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少爺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睜大，呆呆地望著我。

那眼神，像是要吃了我一樣啊。我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清了清嗓子：“我……我剛才好像看到前世的你了，你是個將軍，我是個穿著白衣的囚徒……”

鬼少爺激動起來，臉色變得潮紅。

一直待在我身邊的小青衣更是驚得連手都在抖，倒是青林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只是眼睛亮閃閃的。

這種東西，很重要嗎？

不就是一個階下囚，一個戰敗的將軍嗎？有什麽值得驕傲的？

只一秒，鬼少爺就跑到了我的跟前：“你想起來了！還有呢，還想起了什麽？”

“哪是什麽想起啊！就是腦袋裏突然多了點東西。看到你被人砍了腦袋，我也馬上被人砍了……”我悻悻地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夢啊？做得跟真的似的。夢點什麽不好，這麽血腥的，弄得我都有心理陰影了。”

我說的是實話，那場景，確實恐怖。

大約不是夢吧，是前世的記憶。

鬼少爺久久地凝望著我，不出一聲。

我被他盯得有點發毛，這才意識到了，我似乎應該做點反應，於是，訕笑著：“少爺啊，沒想到，我們前世居然相識哈。”

孽緣，妥妥的。

青林在一邊小聲道：“少爺，少夫人不滿十八，怎麽會想得起來？”青林怎麽這樣急躁，這樣擔心？

我疑惑地看著青林，青林卻又恢覆了那副棺材板一樣，沒有絲毫表情的樣子。

“這麽快麽？快要十八歲了啊。既盼著你想起，又盼著你永遠記不起……”鬼少爺把頭轉向一邊，負著手，望著被陰氣覆蓋的村子，紅衣無風自揚，聲音裏有幾分失落：“鬼嬰的屍骨被滅，你們的目的達成了，回去吧。”

也不知道為什麽，鬼少爺此時的樣子，竟與記憶裏那個悲壯蕭條的夏將軍的背影重合。

又開始難過起來……

“謝謝少爺仗義相救。”禮貌上，還是要做的，我向著鬼少爺鞠了個躬。必須收心。即便前世有什麽牽累，這一世，我也只是他圈養的一個爐鼎而已。想起來與沒想起來，又有什麽區別呢，都是爐鼎而已。

鬼少爺沒有理會我，只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一副失了魂的落魄樣子。接著，他的身子閃了閃，瞬間消失。

咦，一言不合就不見了。真是鬼心難測。

不過，他走了倒好，省得那小眼神讓我膽戰心驚的。

青林背起喬明宇，青衣扶住我。

“怎麽回去？”當初可是被那陰陽魚傳遞過來的……

“怎麽來的，自然怎麽回去。”青衣笑笑：“少夫人，方才可真是嚇死青衣了。青衣還以為你會死。每一世，您都這樣，在青衣的面前……”

“青衣！”青林斷然喝了一聲，打斷了青衣的話。

我猶在納悶小青衣說的究竟是什麽，身邊就閃起一陣白光來。接著，耳朵裏盡是風聲。

再一睜眼，發現我已經好端端地站在了那個很壕的山洞的泥潭裏。

果然，“怎麽來的，自然怎麽回去”。

我原以為，他們會帶著我和喬明宇從洞頂飛上去，飛到來時的池塘裏，然而，青林一言不發地，背著喬明宇就往山洞的小道走去。

“那裏面有老鼠！”想到那密密麻麻、無經計數，啥都敢吃的老鼠，我就一陣頭皮發麻，連忙出言警示。

青林詫異地望了我一眼：“少夫人怕它們？”

我點頭——何止是怕，簡直怕得要死！

青林仍舊那副毫無表情的樣子，只是眼神突然變得暴戾陰狠起來：“盅女夫妻，以屍體飼養的老鼠麽？它們就是用來看守養屍地的，本也沒什麽打緊。不過，它們嚇到了少夫人，那就該死了……”

