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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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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亭上下打量面前形容懶散輕佻的青年一番,不敢置信道“你是韓非?荀夫子的學生,寫了《孤憤》、《五蠹》、《說難》的韓非?”

“怎麽?”韓非不動聲色的笑“你知道我?”

蒙亭點頭,表情卻有些幻滅“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又有說百聞不如一見”

韓非能夠理解她此刻受到的打擊,卻一點也沒有想要挽回形象的打算,反而一臉的高深莫測“你以為的,不過都是你一廂情願的猜測罷了”

“去五蠹防八奸。嚴刑律法,法不阿貴,繩不繞曲。輕徭役減賦稅。卻又不期修古,不法常可,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蒙亭坐的端正,向韓非拱手道“我很認同先生的這些想法和主張,仰慕先生已久”

韓非嘲諷的笑“想的再好,認同的人再多,無法實施下去又有何用?”

看出他神色中的失意頹喪,蒙亭楞了楞,想了想來到韓國後知道的一些事,嘆氣道“韓國形勢的確嚴峻,民不聊生,朝局一灘渾水,先生更是為各方勢力排擠”

完全沒想到隨便出來喝個酒遇到的少女也有此等見識,韓非一時怔忪,聽的認真了些。

說了半天,這一堆麻煩事,她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疼的很,咳了一聲試圖寬慰他“雖然現今七國的險境和局勢都差不大多,但先生要是覺得韓國沒希望了,也不是不能去其他國家找出路啊!歷史上,商鞅,管仲、申不害、甚至鬼谷縱橫等,不都是他鄉遇知音,而後變法圖強造就一方強國的?”

韓非嘆息一聲“說的輕巧,變革通常都會損害貴族權益,但往往貴族是最能影響一個國家的部分,由他們帶頭阻撓,君王要想頂住壓力很難。變革者好一點的好歹能活命,運氣不好的,反而會被殺害。就算變革成功,大多也因得罪人太多而落得個身首異處的結果。就比如那商鞅,秦惠文王即位後的第一件事不就是將他車裂嗎?”

蒙亭順著他的話思考“所以,一個國家要想變革成功,首先就得要有一個相對清明的政治大環境,王權高度集中,然後還要君主讚同此種思想,堅定的站在變革者一方協助他將變革推行下去。而當今七國,沒有一個國家能做到這一點。”

“不錯”她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韓非很欣賞。

蒙亭也跟著嘆了口氣,和韓非碰了幾輪杯後又道“其實,總的來說秦國的局勢和國力都還算過得去,只要秦王能順利親政,除掉呂不韋和嫐毐等人,再勵精圖治一些,平掉其餘六國可能也就是這百年內的事”

“你是秦國人?”韓非敏銳的察覺到了一些信息。

蒙亭挑眉,又喝了一杯“我是哪國人並不重要,一個人出來轉了這大半年,我發現,其實百姓們壓根就不在乎自己是哪國人,他們只關心能不能少打一點仗,家裏少死一點人,少受一點罪,能不能好好的活著”

她打了個酒嗝,在韓非覆雜的神色中暈乎乎的繼續說“真正在意的是當權者,因為只有國家的存在才能給予他們支配一切的權利和特權,可他們拿權利來做了什麽呢?欺男霸女、為所欲為、視人命如草芥隨意拿捏···”

雖然她說的也是他所想的,可他不能讓她繼續說下去了,於是道“你醉了”

“是啊”她咯咯笑了起來,承認的很幹脆,看著他露出一副我就這樣了你能奈我何的神情“我本來就是醉了的”

兩個人也不聽說書先生講什麽,這一喝,就喝到了皎月東升,一男一女勾肩搭背邊唱邊挪地方“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街上的人都投來或嫌棄或無奈的目光,總之,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被醉鬼纏上惹得一身酒氣。

第二天一早,蒙亭在一處不但偏僻,窗戶還漏風的宅院中被凍醒。

她看著身上並不算厚實的舊被褥,不但有一股異味兒,被面上還破了幾個洞,顯然是很久沒洗過曬過了。

簡單收拾了一下照舊把頭發以男兒發式盤在頭頂,蒙亭打開房門,看到的是一個不大的小院。除了屋檐下的水缸、柴火,就只有一株看起來很老的青梅樹了。

一個十歲左右的小丫頭從黑黢黢的屋子門口探出頭沈默的看著她。

瘦削的小臉上沾了煙灰,看著她的眼神怯生生的。

蒙亭答應一聲,走過去問“你在做什麽?”

“做粥”她說。

蒙亭點點頭,進去看了看她鍋裏才煮沸的白米粥“韓非呢?”

小女孩局促的扭著手指“先,先生還沒醒”

“你又叫什麽名字呢?”蒙亭坐到竈臺後唯一的那個小板凳上問。

“小四”她喏喏答道。

蒙亭點點頭,看竈膛裏灰都堆起了,便一手拿柴火一手用火鉗把灰都刨到金屬漏板邊漏下去,又從身後抓了一把幹松針葉放進去,火一下就旺了。

小四看著她的一系列舉動,神色若有所思。

蒙亭拄著火鉗微笑著看她“除了粥還有別的什麽能吃嗎?感覺光這一樣吃不飽啊!”

