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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惱煞東風誤少年(2)

虞紹楨把黃韻琪送到酒店,約定了晚間見面的時間,便打發司機回去。自己開著車遠遠兜了個圈子,在路邊尋了家刨冰店坐下點過單,又跟老板借電話打。

接電話的人聽見他的聲音,不冷不熱中帶著一絲戲謔:“三少爺?”

紹楨笑瞇瞇道:“你忙什麽呢?”

“機密。”

“我在外頭吃刨冰,你來不來?”

“你在江寧?”

“嗯——”紹楨懶洋洋道:“不來你後悔啊。”

“什麽事?”

“你特別想知道的事。”

“不說掛了。”

“我姐……”紹楨拖出個長長的尾音,“哎,你怎麽還不掛呢?”

只聽那邊低低拋來一個字:

“滾。”

紹楨忍住笑,飛快地道:“我姐有男朋友了你知道嗎?”

電話那頭一時沒了聲音,片刻之後才道:“你在哪兒?”

紹楨說罷地址,擱了電話,走回座位的工夫,正好有服務生端了托盤過來,差一點碰到他的手臂。那女孩子大概是打暑期工的學生,年紀甚輕,倉促間同他打了個照面,不由多看了一眼。旁邊一桌的人見托盤上有自己的東西,便高聲提醒:“這裏,這裏。”

那服務生轉身一急,托盤裏一瓶插著吸管的汽水便微微一傾,紹楨見了,趕忙把她扶住:“小心。”

那女孩子立刻便紅了臉,低了頭再不敢看他。

虞紹楨的刨冰挖了不到一半,霍攸寧已拉開了他對面的椅子,打量著那刨冰上的一朵粉藍色小花傘,皺眉道:“這裏很有名嗎?”

紹楨笑道:“不知道啊,天太熱,我隨便找了一家。又不是約美人,還用得著特意選地方嗎?”

攸寧謹慎地點了蘇打水,便合上了菜單:“到底什麽事?”

紹楨舔著嘴唇,自顧自笑了一陣,“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姐有男朋友了。”

“你怎麽知道?”

“她告訴我的呀。”

攸寧眼波一沈:“你還知道什麽?”

紹楨戳著碟子裏的刨冰,似笑非笑地沈吟道:“聽這意思,你覺得我姐說的是你?你個小青蛙別做夢了,我估摸著是個洋人,她在學校裏認識的。”

霍攸寧挑眉道:“你怎麽知道?”

“不信你自己去問她。”

霍攸寧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你叫我出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那你不是也來了嗎?“紹楨笑道:“我姐回來了,你知道嗎?”

霍攸寧聞言,臉色倏然變了:“她回來了?”

”沒告訴你吧?“

”什麽時候?“

”昨天就回來了。“紹楨探手過來,同情地拍了拍攸寧的肩:”以後有點自知之明,別那麽不把自己當外人。“ 見他面上陰晴不定,坐在那裏一言不發,倒有些意外:“你怎麽了?”

攸寧驚覺,忙道:“她回來做什麽?”

紹楨聞言失笑:“過暑假呀。我姐讓我以後不許再說你跟她的事了。”他說著,口吻愈發“沈痛”:“看那意思是怕她男朋友介意。我問她這次回來是不是一個人?她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笑。我看你這次是真危險了……”

攸寧默然聽著,忽道:“她現在在家嗎?”

紹楨眼中掠過一絲狡黠笑意,“沒有,在淳溪陪我奶奶的,晚上未必回來。”

他話音未落,霍攸寧已站起身來:“走了。”

紹楨忙道:“哎,我還有正經事……”

“我知道,晚點給你消息。”

銀幕上變幻出的幽亮光束映在黃韻琪面上,正照見她睫毛上淚痕瑩瑩。虞紹楨一眼瞥過,不由暗自慚愧:人家女孩子看到悲情處滿心傷感瑩然有淚,他看著阮秋荻倚欄悱惻清絕淒絕,卻是不期然憶起舊年良夜,一度春風。

