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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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不時寒風吹來,又飄起了雪,春月擔心裴暖著涼了催促她趕緊回屋。

親事已經定下,裴父心中也沒什麽擔憂之事,又連著下了好幾日的大雪,梁州城終於放晴。

西街宅子,顧懷準備著婚事,梁胄前天就趕回來了。

程竹看著梁胄,心裏不爽,梁胄這小子回來的真巧,等他把所有的事兒都忙完了,才慢悠悠的回來。

小土匪們跟著梁胄回來,一群人在那邊小聲嘀咕道著∶“三當家在小青山遇見一個姑娘,還讓人去打聽那姑娘是誰家的。”

程竹支起耳朵一聽,頓時倍感興趣∶“你們快仔細給我說說。”這梁胄都有姑娘了。

小土匪見二當家興趣盎然,便給他講起了小青山的發生的事。

程竹聽完,嘖嘖感嘆道∶“梁胄這小子。”

顧懷除了籌備婚事,還在關心著京中的事,林家的信來得頻繁,顧懷感到其中有些不尋常。臨近年關,軍部的部署也得加強。

梁胄看著顧懷桌上堆滿了紙圖,開口道∶“可是京中有什麽消息。”

顧懷將書桌上的那些書信,一一放好,搖頭道∶“暫時還沒。”

梁胄人雖粗獷,但心中該有的敏銳一分也沒少∶“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林家準備釜底抽薪,如今還沒傳來消息,應該還在行動中。畢竟宋諫瀾在官場待了幾十年,可不是輕易就能撼動他。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說如今宣和帝被三皇子奪了權,他豈會容忍。”梁胄繼續道∶“這宣和帝是弒父登上皇位,不過這事兒沒人敢提,估計知道真相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

顧懷低頭傳來一聲冷笑,眸中恨意湧現∶“的確知道這事兒的人已經不多了。”當初他的父親一身赤血丹心,一心只想報國盡忠,還是死在了帝王的猜疑與不信任之中。

梁胄看著顧懷,沈默了些許道∶“因果報應,上天是有眼的,三皇子說不定也會弒父登位。”

顧懷擡眸,看了梁胄一眼∶“你覺得三皇子會嗎。”一個狂妄自大的草包,做傀儡倒是適合。

梁胄聳聳肩道∶“以三皇子那性子應該不會,但有宋諫瀾就不一定了。”三皇子能在朝中立足,還不是靠宋諫瀾那老狐貍。

京中的事有林家在,倒不用太擔心,顧懷眸中的神色淡了淡,問道∶“宋家那群人處理的如何了。”

談起這事,大快人心,梁胄道∶“宋家那群人,被我關在洞裏也逃不了。”如今宋諫瀾那老狐貍正忙著朝中的事,一時半會兒怕是沒時間管宋子域如何了。

顧懷安下心來,沒宋家的阻撓,接下來婚事應該應該很順利,想來自己又有十多天沒見著阿暖了,心中的思念又深了一寸。

快逢臘月,城北邊軍營。

一早,顧懷便跟軍部的主管大人,騎著馬在軍營周圍巡視了一番,城北離益州近,大多都是有些微微起伏的小平原,馬兒在草上奔馳,冷風灌入身體,讓人越發的清醒。

在草場上了奔馳了一圈,顧懷下馬牽著馬繩,跟主管大人閑步在草場上。

主管大人眺望著遠方,隨意的開口問道∶“顧大人可是上過戰場?”

顧懷放下韁繩,任由馬兒去別處吃草,輕輕一笑,反問道∶“主管大人也上過戰場。”

說起戰場,主管大人眼中有幾分懷念,摸著胡須,語調頗有幾分自豪∶“當然,不過那時我還是個無名小兵,跟著淮南王一起上陣殺敵,你別說啊,這戰場雖然兇險,但跟兄弟們結下的可都是鐵錚錚的情誼,大戰勝利後,我也懶得去京城,幹脆就在梁州安頓下了。”

話說到後面,主管大人心中生出一抹悵然∶“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那些兄弟們都走的走,死的死,留下的人也不多了。”

