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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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共憑欄看月升

如果癡癡的等 某日終於可等到一生中最愛

誰介意你我這段情 每每碰上了意外 不清楚未來

何曾願意 我心中所愛

每天要孤單看海

——《一生中最愛》

虞家的律師動作很快,抑或是這種業務一早就備了合適的模板?協議一式三份,晏晏拿在手裏草草翻看了一遍,疑心這個時候虞紹楨的人恐怕都還沒在青瑯上岸。

那天他從樸茨茅斯趕過來同她們見面,她事先擔心的種種尷尬並沒有出現,或許是因為悠悠在場,天然地擅於活躍氣氛,他們仿佛就是久別重逢全無芥蒂的一家人。

一家人?她從來沒有一家人。

母親不屑有一家人,父親有嶄新的一家人,虞紹楨有華麗熱鬧的一家人。她有時候被算在這一家或者那一家裏,有的時候又不算。

這幾年,她少有閑暇去在意這些事,已然忘了這缺憾。

直到那天,她看著悠悠從失望到驚喜,陪著她興高采烈地拆禮物,和女傭商量“一家人”的晚餐……突如其來的完滿,讓她錯覺她也有了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她不敢靠他太近,怕他們之間的糾葛過往一不小心便打破了眼前的安然靜好。她想起舊年分手時,他說,“要是你願意,就和悠悠搬到青瑯來,我們養一只小西施狗陪她,就像你小時候喜歡的那只。”

她想起孩提時那只被她梳了辮子還抹了腮紅的長毛小狗,一縷柔靜的歡喜在她心底裊裊而出,或許他這建議是對的。悠悠會有一個和任何小夥伴相比,都沒有缺憾的家。他們在有所的期待心緒裏偶爾見面,就像她現在對面那間咖啡館喝慣的咖啡,一半糖,剛剛好。

可是事情真的會像她想得這樣嗎?

如果他們真的能把這件事處理好,又怎麽會現在的尷尬局面?連累許多人操心受累,還有……阿澈……

她正遲疑,忽聽虞紹楨在背後喚她:“晏晏,我們,離婚吧。”

一瞬間,所有初燃的火苗都被吸進了憑空而出的黑洞。

是的,她離開的時候就想得到,無論是他還是煊赫繁華如虞家,都很難經年累月地忍耐一段形同虛設的婚姻。

她很快說“好”,這原本就是他們結婚時就講好的結果,只是如他所說,因了他或她的不甘心不忍心,“拖了這麽久”。

這樣也好,她便不必再糾結了。

“你跟晏晏離婚了?真的?”霍毓寧一雙烏溜溜的杏子眼瞪得比平時更圓,面上的神情亦是少有的沈肅。

虞紹楨把手裏的雜志翻得嘩嘩有聲,他上上下下瞞了半年多,到底還是漏了風聲:“嗯。”

“為什麽呀?”毓寧擡手把那雜志拍在他膝上:“你另有新歡了,還是晏晏在那邊遇見真愛了?”

虞紹楨專註地看著被她按在手下的那一頁,道:“我們結婚的時候講好的,現在悠悠也大一點了。”

“那你們還不如她一生下來就離婚呢。”毓寧脫口道:“讓她不知道有這麽個爸爸或者媽媽,不是更好?”

“你怎麽說話呢?”虞紹楨白了她一眼,便又低下頭去。

毓寧鼓了鼓腮幫,嘟噥道:“我實話實說而已,給了再拿走,不如一開始就不給。” 言罷,見虞紹楨仍舊裝模做樣地翻著雜志不肯搭腔,只好往笑瞇瞇地往他身邊湊了湊:“三哥。”

虞紹楨一驚,肩膀連忙向後一撤:“幹嘛?”

毓寧笑道:“給我看看你們的離婚協議唄。”

虞紹楨蹙眉道:“關你什麽事?”

“參考一下呀,我也好有個準備。”毓寧正色道。

“你連婚都沒結,準備這個幹嘛?”

“凡事預則立。”毓寧轉了轉眼珠,狐疑地看著他:“難不成你是騙人的?快點拿出來給我看看!”見虞紹楨坐著不動,又用肩膀撞了撞他:“快去快去,讓我看看你是不是欺負晏晏了。”

虞紹楨搖了搖頭,只得開了書桌下的抽屜,翻出一個文件夾給她。

毓寧嬉笑著接在手裏,看得著實比比晏晏簽字時還認真,看了一陣,點頭道:“這個可以,將來我離婚的時候也這麽辦,不過我要加一條:如果他再結婚還要搞婚禮的話,必須要請我去。一共三份是嗎?”