小四想了想,手指指向旁邊案臺下的幾個大陶缸。

蒙亭過去看,是一缸米,一缸面,一缸泡菜、一堆紅薯還有芋頭。

於是蒙亭就烤了三個大小適中的紅薯,又做了芋頭餡兒的薄煎餅,配著泡菜吃差不多了。

韓非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了,一出門就看到蒙亭在院子裏搬桌子,小四抱了三個坐墊出來。

“你可算是醒了啊?昨兒個睡的可好?”蒙亭註意到蓬頭垢面的男人,促狹道。

韓非腆著臉幹笑兩聲“姑娘說笑了,韓非這就去洗漱”

看著他出門直奔天井而去,蒙亭嘆息著搖了搖頭,回去幫著小四端飯碗。

過了一會兒,他收拾好自己回來,看著桌上早餐笑了笑“是姑娘做的吧?真是許久未曾吃過如此豐盛的早膳了”

“哦?”蒙亭更加促狹“我看韓公子在古今酒樓豪爽的很啊!完全想不到日常起居飲食竟簡陋寒酸到了如此境地。”

被比自己年紀小的女性嘲諷,韓非十分心虛,像個犯錯的孩子似的低頭不說話了。

蒙亭長嘆一聲“只有你一個人自然無所謂,小四卻還只是個孩子,不管她是什麽原因跟著你的,既然你接納她了就有責任照顧她。你看看她,這麽瘦,才這麽小的年紀什麽都不會就在學著照顧你了,你卻連個稍微好點的居住環境都不願意給她”

見他不說話,蒙亭撇撇嘴,不說了。

吃完飯經過洗碗時的一番探問,蒙亭發現小四只會洗衣、掃地、煮粥,之前都是給隔壁大媽錢讓她幫忙打理的。

到底是看不下去,看著太陽好,就帶著她一同把家裏的被套拆下來,把棉被曬在院子裏,又從各個角落搜羅了一大堆臟衣服出來,用幾個銅板去隔壁換了些皂角、針線和邊角布料。

洗好這一堆,蒙亭累的幾乎直不起腰,再次瞪了絲毫不知道負責任的韓非一眼。算了,她認命般的想,就當是昨天他請她喝酒的報酬好了。

拉著經過這大半天的戰鬥已經學會洗衣服的小四坐在屋檐下癱了許久。

時近黃昏,蒙亭教小四和面搟面,做了一頓面條吃。

經過這一天,小四對蒙亭的崇拜幾乎達到了峰值“盧姐姐好厲害啊!什麽都會做”

就連韓非都很詫異“你真的是世家小姐嗎?完全看不出來啊!”

面對這一大一小毫無保留的誇獎,蒙亭回以感慨的笑容“別看我現在幹活這麽麻利,年初的時候可還什麽都不會呢”

見他們完全不信,蒙亭也不過多解釋,卻回想起當初在楚國被偷了包袱行李後的崩潰,在那樣沒有人可以依靠的處境中,沒有錢就寸步難行,但她必須得活下去啊!於是一路行來她都靠給人默書漿洗縫補甚至給富貴人家當打手以掙路費,直到不久前在魏國無意救下一位貴族女子和她的兒子被贈了一大筆財物後才重新富裕起來。

也是為了生活,她從一個衣食住行都有下人打點妥帖什麽都不用做的大家小姐變的和貧苦人家出身的女子一樣無所不能了。

這也是蒙亭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生活的艱辛和這個世道的黑暗。

人站在高處,永遠都無法直觀的了解這個世界,很多事情,只有你真正經歷過才會明白。

就比如:想要改變生活或不為生活施加在你身上的壓力所動真的很困難,可生活卻能很輕易的將你改變。

她雖從不為惡,卻經歷過伸張正義卻反而將她想要幫助的人害的更慘或者把自己坑慘了的事,也見證過很多好姑娘好兒郎孤苦無依卻沒有能力獨自生存下去而不得不賣身為奴甚至淪落風塵的。

這也是為什麽蒙亭會因為看不過去教導小四做這些家務。

女孩子在這亂世本來就夠弱勢了,若是再什麽都不會,以後可該怎麽活呢?

將就著蓋了一晚上光棉被,第二天下午,蒙亭把幹了的衣服、被褥收回來,拿著針線把破了的一一補起來,蒙亭教的耐心,小四就在旁邊有模有樣的學著。

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女人並膝坐在屋檐下縫補,時不時交頭接耳的說兩句,韓非感受到了久違的溫馨。

他父母去的早,身份又特殊,雖貴為韓國公子,卻不受王室和朝堂待見,雖然有自己的封地和食邑,卻也聊勝於無。他的人生走到現在,唯一一段稱得上快樂的時光就是跟隨老師荀子一同游學那幾年,這幾日與蒙亭的相處讓他找回了那時暢所欲言無所顧忌的快樂。

蒙亭雖是女子,見識眼光卻比不知多少男子開闊獨到不知多少,他們能爭論百家學說,能聊天下格局,還能談論各地景物風俗,世事人情。

對於蒙亭來說同樣如此,她說什麽他都能接上,並且言之有物,這很難得。

但聊的再投機,當小四能自己獨立出門買菜並做出一頓好飯時她還是向韓非提了辭行,說這幾天在新鄭休整的差不多了,要在年前回到家中。

本就是萍水相交,她有她的人生軌跡,很快她就會回到家中,接受家中長輩的安排嫁人生子,從此相夫教子安穩度日,日後回想起來只當這在外的一年是一場五彩斑斕的夢。

韓非雖然有些許遺憾不舍,卻也曉得有聚自然有散的道理,沒有太過挽留。

安撫著身邊掉著金豆豆的小四,韓非想,雖然這場相遇實在太過短暫,但不管是他還是小四,都不會忘記這個看似豪爽不羈卻有著一顆格外溫柔細致的心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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