顧懷也眺望著遠方,他還沒來得及跟著父親上戰場,父親也就走了,這世間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淮南王剛走的那會兒,顧懷也不過十三四歲,隨後不久他的母親,他的兄長全都走了,他就像一只無家可歸的野狼,獨舔傷口。那時他心中是惶恐不安,是害怕,陷入黑暗,無法自拔,世上已經沒有他的親人了。

主管大人拍了拍顧懷的肩∶“顧大人,如今你也快成親了,好好在梁州過日子吧。”

顧懷聞言,心中那些悵然,頓時消散,眼中明亮起來,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他還有阿暖在,他和阿暖說好要一生相伴,白頭到老。

離婚期越來越近,裴暖心中倒是越發緊張。

王明珠看著裴暖手帕都快絞皺了,笑道∶“阿暖,你緊張什麽。”王明珠沒跟著王氏回王家,留在裴家陪著阿暖出嫁。

裴暖也不知為何自己會緊張,緊張的同時心中也有些空落落的,最近她不時會做一場夢,夢中發生的一切,讓她不安。

王明珠眼珠子一轉,心中立馬有了主意∶“阿暖,要不你溜出去見見他。”

裴暖心中一動,立馬又焉下去了∶“表姐不行,如今婚期在即男女雙方不能見面。”

王明珠嘴裏嘀咕道∶“就見一面,又不會壞了什麽大事。”

顧懷從軍營回來,直接回了西街。

南陽書館如今生意越做越大,在荊州和益州都開了鋪子,程竹繼續操心他的書館去了,而梁胄最近不知跑哪兒去了。屠二叔說,梁胄看上了一個姑娘,正準備去搶親。

顧懷倒沒關心過這事,屠二叔的說法一般不是很可靠。

一路走回西街,路過面鋪子,顧懷擡頭就見他心中朝思暮想的姑娘,身著紫絳色的裙子,眉眼彎彎的站在路邊,無聊的踢著小碎石。

顧懷加快了步伐,明顯有些迫不及待。

裴暖見著顧懷,有些委屈的張口道∶“我今早來找你,發現你不在。”

顧懷沒靠近裴暖,今早騎了馬,身上怕是有股汗味∶“今早我去軍營了。”

裴暖撇起嘴∶“你離我那麽遠幹嘛。”

顧懷解釋道∶“今日去騎了馬,身上出了汗。”

裴暖小聲嘀咕道∶“我又不會嫌棄你。”

顧懷心中一暖,擡手輕輕的摸了摸裴暖的頭,問道∶“今日為何會來尋我。”

裴暖擡頭看著顧懷,一時有些害羞,埋下頭輕聲細語道∶“我想你了。”

風拂過,樹上的雪篩篩落下,顧懷還是聽清了她說的話。

我想你了。

顧懷眸中漸漸浮上一抹笑意,好看的眉眼頓時如春風暮雨般,灑落人的心間。

“阿暖,我也想你了。”

略微低沈的嗓音傳來,仿佛那浮屠塔中的梵音,娓娓道來。

裴暖緊張不安的心,順時寧靜下來。

不知為何,她近日總是心神不寧,夜裏總會想起那場無端的夢。

山河傾塌,城門被破,滿目瘡痍,而顧懷站在城墻上,染血的衣袂飄飄,毅然決絕的從城墻一躍而下。

若那是前世的結局,夢中的一切都昭示著,前世國破家亡,山河破碎,裴暖按住自己的心,希望前世的噩夢不會重現。

婚期將近,裴暖也老實的呆在屋裏,沒有再溜出去。

梁州城的冬季去得快,大年過後,天氣漸漸回暖,冰雪消融,匯成一股涓涓細流,從浮玉山蜿蜒而下。

裴家此時鞭炮不絕,紅綢高懸,裴家的四姑娘要出嫁了。

裴暖坐在菱花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穿著精致的嫁衣,娥眉皓齒,眉眼清秀,眸中水波輕漾,白皙的肌膚抹了胭脂,微微透著點紅,水潤的紅唇輕合,裴暖有些恍惚。

直到王明珠來喚她∶“阿暖,吉時到了,快蓋上紅蓋頭。”