虞紹楨縱被她纏得十分不耐,聞言也不由一笑,點頭道:“是,一人一份,再交給法院一份。”

卻聽毓寧忽然“咦”了一聲,道:“你怎麽沒簽字呢?”

虞紹楨從她手裏抽回了那疊文件,隨口道:“忘了。”

“這樣法院也蓋章啊?”

“別的簽了,這份忘了。”

“怎麽可能?”

“律師去辦的,我不知道。”

“那到底算不算數啊?”

“當然算。”

“哦——幸好我幫你發現了,還不讓我看呢。”毓寧說著,起身從書桌上抽了支筆過來:“補上吧。”

虞紹楨接過她手裏的筆,轉身往書桌上一撂:“行了,我知道了。”

“現在就補嘛,又不是什麽麻煩事。”毓寧笑道:“免得晏晏將來有了新男朋友,你吃起醋來,又去找人家麻煩。”

虞紹楨卷起手裏的文件在她頭頂輕輕一敲:“關你什麽事?”

毓寧嘻嘻一笑,眨著眼睛道:“人都走了,婚也離了,你現在舍不得有什麽用啊?”

虞紹楨收起那份協議,擡手虛點了點她:“霍毓寧,你這麽幸災樂禍,會有現世報的。”

毓寧見他臉色不好,吐了吐舌頭,道:“我是關心你們。都這麽久了,我哥和惜月姐姐都和好了,你和晏晏怎麽又離婚了呢?是因為阿澈的事嗎?”

虞紹楨的神色倏然一沈,若有若無地搖了搖頭。

“真的不是因為阿澈?”

虞紹楨沈沈道:“不全是。”

毓寧想了一想,拿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語氣來:“其實,阿澈和晏晏……不是你想的那樣。”

虞紹楨輕聲道:“我知道。”

“你知道?”毓寧詫然道。

“阿澈雖然喜歡晏晏,可是從來……就沒跟我爭過。”

“……”毓寧蹙眉看了他片刻,“你真的一點也不知道啊?”

“什麽?”

毓寧擰著眉頭抿了抿嘴唇,道:“其實阿澈……阿澈沒有喜歡晏晏,他喜歡的是你。”

虞紹楨一怔:“什麽?”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

虞紹楨滿眼匪夷所思地望著她:“不可能啊,他對晏晏……”

“他是對晏晏很好,但不是因為他喜歡晏晏,是因為他跟晏晏同病相憐!”毓寧說著,不覺聲音提高了幾分,又連忙按耐下來,低低道:“你告訴晏晏吧,讓她不用內疚,要內疚也是你一個人的事。”

虞紹楨卻仿佛全沒聽見她的話,只默然望著眼前的虛空,半晌才道:“你怎麽會知道?”

“我問他的。”毓寧悄聲咕噥道:“我看見他摸你的衣服,你想啊,他就跟你再好,一個大男人也不犯不著……”

虞紹楨茫然道:“他為什麽不告訴我呢?”

“告訴你有什麽用?”毓寧又瞪圓了眼睛,擡起手臂在虞紹楨身邊搖晃了兩下:“您身邊那麽多鶯鶯燕燕尚且顧不過來呢,還能再拓展一下業務範圍應酬他?”毓寧覷著他一臉怔忡,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聲道:“阿澈也不讓我告訴你,他知道你最討厭男人不三不四地誇你標致什麽的……他哪敢跟你說這個。”

“不是……”虞紹楨匆忙駁了半句,下面卻沒了話。他的樣貌大半像母親,無論親友外人都多有讚嘆,他從懂事起就對此十分不以為然,少年時又遇到過幾次分桃斷袖的明示暗示,在這件事上愈發起了反感。可端木畢竟不同,他們自幼相識,這些年來情同兄弟,不管大事小事,阿澈從來都對他有求必應……還有晏晏,他一直覺得阿澈待晏晏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事情怎麽會是這樣?

