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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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今天剛來碧沈院見到她的時候，她說過她有舊疾。一到冬日裏，便畏寒涼。
她沒有見過她發病。不。
或許是見過一次的，淳昌縣她同蔡兒一起去那別宅的那一次……門縫中窺得，雜亂的腳步聲、人影、往外傾倒的血水……
“我不能去，茵兒姑娘。”喬綻猛然定住在原地。
是的，她今晚要離開。她不能去，她得等唐怡。
至於茵兒所說，她已經是這院子的人了，為這院子主人分憂。
不，她不是的，她不屬於這裏。喬綻心道。
她不再往前一步。
“小廚子，我光揀好聽話和你說，你不聽是吧！”去路依舊被茵兒擋住。
“那我讓你現在和我走，你聽不聽我的？”
不等喬綻說話，“我告訴你，在碧沈院，除了她唐怡，其他的丫頭們都得聽我的。”
“你是給大小姐沖喜的丫頭，你也得聽我的！”一句話，點明了喬綻如今的身份。
和碧沈院其他奴婢下人沒什麽分別的，小丫頭。
可喬綻心意已決，她要回去等唐怡。
茵兒攔著她，那她就繞過她。
手腕被死死拉住，“你！”
喬綻一時掙脫不開，再看月下茵兒氣憤的臉色。
“臭小廚子，你都是小姐院兒的人了，你敢不聽我的！讓你給小姐做夜宵難不成辱沒你了！就這麽不情願？！”
喬綻開始動手去掰茵兒的手指，低頭間聽到頭頂茵兒的冷笑，嘲諷她，“就這麽急著離開？”
喬綻手上動作一僵，茵兒居然知道，她能這麽說，還能什麽都不知道？
似乎並不意外喬綻被震驚的樣子，茵兒頗為得意，“你還不知道吧？唐怡她被大夫人叫走了，她今晚不會回來了，你想等她帶你走？那恐怕要希望落空了，還是聽我的話和我去小廚房做宵夜。”
茵兒已經扭頭拉著喬綻往前走了，她心裏已經認定，她把這小豆芽的那點兒小心思都點破，小豆芽希望落空，走是走不了了。
她都點明了，她在碧沈院兒的身份是一等的奴婢，那聰明點兒的話就應該知曉該怎麽做了。
然而茵兒意外了。
小豆芽再次甩開她的手，瘋了一樣原路往她現在住的小室跑。
後面她一口銀牙咬碎，暗罵一句臭丫頭，卻不得不追上去。
“臭丫頭！你給我站住！我還使喚不了你了吧！我告訴你是我把你弄進唐家的！是我讓你給大小姐沖喜的！你怪我！可這就是你的命！”
聽著身後茵兒的聲音，喬綻加快步子一鼓作氣跑回熟悉的小室。
再茵兒進來前把隔間的小門推上。
嘭的一聲，是茵兒氣的跺腳的聲音。
推了幾下，推不動，又氣罵，“我告訴你臭丫頭，我知道小姐要幫你跑，就是我告訴的大夫人提前了沖喜的日子，你現在就在這兒都是我做的！你恨我吧！”
一門之隔喬綻聽的清清楚楚，她並不意外的。
事實上，剛才茵兒說出唐怡，說出她今晚準備準備離開唐家的事，她就猜測她也許不僅僅知道這麽多。
果然……
原來沖喜的日子被提前了，那個人先前說完帶自己離開的事情，唐家大夫人知曉了。
那如今，唐怡又被她叫走。
難不成這一次計劃……也……
“今天，也是你透露給你家大夫人的？”喬綻雙手扒著木門，手指用力都快摳進去。
茵兒說讓她恨她。
是啊，怎麽能不恨呢！怎麽能不呢！
這根本不是命！這就是人為的！
“對！是我！”門外茵兒的咆哮，帶著一種動物一樣的嘶吼。
喬綻不懂，這一切都是她導致的。
現在，面對被她迫害的自己，她又怎麽能如此的理直氣壯？
如花容顏，正當花齡，怎麽會有這麽一副狠毒的心腸啊。
“你認命吧！大夫人既然能讓你給小姐沖喜，那她就不會輕易放你走！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唐家！離開大小姐！這輩子！”茵兒嘶吼，把木門拍的啪啪作響。
這樣的深夜，她就像一頭失控了的野獸。
隨時會破門沖進來。
喬綻聽到這輩子三個字，就再聽不清楚茵兒說的其他。
沖喜？唐家？一輩子？
耳側又是很近的拍擊之聲，喬綻忽然聽到外面的腳步聲。
不是茵兒。
有其他人朝這間小室走來，只聽到幾個女子的細聲，說大小姐怎麽了怎麽了。
喬綻耳湊近木門，茵兒叫了一聲，“什麽？！”
她這一聲高叫，喬綻的心也一提。
她們說的是大小姐，怎麽了？
那個人……這是犯了舊疾？