裴暖回神,春月給她蓋上紅蓋頭,裴暖雙手有些緊張的疊放在一起,裴奕在屋外,今日穿了喜慶的衣袍,見到屋子的門打開,裴暖穿了一身鮮紅的嫁衣,美的不可方物。

裴奕楞了一瞬,日子過的真快,阿暖都要成親嫁人了,以前跟在他身後的小姑娘,已經長大了,裴奕輕輕的將裴暖背起,不知為何裴暖鼻子一酸。

大堂裏,裴父和王氏眼角有些濕潤,說不傷心那是假的,但心中也由衷的高興。

拜別了父母,裴暖出了裴府,上了喜轎,神情又開始恍惚。

一路上鑼鼓喧鳴,直到下轎時,媒婆吆喝了一聲,裴暖才緩過神來,喜轎的簾子被人掀開,伸進了一只節骨分明的手。

裴暖低頭,透過蓋頭流蘇下的小縫,看著那節骨分明的手,修長,漂亮,但手指上有些細小的傷痕,那些傷痕已經結了疤,留下淡淡的印記。

經過的一系列繁瑣的儀式,裴暖被人扶去了喜房。

春月怕裴暖餓著了,從屋外端來了糕餅∶“四姑娘,我給你端了些吃的。”現在春月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口。

裴暖從早上到現在也沒怎麽吃東西,現在確實有些餓了。

春月給裴暖拿的全是她愛吃的,裴暖沒一會兒便吃完了。

過了半會兒,房門被人輕輕的打開,裴暖立馬端正坐好。

顧懷見到她的小動作,微微一笑,走上前。

裴暖心中一緊,一雙小手無處安放。

顧懷替她揭下紅蓋頭,見到眼前的姑娘,明眸善睞,眼角微微向上挑,嫁衣如火,在溫柔的燭光下,美的驚心動魄。

裴暖動了動,摸了摸脖子,微微有些酸疼。

顧懷替她揉了揉脖子,裴暖指了指頭上的發冠∶“這個太重了。”

裴暖正想起身把發冠取了,顧懷按住她的身子,起身去打了一盆水,一一將裴暖頭上的發飾取下。

“阿暖。”顧懷在裴暖耳畔輕輕喚道,裴暖感覺耳後一片酥麻,癢得難受,正想瞪顧懷一眼,屋外傳來一陣鳴角聲。

顧懷站起身,一時神色有些覆雜。

話還沒說幾句,裴暖轉身呆楞楞的看著顧懷,那鳴角之聲她聽過,也知道意味著什麽。

顧懷聽著那鳴角聲,便知邊疆烽煙又起了,他要離開了。

裴暖心中一涼,淚水緩緩落下,前世的夢還是成真了嗎!

顧懷抱住裴暖,溫柔的吻著她臉龐的淚水,緩緩道∶“阿暖,等我回來。”

顧懷一走,就是兩個月,冬天已經過去,來年春,春寒料峭,天氣依舊冷,裴暖還是裹著厚厚的衣服。

裴父如今沒在梁州,降去了荊州的一個小縣城。

裴暖在顧宅,每日的起居都有人照顧,顧懷走時留了一部分人手,屠二叔每日都換著法子做菜,樣樣不重覆。

裴暖閑來無事,便聽著他們談小青山發生的事。

小青山發生的事還挺多的,像顧懷剛來小青山那會兒,脾氣陰沈的嚇人,對誰也是冷冰冰,在小青山待了快一年,大家才知道大當家的父母雙亡,對他格外的照顧,三當家是跟著大當家一起來的,在山上待了一段時間後,才跟大家熟悉了不少。

別看三當家性格急躁,做事到挺穩重的。二當家到沒什麽可說的,當年被人冤枉,鋃鐺入獄,後來流放到小青山地界,上了山,當起了土匪。

三月,小青山上成片的桑樹林已經結果,五月槐花飄香,空中全是香甜的氣息。

夜裏,裴暖做了一夢,夢中青草依依,暖風拂面,裴暖似是聞到了一陣槐花的清香,她似乎看見顧懷懶洋洋的睡在樹下,夢境中的他,還是個少年的模樣,眉眼還沒完全張開,周身淩冽的氣息也被收斂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個乖巧的少年。

