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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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雪落了好幾月,地上堆積了一層厚厚的雪,白驊寺裏,傳來一陣空靈的銅鐘聲。

哐——鐺鐺,哐——鐺鐺。

裴暖感覺一陣耳鳴,腦袋疼的厲害,耳邊嘈雜聲不斷,裴暖不由得蹙起眉,一臉難受。

“你們快些退下!”

“大夫呢,大夫請來沒有!若是四姑娘出了什麽差池,定饒不了你們!”

裴暖覺得著聲音十分的熟悉,這不是她的貼身婢女春月的聲音嗎?

這是哪裏,春月不是在她成婚之前就死了嗎?

過了一陣子,裴暖感覺四周似乎安靜些了,神智漸漸清晰,猛的睜開眼,然後一臉震驚。

頭頂的紗幔紋著祥雲,空中飄來木檀的香味,這裏不是宋家!

這是哪裏?她不是宋子域被灌了鴆酒,毒死了嗎!裴暖的腦子還停留在死去的時候,久久不能緩神。

隔了好一會兒,裴暖才緩過神來,按住自己的心,感受著它的跳動,心中彌漫著巨大的喜悅與激動,她沒死還活著,活的好好的!

想到這兒,裴暖死死的攥著身上的被子,前世她迫不得已嫁給了宋子域,成為他平步青雲直上雲霄的墊腳石,到最後被他一碗毒酒活生生的毒死,裴暖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露出一抹刻骨的恨意,他們裴家與世無爭,甘願離開朝廷,遷去梁州,還是沒有逃脫他們編織的牢網。

裴暖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門外,裴奕穿著一身裘衣匆匆趕來,見著門外亂成一鍋粥,不由地皺起眉頭,沈聲道∶“發生了何事?”

話一出口,門外的婢女丫鬟頓時安靜下來。

“大少爺”,春月見著裴奕來了,心中咯噔一下,只得硬著頭皮如實稟告:“四姑娘從臺階上跌倒了。”

裴奕一聽嚇急了,直接推門進去,他這個妹妹可是全家人的掌中寶。

裴暖一驚頓時從思緒中回神,只見一個身形俊朗的人急躁的走了進來。

裴暖眨了眨眼,擡頭看著四周,腦中忽的想起這是哪裏,十三歲時自己隨著兄長去了白驊寺祈福。

裴暖看著裴奕急沖沖的迎面走來,腦中想著十三歲應該有的模態,眼中立刻湧出了淚,軟軟喚道∶“阿兄。”

裴奕看著裴暖眼中噙著淚,眼眶紅的厲害,一副委屈的樣子,一身怒氣立馬消散,心疼起他這個寶貝妹妹來∶“阿暖,你怎麽樣了?”

裴暖二話不說,直接起身一把抱住裴奕,哭的傷心萬分,前世與親人的生離死別,似乎還在眼前。

裴奕有些著急了,連忙哄道∶“阿暖,你快告訴阿兄到底發生了何事?是不是摔傷了?”

裴暖收住了眼淚,雙眸氤氳著一層水汽,搖頭道∶“我沒事。”

“真的?”裴奕半信半疑道∶“阿暖發生了何事一定告訴阿兄。”

裴暖像是小雞一樣點頭,裴奕心軟了,摸摸了裴暖的頭∶“阿暖,受了委屈千萬不要自己憋著,若是誰欺負你了,盡管告訴阿兄。”

裴暖搖搖頭,輕聲細語道∶“沒有,我沒事。”

那種失而覆得的親情彌漫在心間,久久不散,徒有傷感罷了。

裴奕見裴暖真的沒事,舒了一口氣,緊提的心終於放下,叮囑道∶“等到祈福結束了我們就回去,阿暖你先好好休息。”

最近自己忙著清平宴的事,倒是把阿暖疏給忽了,裴奕心中有些自責。

裴奕又絮絮叨叨的了一番,裴暖都乖巧的點點頭,送走裴奕後,春月小心翼翼的端著水盆進來。

裴暖看著春月,腦中想起前世的春月,在自己快成婚前不久就死了,大夫給出的死因是暴斃而亡,想到這裏裴暖的目光陰沈的有些可怕。

春月被裴暖的眼神下了一跳,放下水盆,憂心忡忡道∶“四姑娘。”

裴暖收回目光,輕輕一笑∶“我沒事。”

春月老縱橫秋的嘆了一口氣∶“四姑娘你今天真的是要嚇死我了。”

裴暖聽著她嘴裏碎碎念叨,心中徒然升起一抹溫暖,眼角不自覺濕了,這個小丫頭啊。

春月見到裴暖哭了,急的結巴道∶“四小姐,你別哭啊!”

裴暖摸了摸淚,緩緩起身,聽著門外風的雪聲,心緒漸漸平覆,可有些事還需要冷靜一下,“春月我想出去看看。”

春月立馬道∶“四姑娘,我陪你一起。”

裴暖搖搖頭,看著春月道∶“我想一個人出去。”

春月知道裴暖性子攔也攔不住,只好作罷,白驊寺裏裏外外都有軍隊守著,倒也沒什麽問題。

裴暖出了門,走的極慢,院中細雪紛紛,落在青瓦屋檐上,這素雅至極的景色,雖然梁州每年的冬日都會積雪,但裴暖還是不由得看得出神,白驊寺的雪似乎更美。

一路慢行,裴暖走到廊橋上,她忽的想起今年是宣和十一年,仲冬廿四,正是宣和帝登基的第七年,淮南王被滿門抄斬的第六年,也是裴家遷往梁州的第六年。

忽的,茫茫細雪中,裴暖站在廊橋上看見了一個少年,天寒地凍,他手中提著一個竹編的舊籃子,籃子裏似乎是一些炭火,地位低下的庶民每逢冬日上山伐柴,燒好碳火來賣給那些戍城的軍吏,賺些散錢。

裴暖目光直直的凝視著他,目光中有訝然有震驚,還有一份真摯的感激——顧懷!