毓寧打量著心事重重的虞紹楨,遲疑道:“你告訴晏晏吧,她沒了這個心障,說不定回心轉意呢。”

虞紹楨寂然良久,搖了搖頭:“算了,沒分別的。何況晏晏要走,還是因為我不好,也不全是為了這個。” 說著,轉過臉來,望著毓寧:“既然阿澈不想別人知道,你也不要再告訴別人了。”

“好吧。”毓寧扁了扁嘴,心裏又另起了一番主意。

晏晏打開門來,一看毓寧手上的紙袋,便道:“這麽多東西不重嗎?怎麽不讓人幫你……”話還未完,便看見她身後的侍從手裏,拎的大盒小袋比她自己手上的怕是多了兩倍不止。

毓寧眉開眼笑地放下手裏的提袋,又讓那侍從把東西放下,檢點了一番,吩咐道:“這些,這個,還有這兩個……送回酒店去。” 說罷,轉過臉來對晏晏一笑:“喏,剩下的是給你和悠悠的。”

晏晏看著轉眼見堆滿了東西的玄關,失笑道:“這也太多了。”

毓寧等那侍從帶上門下樓,竊喜地貼到晏晏耳邊:“慶祝你成功離婚,加入自由人的行列。”

晏晏一楞,隨即莞爾:“多謝你了。”

毓寧在公寓各處巡視了一遍,轉回頭來覷著晏晏,道:“不像有男朋友啊,你怎麽回事?”

晏晏惑然道:“誰說我有男朋友了嗎?”

“沒有嗎?你都離婚好幾個月了!”毓寧大為驚訝地端詳著她:“那你幹嘛急著跟紹楨離婚啊?我還以為是新人急著換舊人呢。”

晏晏倒了一點起泡酒遞給毓寧:“你別開玩笑了。”

“那為什麽呀?反正你們離得這麽遠,離不離婚有什麽分別?”

晏晏淡淡一笑:“可能他有別的打算吧。”

“所以——”毓寧一直走到她面前,盯住晏晏道:“是他想離婚,不是你想?”

晏晏皺眉避到一旁:“沒有,我也覺得這樣很好。我們結婚的時候,就講好的。”

毓寧點了點頭,忽然把手臂往她身後的小書桌上一撐:“這小桌子你還搬來啦?”

這問題讓晏晏松了口氣,欣然道:“是啊,你送我的時候,我就很喜歡。”

毓寧聞言,眼神裏忽然生出一個閃光的釣鉤:“虞紹楨來的時候看見了嗎?”

晏晏被她一問,想起那天紹楨確實也問過這個小寫字臺,便道:“看見了,他還誇你會選東西呢。”

毓寧掩了唇,笑得雙肩聳動:“晏晏,這不是我送給你的,是紹楨送給你的,他怕你不肯收,才求我說是我送的。”

晏晏呆了一剎,強笑道:“怪不得,原來他是誇他自己。”

毓寧目光灼灼地直視著她,臉龐越靠越近,聲調也轉了幾道彎:“你有沒有覺得,紹楨跟你特別合適啊?可能你以後再也碰不到一個這麽懂得討你歡心的男人了?”

晏晏往後一靠,身後的小寫字臺正在她腰際輕輕一硌,她還未想到怎麽答話,毓寧又詭秘地笑道:“我再告訴你一個只有紹楨和我知道的秘密——”

晏晏惶惑地看著她,連追問也不敢。

毓寧貼到她耳邊,輕輕吹了口氣,才道:“你們的離婚協議書一式三份,紹楨手裏的那份,他沒簽名。”

晏晏詫然道:“為什麽?”

毓寧一雙眼珠溜溜轉了好大一圈:“你猜呀。”

說完,一口喝幹了杯裏的酒,樂滋滋地跟晏晏一擺手:“我走啦!”

晏晏剛反應過來,她已經在門口拋下一句:“留步不送。”

大朵大朵的雲彩在晴藍的天空裏懶洋洋地散步,海浪擁抱沙灘的姿態也格外溫柔,不遠處的艦只潔白傲然,如靜浮於水面的雪山。虞紹楨的目光饒有興味地追著幾只起起落落的信天翁,他已經三個月沒休過假了,這樣的閑暇著實難得。下午兩所小學校的老師來和基地的軍官聯誼,節目一直要安排到晚飯,他離婚的事基地裏沒什麽人知道,自然也不會有人拉他去這種湊熱鬧。

他一邊慢慢踱步,一邊盤算著明天要不要回家一趟?可是轉念間又不願回去看父親的臉色,自從他自作主張地同晏晏離了婚,父親對他剛生出的一點好感又完了。

正在這時,忽聽身後有清甜而熟悉的童聲:“爸爸,爸爸!”