“說得沒錯，很該死！這一回，讓我去。”一向愛哭的青衣把我扶到一邊，輕聲說：“少夫人您歇歇，青衣去去就來。”

我癱坐在一邊，雖然身上沒有傷痛，但累是真的，歇歇就歇歇吧。

“小心點。”

青衣對我莞爾一笑，撒嬌似的吐吐舌頭：“知道了，少夫人，我馬上就回來。”

青衣走後，青林也把喬明宇放了下來。

喬明宇還沒醒，我看著他被燒得黑乎乎的臉，很有點心疼，便拽起身上披著的黑袍，小心地幫他擦了擦。

青林站在旁邊，很安靜，只有那邊地洞裏，偶爾傳來一些輕微的老鼠們“吱吱”的尖叫。

“青衣能搞定嗎？”我問。

“少夫人莫擔心。”青林眼裏有幾分笑意：“小青衣大抵是搞不定的，她啊，就是想弄死一點，給你出出氣。小孩家家，由著他去。”

“不去幫忙嗎？”

“老鼠傷不了她。何必要去。”

我“噝”一聲，覺得青林這人著實無趣得很。

這當頭，我突然想起一件特別重要的事——那時候，我看到了我的每一世……第一世都是青春飛揚，豆蔻年華……

還有方才青衣說的，她每次都看著我……

“是不是我的每一世，都死得很早？”

青林的語調還是沒變：“少夫人連這個都想起來了，為什麽少爺問你的時候，你沒說……”

我打斷青林的話：“所以，我都活了多少歲？”

“十八當天，或者十八多一點，不超過十九。”

“不對不對，你們不是剛剛來到這個世間嗎？”我奇怪地問：“難道，因為前世的牽扯，我的每一世，你們都參與其中了？”

“是的，您的每一世，我和少爺都在。青衣只認得您與我們最初相識的那一世。”

腦子裏像有根筋在跳，我憤怒卻又無奈：“真是如此嗎？所以，我的每一世早逝，都跟你們少爺有關，是不是？”

我明白了，每一世，大抵鬼少爺都給把我當爐鼎了……只是因為種種原因，落還是沒有醒過來。

而我，一世世的存在，都只是一個無力反抗的悲劇！

我擡頭盯著青林，我想知道，我猜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然而，青林目光躲閃著，不肯回答。

“我剛才問的，其實只是猜想……沒想到，你居然默認了。”我斟酌了一下言詞，笑得連自己都覺得淒涼：“呵……每一世都在重覆著當爐鼎啊！”

“爐鼎……您是說落？”青林終於變得急切起來：“少夫人，不是這樣！以往每一次的早逝，確實與少爺有關。但是，少爺從來沒有害過您！這一世，更是如此！”

明明記憶中我和鬼少爺的樣子，像極了一對戀愛中的人。即便不是，也一定淵源很深很深。

我還在竅喜，跟喜歡的人，能在前世裏有一點羈絆牽扯。

卻原來，都只是假像而已。

倘若不是現在我和他相處的這個樣子，我恐怕會被那記憶騙了。

突然有些厭惡這個世界——任我怎麽想，也不會想到，跟他一起，就連記憶都是假象！

“你別騙我了。落的事，我知道。”

“少夫人，我從來沒騙過你。你怎麽可能會是落的爐鼎？”青林急得脖子都紅了：“其實你這麽想，也在我們的預料之中。可是真相，我們不能告訴你。就如同少爺一早跟你說過的，你的血緣至親中，有一個人會害你一樣。”

倘若青林只說落的事，還有點可信。可他居然舉了這麽一個例子……打死我也不可能會信。我又不缺腦子。

我摸著眉心，閉上眼：唯一的辦法，只能是通過猥瑣道士去向國家組織的人求救了。可我這樣一個小人物，又哪有什麽價值，能驚動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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