裴暖眼眶中閃著淚花,前世顧懷不僅救過自己,也救過裴家,當初裴家落難,顧懷毫不猶豫的伸出了手,裴暖只知道這個名震大齊的將軍跟裴家無親無故,卻願意搭救裴家,這份恩情她一生也不會忘記。

可如今十七歲的顧懷,卻少年落魄,穿著一身破洞的布衣,清俊的眉目卻是一片冷然,裴暖心中冷的一顫。

身旁的獄吏,拿著鞭子不客氣的鞭笞他,嘴裏滿是譏諷,當年簪纓貴門的世子,卻是落得如此下場,任人欺淩。

裴暖心中似乎被人狠狠的揪了一下,心中有什麽漫散開來,

當年淮南王當年通敵叛國,宣和帝登基後不久,就下令誅殺淮南王一家,最後就留下個僅有十一歲的顧懷。

那時的顧懷過的極為淒慘,淪為庶民,不能從舉,後來遠赴邊關,從戎殺敵,正巧遇著當時大齊內有朝局動蕩,外有敵國入侵,後來顧懷憑借擊退外敵的赫赫軍功,年紀輕輕做了大將軍,在朝廷上卻備受排擠,顧懷直言上諫一封“宴安鴆酒”,宣和帝大怒,這不是在含沙射影說他沈迷酒色,不思進取,於是顧懷又被貶官,這一生起起伏伏過的極其不容易。

在朝堂上宋子域同顧懷一文一武,雖是宣和帝的左膀右臂,但兩人卻是十分不和,見了面像是仇人。

裴暖滾動著喉嚨,想幫他一把,可話到唇齒邊猛的止住,那個少年冷厲的目光也在看著她,口中無聲道∶“走”

走經歷了一世,裴暖一瞬便明白了,那個少年不希望看到憐憫,他不需要別人同情!從始至終顧懷就是個傲骨的人!前世是如此,今世亦是如此,從來沒有變過!

裴暖轉身,腦海中浮現一個少年模糊的身影,那時南淮王還未被滿門抄斬,與宣和帝情同手足,他們一文一武,守著大齊的江山,而顧懷錦衣玉冠,正年少輕狂,還是個明媚開朗的少年。

身後廊橋外,細雪紛紛,竹枝積了白雪,彎了枝丫。

裴暖回到閣苑,春月立即給裴暖披上貂裘,發現裴暖身上一陣寒涼,不由的擔憂道∶“四姑娘,你終於回來了。”

裴暖低頭,溫柔的安撫道∶“春月,我沒事。”

春月看著裴暖,欲言又止,她發現四姑娘醒來後有些變了,可又說不出來,哪裏變了。

裴暖擡頭看著春月一臉愁苦,勾嘴一笑,伸手彈了春月的腦門,語氣輕快道∶“都說了我沒事,快下去休息吧。”

春月見此,心中舒了一口氣,將暖爐從錦被拿出,利索的鋪好了床,打理好一切後,便退下了。

裴暖躺在床上,緩緩閉上眼,睡意漸濃,不過今晚有些不同,她做了一個夢,一個奇怪的夢。

夢裏,她已經陪伴宋子域走過很多年的年光陰,可是現在她卻動彈不得,被宋子域強行灌了鴆酒,躺在床上,雙目枯涸,氣息微弱,已是命不久矣的征兆。

她感覺胃裏一陣翻湧的絞痛,可是她已經疼的說不出話了,神志恍惚。

忽的,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一陣輕騰,輕輕飄了起來,然後穿過墻門,飄到了城門口。

裴暖楞住了,眼前全是一片屍骸,血流成河,滿目瘡痍,到處是一片絕望的嘶喊、淒涼的吼叫聲,百姓流離失所,江山動蕩不安。

裴暖踉蹌的步步慢行,四處張望,急切的喊道∶“父親!父親,大哥!”

烽火狼煙中傳來淒婉的歌聲∶“九月九,風沙口,為君備好祝捷酒,且等君歸醉一場、歸思酒……”

裴暖淌著淚,伸出手卻抓不到任何東西,透明的身體穿過他們的屍骨,眼中是一片死寂。

倏然,裴暖擡眼看見了顧懷,他站在古城墻上,衣衫染血,神色淒然,緩緩擡起劍,刺入自己的胸口。

裴暖身子一顫,不由嘶聲力竭的喚道∶“顧懷!顧懷!!”

一道身影從城墻上落下,裴暖萬念俱灰,絕望的跪下,哭的撕心裂肺。

蒼天猶憐,終是下起了淅淅瀝瀝的下雨,沖刷著地上的血跡,山河已是一片殘破不堪。

裴暖絕望的看著眼前的一切,身體慢慢消散,嘴裏一直喃喃道∶“顧懷,顧懷。”

夜裏,雪紛紛,裴暖眼角輕輕滑下了一行淚,慢慢浸濕了棉枕。

白驊寺西南方的茅屋下,顧懷脫掉單薄的布衣,後背猙獰著幾條血口子,顧懷面色不改,簡單的給自己上了點藥。

籃子裏的碳火被隨意的扔棄在一邊,顧懷閉上眼,不知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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