他朝前排不遠處望過去,阮秋荻螓首雲鬢,弧度美好的頸項輪廓在一片幽藍暗光中清晰可辯。這片子她是女配角,但是有些劇本寫出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配角的戲份比主角更討巧——就像今天一班主創入場,她一襲尋常黑緞長裙,又是首度演戲的新人,卻比女主角吸引的菲林還多;尤其是給娛樂雜志搶新聞的記者,死等著拍她同貝琢如同在一個取景框的照片,無論是微笑寒暄還是相對無言,都能敷衍出幾百字的故事來。

等到放映結束,照例有互動答問。電影公司特意從本地學校請了一群學生來觀影,學生們提起問題比娛樂記者又不同,拿住話筒便說自己的觀感,半分鐘過了問題還沒說到,更要引經據典拉來冷門大師的論斷為自己做旁證。這一來,阮秋荻更易引人好感,她是名校生出身,在貝家做少奶奶更有大把時間花在各式”無用功“上,言之態度同許多小小年紀便在演藝界裏浸染的流水線明星迥然不同,臺上的導演編劇和臺下的資深影評亦聽得頻頻頷首。

黃韻琪悄聲對虞紹楨道:“這位阮小姐是第一次演戲?”

紹楨點頭笑道:“是啊。”

“看不出來哎。”

“有天分嘛。”虞紹楨口上敷衍,心中卻嘆,阮秋荻這些年何嘗不是日日在演戲?

首映禮是端著架子給普羅大眾看的片前廣告,之後的私人派對才是名利場中的金粉聲相。鉑曼酒店四十二層的露天泳池四周用片中女主角喜歡的紫色郁金香紮了幾處花臺,池中射燈將夜幕下的碧藍水波映成一枚碩大的水淙石,幾個來歷未知的比基尼女郎旁若無人地縱情戲水,毫不吝惜地在池邊水上展示驕人身段。忽然,水聲嘩嘩中一陣驚叫驚笑,卻是個剛冒紅的新晉小生不知何故跌了進去,同幾個比基尼女郎鬧做一團。

虞紹楨淡笑著掃過一眼,對阮秋荻道:“一部戲拍下來,這圈子待得慣嗎?”

阮秋荻呷著杯裏的香檳,微微一笑,“都是人,這一行、那一行分別並不大。有時候,在臺上演別人反而能寄托點真情懷。倒是現在下了臺,許多人才真正做起戲來了。” 她見虞紹楨談笑之間目光是時不時便要在人叢中尋一尋黃韻琪,不由笑道:“我是滿身新聞的新晉紅人,多的是人想要跟我跳舞聊天,不會做壁花的。那位黃小姐是你帶來的,你又這麽掛心,不如去好好陪人家玩。”

虞紹楨聞言一笑,搖頭道:“你誤會了,她父親是我伯父的朋友,今天是我祖母讓我帶小姑娘出來消遣的。這裏妖風盛,要是碰上什麽魑魅魍魎,我回去了不好跟長輩交待。”

阮秋荻含笑打量了他一遍,笑道:“你是有什麽心事?”

紹楨一怔,微有些訝然:“沒有啊。”

阮秋荻理著耳際的碎發,嫣然一笑,“那就是我多心了。”

正在此時,一個穿著淺色窄身裙的女孩子擎著酒杯滿臉堆笑地朝阮秋荻走了過來:“阮小姐,今晚大家都在說有了這部片子,年底的新人獎多半就是你了。”

阮秋荻見了她,盈盈笑道:“你真是有辦法!看來外面那麽多保安都是擺設。”

那女孩子自嘲地笑道:“混進來的可不止我一個,沒辦法,我們就是吃這碗飯的,兩手空空地回去,怎麽跟老板交待?”

虞紹楨聽到這裏,便知這女孩子是個專跑娛樂新聞的記者,卻見阮秋荻綻出一個推心置腹的體貼笑容,柔聲道:“我這樣的新人,最怕沒有曝光度,可惜我這點事情早被你們寫過幾回了,再沒有新故事給你講。等我有了下部片子,再合作些資深的前輩,大概就有機會給你們寫一寫了。”

“阮小姐太謙了,我們主編還想請你給下個月的電影節特刊拍專輯呢!”那女孩子一邊說,一邊好奇地打量虞紹楨:“這位是……”

阮秋荻笑看了紹楨一眼,輕描淡寫地道:“朋友。”

那女孩子掩唇一笑,顯是不信:“那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了,我看了好一會兒了,阮小姐放著大把圈裏的名人不應酬——只陪朋友。”

阮秋荻不緊不慢地把空酒杯遞給路過的侍應,道:“我這個人一向怕熱鬧。”

那女孩子的眼睛探針似的在虞紹楨身上掃了個來回,又凝眸看著阮秋荻道:“你們戲裏有句臺詞,說‘男人和女人之間,沒有真正的友誼’,阮小姐認為呢?”