裴暖想過去喚他,這是她從來沒見過的顧懷,在小青山的這段時間,他可以無憂無慮,忘記那段悲傷的過去。

翌日醒來,裴暖去了一趟南陽書館,程竹在南陽書館做起了掌櫃,或許是受了昨夜夢境的影響,裴暖倒是想做做生意,開一個酒館。程竹一聽這是個好主意,小青山每年春天,桑果累累,拿來釀酒再適合不過。

顧懷一去邊疆就是幾個月,如今消息全被封鎖了,也不知邊疆如何了。

春月見裴暖每月都去寺裏跪拜,只聽人說邊疆的情況萬分兇險,裴暖面上雖沒什麽表情,但心中還是擔憂。

一直到四月半,也沒有顧懷的消息傳來,倒是京中忽的傳來,宣和帝駕崩的噩耗,京中完全亂了套。宋子域還被梁胄關在山洞裏,也不知使了何法子,竟讓他逃脫了,回了京城。

知道此事後,程竹憂心起來,最近也沒待在書館了,不時就去顧宅,派加了不少人手,每夜巡視。

宣和帝還沒死幾日,三皇子便迫不及待想登上皇位,對此宋諫瀾沒什麽意見,倒是自己的兒子狼狽不堪的回來,讓他大吃一驚,沒想到梁州竟然還有這樣的勢力存在。

京中的局勢逐漸被宋諫瀾一個人掌握,程竹擔憂的事,還是發生了,宋諫瀾把目光看向了梁州,定是要把梁州的勢力給鏟除了,反正他已經跟西戎商量好了,把益州給他們,到時候他們以後就以益州為界。

如今最安全的地方,怕就只有梁州了,顧懷走前把梁州的軍事部署的嚴實,也不知能不能抵擋住京城來的浩浩大軍。

大軍逼近,城中的氣氛驟然嚴肅,裴暖看著程竹每日都在忙碌,心知梁州城怕是在劫難逃。

程竹已經準備好拼死抵抗,誰知從北方突然殺出了一隊人馬,馬不停蹄的往梁州趕來,京城的大軍快抵達梁州時,京城中的大軍,意外的沒有抵抗。

裴暖聽聞其中的變故,心中霍然一喜。

京中的局勢,如今霍然開朗,四皇子帶著兵馬從邊疆勤王而來,林家在一旁協助,三皇子弒父上位之事,受萬人誅伐,臭名昭著,早已失去民心,宋諫瀾這個叛國賊,也沒什麽好下場,被五馬分屍而死,那日的京城就仿佛地獄一般,到處都是血,驚恐,無盡的殺戮。

四皇子一路勤王救駕,路上得了不少民心,林家和他在暗中密謀多時,早已發現宋諫瀾的野心,今日順應人和天時,自然是皇位的不二人選。

這些事,裴暖也是從別人口中得知。

五月,梁州城下了一場小雨,青石板路上,裴暖和春月撐著傘走來,雨滴墜到油紙傘上,濺起了小水花,順著傘紋流淌而下。

出了西街,裴暖和春月徒步一直走到了城南。

裴暖還是沒有顧懷的消息,就連程竹也不知道。

今日,裴暖和春月出來買小街的紅豆糕點,路過城門,裴暖瞥眼似乎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楞在原地。

顧懷一個人牽著馬,從城門走來,這幾個月來他消瘦了不少,臉上都冒著青胡渣。

裴暖揚起頭看著他,這幾個月來的思念,似乎已經刻入骨髓,裴暖感覺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雙眼,怎麽樣也睜不開。

耳邊傳來一聲熟悉久違的呼喚∶“阿暖,我回來了。”

裴暖朝著那道身影飛奔而去,仿佛用盡了一聲的力氣。

顧懷接住裴暖,低頭看著他懷中的小姑娘,狠狠的低頭吻下去,兩人眉心相抵,刻骨繾綣。

今日山河一世清,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共渡餘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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