新消息進來。

盯著床頭櫃上的手機好一會兒沒動，看了眼浴室，暫時沒有出來的跡象，柳鶴熙走了過去。

趙墨筠的手機是指紋密碼雙鎖，柳鶴熙知道她的密碼。

解鎖，點進去，最新消息在界面最上面。

秦凱：【墨筠，睡了嗎？】

映出手機屏幕的眼睛很冷。

幾乎沒有半點猶豫，指尖點右上、頭像、再右上，找到可以拉進黑名單的界面。

趙墨筠用幹毛巾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轉角看到拿著吹風機坐在床邊沖她笑的人。

她也笑，踢踢踏踏地快步走過去。

離過年越來越近，趙長清幾乎一天一個電話問趙墨筠什麽時候回家。

過年不能不回家，不過她沒有想到，柳鶴熙竟然說要跟她一起回去。

機票買的是明天的。吃完午飯，趙墨筠開始慢慢悠悠地收拾行李。剛放進去兩件衣服，接到一個大學同學的電話。

一向沒有什麽聯系的同學突然打電話，趙墨筠很是意外，不過意外歸意外，電話還是接了。

“餵，於薇。”

“趙墨筠嗎？”於薇松口氣，“幸好你還沒有換手機號。”

“找我有什麽事嗎？”

“哦，是這樣的，秦凱說有事找你，但是給你發消息發不出去，電話也打不通。就問我來著，讓我幫忙聯系一下你，說你要是有空就給他回個電話。他說上次答應幫你問的事情，問到了。”

趙墨筠懵，“打不進來嗎？”

又說：“可能是手機出什麽故障了。麻煩你了啊，我一會兒就給他回。”

“都是同學，別這麽客氣。”

正事說完，寒暄兩句就結束了通話。

趙墨筠從班級群裏找到秦凱，點進去，卻發現他在自己的黑名單裏。

皺眉。

意外之餘，更多是抱歉。

之前他說幫她問朋友，一直沒有消息，她以為是不方便，也沒有追問。誰知道是他根本聯系不上自己。

把人從黑名單裏移出來，正準備給他道個歉，陳米揚的電話打進來。

趙墨筠接起。

“老趙，在幹什麽？”

她語氣不太對勁，趙墨筠心口莫名一緊，“剛吃完飯，怎麽了？”

“你一個人嗎？”

趙墨筠看了眼在客廳裏抱著電腦給舅舅他們選禮物的人，“……嗯。”

陳米揚支吾片刻，“其實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我不是找你借車了嗎？你知道這車裏被人放了跟蹤器嗎？”

聽到“跟蹤器”三個字，趙墨筠腦子裏突然“嗡”地一聲。

陳米揚還在說：“這車不是柳鶴熙的嗎？你要不問問他是不是惹了什麽人，提醒他一下，我是擔心會出什麽事……”

趙墨筠走到臥室門口，靜靜看著客廳裏的人。

見她出來，柳鶴熙興沖沖，“姐姐，你看這個禮物……”

擡頭看到她的臉色慘白之後，後面的話戛然而止，柳鶴熙扔了電腦，快步走過去。

趙墨筠就這麽看著他走近，明明這張臉她再熟悉再熟悉不過，可是為什麽又會覺得這麽陌生？

“怎麽了？哪兒不舒服，還是腿又疼了？”他雙手握著她手臂，緊張地上下打量著她。

趙墨筠喉間發緊，嘗試好幾次，才開口，“你動我手機了？”

聲音很冷。

柳鶴熙動作一頓，沒有狡辯，默認。

趙墨筠的心往下沈，看著他，“……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再沒有我允許碰我手機嗎？”

她這樣冷靜地質問，比發脾氣更叫人心裏發慌，柳鶴熙伸手想去抱她，“姐姐……”

趙墨筠第一次躲開他的懷抱，“別這麽叫我。”

他從來都知道，她最招架不住他示弱。

“你還要仗著我會對你心軟，故技重施多少次？柳鶴熙，我是喜歡你，可是你不能因為這樣，就可以想怎麽對我就怎麽對我！”

柳鶴熙怕她會走，死纏爛打把她箍在自己懷裏，“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柳鶴熙緊緊抱住她，“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對。可是我沒有辦法看到有人想要把你搶走也無動於衷。姐姐，你打我罵我都好，但是不要走，不要丟下我……”

趙墨筠任由他抱著，手垂在身側，開口，“秦凱是吃醋，那你車裏的跟蹤器呢？”

抱著自己的手臂僵住的剎那，最後一絲僥幸灰飛煙滅，趙墨筠眼淚險些湧出來。

“姐姐……”

趙墨筠不想聽他說話，強行推開他，手撐在他胸口，不讓他靠近。看著他的臉，心就像被人拿刀一刀一刀用力劃，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柳鶴熙，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

“是覺得我對你都是假的嗎？我說對你喜歡，都是虛情假意。我做的一切，都是逢場作戲嗎？拉黑，跟蹤器，是覺得只要有異性靠近，我就會三心二意。只要你不在我身邊，我就會去跟別人糾纏不清？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的人嗎？！”

就算拉黑秦凱她可以告訴自己是因為吃醋，可是跟蹤器，她要怎麽編？

她以為他們之間是有信任的，卻突然發現，她原來離他的心那麽遠。

他懷疑到這種程度，那她等這五年，究竟是在等什麽？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看到一個人，就覺得心痛。

在這裏待不下去了，趙墨筠轉身回到臥室，把自己的衣服往行李箱裏一塞，扣上，就要離開。

柳鶴熙攔著她，不讓她走，“阿筠，阿筠……”

趙墨筠視線裏一片模糊，胡亂將他往外推，卻在將他推開的瞬間，卻他突然歇斯底裏質問。

“那我呢？！”

趙墨筠腳步一頓。

“那我在你眼底又算什麽？！是玩具還是寵物，想要就要，想扔就扔？！”

趙墨筠眼淚驀然凝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然而他臉上卻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冷漠，“當年我媽不是給你開了條件，讓你答應離開我嗎？現在我要你留下，條件你隨便提！”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斷了話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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