阮秋荻微一思忖,悠悠然道:“既然同性之間都可以發生愛情,異性之間為什麽不能產生友誼呢?”

那女孩子聽了,咯咯笑道:“阮小姐真風趣。”她大概是覺得阮秋荻太過滴水不漏,便轉了轉眼珠瞟著虞紹楨道:“可是阮小姐這麽說,這位先生怕是要失望了。”

她話音方落,便聽虞紹楨笑道:”我確實不是阮小姐的朋友。“

“哦?”

“我是阮小姐的影迷。”

阮秋荻聞言,垂眸一笑,別過臉去看高樓之下的一城燈火,那女孩子卻仍是不依不饒:“剛看過首映就做了影迷,可見阮小姐魅力非凡,不知道先生怎麽稱呼?”

虞紹楨極客氣地笑道:“小姐,你不用打我的主意了,你就算寫了我,稿子也發不出去。相信我,不會騙你的。”

那女孩子咬唇笑道:“要是每次我都這麽容易被人嚇到,早就幹不了這一行啦!你不說,我也查得出。”

虞紹楨含笑點了點頭,道:“鄙姓虞。”

那女孩子眨眨眼:“幹鉤於,還是‘佘’字出頭的餘?”

虞紹楨仍舊笑意淡淡:“棲霞虞家的虞。” 那女孩子一楞,他又笑道:“為了你的稿費著想,不要寫我,我從來不騙女孩子的。”

那女孩子聽了,沖阮秋荻促狹一笑,走開了。

虞紹楨看著她的背影,聳肩道:”你這樣好脾氣不成的,以後還不被這些人纏死?“

阮秋荻笑道:“人家也是打份工,明知道被人討厭,還得硬著頭皮受冷眼,多不容易。況且,有人來問才說明我紅嘛。倒是你,何必跟她講那麽多?講了又沒處寫,不是叫人家難受嗎?”

“她不能寫,但可以跟人去講。”虞紹楨說著,淘氣地一笑:“我看阮小姐是要大紅了,人紅是非多,你有我這麽個影迷,少些麻煩。”

阮秋荻遲疑了一瞬,輕聲道:“說到麻煩,我的事恐怕已經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也不知道你跟家裏怎麽交待的。其實這一回……要不是你說同女朋友一起來,我就不請你了。”

虞紹楨笑道:“你太替別人著想了。在演藝圈這個名利場裏不是優點,該搶戲的時候要搶戲,不然一定會吃虧。”

阮秋荻坦然笑道:“我現在一個人自由自在的,已經很開心了。” 她清冷容顏之上驟然綻出一個無遮無攔的明媚笑容,宛如夜風中盛開的銀蓮花。

虞紹楨默然看了她片刻,又望了望衣香鬢影間舞步歡快的黃韻琪,竟沒來由地嘆了口氣:“為什麽你們女孩子有的這麽容易開心,有的怎麽都不能滿意呢?”

阮秋荻聞言莞爾:“你還說沒心事。”

虞紹楨低頭一笑:“我是一腔心事不足為外人道。”一邊說,一邊慢慢端詳著阮秋荻道:“跟你講話總是特別容易,我……”他話到一半,突然住了口,笑吟吟的目光也拋到了她身後。

阮秋荻回眸一望,便見一個妝容精致,穿著黑色小禮服的女孩子正朝他二人走過來,紅唇一彎,欲語先笑。阮秋荻一見,便笑道:“毓寧,今天真是麻煩你了。”

霍毓寧走過來牽了牽她的手,輕聲笑道:“紹楨是煮熟的鴨子,飛不了的,你不用應酬他了,我介紹個要緊的人給你認識,你下一部戲得好好挑一挑。”說著,沖虞紹楨眨了眨眼,不等他開口,便拉走了阮秋荻。

她二人一走開,很快便有女孩子來同虞紹楨攀談邀舞,他正敷衍著想要推脫,不防霍毓寧已去而覆返,徑自把手在他臂上一攬:“跳舞去。”

邊上那女孩子只好詫異莫名,虞紹楨只得歉然一笑,也不多言。

毓寧搭住他的肩,舞步一轉,便:“那個黃小姐是怎麽回事?你幾時認識的,我怎麽不知道?你怎麽沒叫晏晏來?”