他一個恍惚,趕忙回頭去看,只見一個穿著水手衫和百褶裙的小人兒,正滿眼歡笑地朝他飛奔而來。

“悠悠!”虞紹楨驚喜莫名地俯身抱起女兒:“你怎麽來了?姑姑帶你來的?”

小姑娘樂悠悠地在他臉上蹭了蹭:“媽媽帶我來的。”

虞紹楨怔了怔,半信半疑地道:“媽媽帶你來的?”

“是呀!你想我嗎?我可想你了。”

“想啊,爸爸每天都想你。”他連忙在女兒額頭上親了親,又急急道:“媽媽呢?”

悠悠轉回頭,擡手一指:“媽媽。”

虞紹楨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遠處樹影下站著一個穿杏色衣裙的女子,系著焦糖色緞帶的闊檐遮陽帽掩去半張面孔,可他一看就知道,真的是晏晏。

她什麽時候回來的?家裏怎麽沒人知會他一聲?

虞紹楨抱著女兒快步上前:“你們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天。”晏晏的聲調聽不出憂喜,虞紹楨心中卻是一動,這麽說她們一回來就到青瑯來了:“放假嗎?”

“嗯,有十天的半學期假。”

虞紹楨抱著悠悠,即便低頭,也看不見晏晏面上的神情,只好撿著最不要緊的事先問:“路上順利嗎?”

“還好,飛機上的Eton mess她鬧著吃了三份,我都怕了。”晏晏說著,擡起頭來拉了拉女兒的手。

虞紹楨見她笑容開朗,頓時放下心來,在悠悠鼻尖上一刮:“這種老古董有什麽好吃的?回頭爸爸給你做炸彈冰淇淋,保證比飛機上的冰淇淋好吃。”

悠悠笑得瞇住了眼睛:“好呀。”

晏晏忙道:“你不要再給她這種東西了,她牙齒會壞的。”

虞紹楨笑道:“你們一年也未必回來一次。”

他說罷,不見晏晏答話,忍了又忍,還是把最懸心的一件事小心翼翼問了出來:“你夏天就要畢業了吧?”

“嗯。”晏晏應了一聲,剛要開口,卻被悠悠搶了先,等小姑娘纏著虞紹楨問了一串什麽船最快最大最厲害,才插空講了一句:“左律師介紹給我一個工作機會,我打算到這邊做檢控。”

虞紹楨正應付悠悠東一句西一句的問號,忽然聽到這樣一句,方才的審慎小心都忘在了腦後,急忙脫口道:“這邊?青瑯?”

“對。”

“真的?”

晏晏沒再答話,虞紹楨心下先是一喜,接著又收起了唇角還未展開的笑容,低低道:“是為了悠悠嗎?”

他的聲音雖低,但悠悠許是對自己的名字格外敏感,也突然安靜下來,海浪的聲音驟然變得悠長而清晰。

“毓寧去年來看我了,她跟我說——”晏晏的聲音在潮聲裏格外柔和恬靜:“我帶在身邊的那張小寫字臺,其實是你送給我的。”

虞紹楨面上的笑容有些按耐不住,眼中卻又有幾分凝重:“她只跟你說了這個?”

晏晏仰起臉,澄澈的眼眸在艷陽下翠色欲流:“你覺得她還應該跟我說什麽?”

虞紹楨展顏一笑,不勝歡欣:“沒有,沒有什麽。”他把女兒托在肩上,另一只手落在身旁去尋晏晏,她纖細的手指若有若無地退了一下,他一扣,便扣住了。

(全文完)

即使你離開   我熱情未改

這漫長夜裏誰人是你所愛

花不似盛開   愛漸如大海

假使你懷念我為何獨處感概

——《還是覺得你最好》

作者有話說:

這篇文的更新跟渣三和晏晏一樣曲折反覆,感謝大家的陪伴、鼓勵和包容,愛你們!

關於本文我想說,有一句常常被用來安慰人的話:“時間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但我覺得時間並不能解決問題,成長才能。

PS:之前在微博連載的時候有一個小夥伴留言說,她覺得阿澈喜歡的是渣渣,請問你還在嘛?舉個手給我看看,我要摸摸你,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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