“晏晏我叫了,她不來。”紹楨搖頭道:“至於這位黃小姐,你要去問我奶奶了。”

“哦?”毓寧一聽,又往不遠處的人叢中瞄了瞄黃韻琪,將信將疑地笑道 :“原來她老人家喜歡這樣的……我以前怎麽沒發覺?”

“我怎麽知道?”紹楨一臉無辜地抿了抿唇。

“那晏晏怎麽辦?”

虞紹楨聞言失笑:“你想到哪去了?奶奶一廂情願罷了。”

“也是。”毓寧點頭道:“這個黃小姐看起來對你也不是很有興趣,自己玩得蠻開心的,你跟大明星談笑風生,她也不在意。”

紹楨忙道:“可不是嘛。”

“你跟晏晏鬧別扭啦?”

“她跟你說了?”

“她沒跟我說,她說——”毓寧矜著臉色忍了忍,還是笑出聲來:“她可能是想跟你結婚。”

“啊?”紹楨一楞,幾乎連舞步也遲了。

毓寧吃吃笑道:“你這麽大反應幹嘛?晏晏一直都想要跟你結婚的,你難道不知道嗎?”

紹楨亦自覺失態,自慚地搖了搖頭,辯解道:“不是的,我以為你說她現在要結婚。“

”現在不成嗎?“毓寧的眼神愈發戲謔:”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麽分別?“

紹楨苦笑,仿佛剩著一枚果核含在口中:“她還在上學呢。”

“學校又沒說結婚一定要退學。”毓寧不依不饒。

“她怎麽跟你說的?”

“不告訴你。”毓寧狡黠地一笑,送上一個善解人意的眼神:“她大概是不放心你吧。沒辦法,三少爺你呀,這麽一張臉,這麽一顆心,怎麽能讓女孩子放心呢?”

紹楨眉睫輕垂,遮了眼底似是而非的笑影:“如果現在就不放心,那又何必要結婚呢?”

“晏晏的心思你還不明白?”

“我本來以為我明白的,可現在,越發不明白了。”紹楨面上的笑意隨著燈影浮浮沈沈,空氣中漂蕩著精心調制的繁覆花香,“原本說好我們一起來的,還有她妹妹……哦,她妹妹的事你知道嗎?”

“她跟我說了,說是和她長得很像。”

“一模一樣,你恐怕分不出。”紹楨一笑,把話鋒轉了回去:“等到昨晚忽然又說什麽都不肯來了,還叫我也不要來。”

“小姑娘吃醋嘛,你跟我這個前表嫂的事到現在還被人嚼舌頭呢。”

“我同她說了,我和秋荻只是朋友。”

“這麽一個大美人,誰會相信你跟她是普通朋友?”

“哎,我沒有說是普通朋友。”

毓寧莞爾道:“晏晏多單純啊,人家只知道王子要麽愛灰姑娘,要麽愛睡美人,要麽愛白雪公主,哪個故事裏有王子還跟別的公主做朋友的?而且,還是不普通朋友。”

“所以那是童話啊!”紹楨忍俊不禁,幾乎要笑得咳出來。

“可就是有人相信,晏晏就信。誰讓她是在你家長大的?”毓寧輕快的笑容中微帶嘲意:“你們對她再好,上上下下都還是把她當客人,客人看見的永遠都是光鮮亮麗其樂融融,她當然不會覺得這個世界有多覆雜。”

紹楨聽著,唇邊笑意漸淡,沈默了片刻,才道:“你說的沒錯。可既然晏晏是在我家長大的,她怎麽也應該明白:我們既然在一起,就不會分開。過幾年她畢了業,我們總要結婚的。”他說著,輕輕一嘆:“我要‘得罪’了她,怎麽跟家裏交待?”

毓寧淘氣地一笑:“或許是她怕你人大心大,不怕被虞伯伯打斷腿了呢?”

“那怎麽辦?總不成要我一天三遍跟她宣誓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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