很快外面一絲聲音也沒有了，喬綻一把推開木門，黑漆漆的，一個人也沒有。
但是耳邊隱約可以聽到說話的聲音，喬綻擡步追出去。茵兒她們應該沒走遠。
一路追出去，小石子路上，白日剛下過一場冰雹雪，走快步又不熟悉附近的路，難免有時腳下濕滑。
喬綻穩住心神，每一步都走的十分小心盡量不讓自己滑倒。
拐角月光施舍處，她終於看到了。
那是一群身姿窈窕的婢女身影，其中中間被簇擁著的不是茵兒還是誰。
幾人都往前面高楣房堂裏走去，皆面有急色，行步匆匆。都沒有發覺，身後還跟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瘦小的身影藏於夜色涼風下，正要向眼前的廳堂走去。
然而，剛邁步。頓住了。“汪！”
“汪！”見忽然發現的陌生小姑娘被自己嚇到，大雪球狗砸心思別提多壞了又汪的挑釁了一聲。
並且幹脆不走了，叼著它的寶貝大骨頭坐下了。
小姑娘不動，果然被嚇到了。
再壞心嚇嚇她，“汪汪！！”
喬綻不動了，她剛才本打算動的。一眨眼不經意偏頭的功夫，就發現她現在所在的石子路旁的岔路，顏色暗沈的松叢中的一大堆雪白。
漆黑的夜中也格外的醒目，這是一只類似薩摩耶的大狗子。
可喬綻看我眼就確信這不是上輩子她認知中的薩摩耶。它奇大，耳圓。
那麽大的一顆狗頭上小圓耳米粒一般綴著，別提多精致，搞笑。
端是那種柿子撿軟的捏的呆萌蠢狗子，看起來可惡，傷害性完全和看起來的樣子成反比。
停頓不過幾秒，喬綻很快改變主意調頭往大狗子的方向走去。
更近了，空氣之中那大骨頭的特有的油脂香味就在眼前。
片刻之後，喬綻找到了她的目的地。
——
和淳昌縣那所別宅完全不同的一處廚房，各種時令菜蔬庖廚食材琳瑯滿目，環視四周，喬綻感覺她進了一處古代版的微行小酒店。
原來，這就是茵兒口裏的小廚房。
身後小山包一樣的背影嗤嗤呼吸著，喬綻往左走一分，那小山包就往左一分，她往右，對方再跟著往右。喬綻理也不理，做著自己的事。
在這樣寂靜的深夜，一人一狗相逢相伴於廚房內，菜單切東西的聲音規律又緊湊，伴隨著狗子津津有昧享受美味大骨頭的聲音，整個廚房出奇的和諧。
剝出一片嫩黃菜心，隨手把其他邊葉丟在一邊，偏頭就看到身邊蹲著吭哧吭哧吃肉骨頭的大雪球狗子。
菜葉子不小心落下，直接困在大雪球圓滾滾的腦袋上。
大雪球迷茫了是什麽掉在它身上，好難受。它忽然一甩毛茸茸腦袋，菜葉子落地，落在喬綻的腳邊。
喬綻低頭看一眼，“吃吧……”她繼續處理著手中的包菜。
其實她能找到茵兒說的這處小廚房，多虧了這個大雪球狗子。
不久前，她第一眼看到大狗子的時候，就發現了它叼著的大骨頭，大骨頭當時還散發著熱度。空氣中，那條岔路盡頭似乎有別樣的食物清香。
她當時就想到了可能這院子的廚房就在不遠處，於是趕過來。還真是廚房，做菜食材一應俱全。
菜包飯或許並不適合深夜做夜宵吃。對於那個人來說若是生病，深夜裏一道暖暖的湯水或者更有慰籍感。
可她還是選擇了菜包飯。
猶記得上輩子那段沒日沒夜透支生命工作的日子中，出租屋的房東是個年紀六十的健康老太太，每天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做飯，鍛煉，和認識的老太太組團游泳。
喬綻並不常見她，那段她人生灰暗的時刻，她每天回去的太晚，老太太熱心腸不時送周圍鄰居，其他租客各種她做的花樣美食，喬綻很少收到過。
還是有幾次遇到，收到了，給她印象最深的便是老太太做的菜包飯，深夜裏餓到站都站不穩，狼吞虎咽吃下吃完倒頭就睡，過後幾乎味道都記住。
可奇怪的是今天她剛踏進這間廚房，想到做夜宵，她首先就想到了菜包飯。
“小廚子？”菜包飯已成，喬綻最後拉了拉外面的新鮮菜葉，身後不知什麽時候站著倆個人。
喬綻扭頭。是茵兒，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小丫頭。
茵兒如何也想不到，這個小豆芽居然自己跑過來小廚房做菜。
“小廚子真是你？！”剛才聽到有人說小廚房好像有人做菜，她還不信安頓好大小姐匆匆過來查看，居然讓她看到了，不久前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茵兒姐姐，是岳姨娘的雪球啊！”茵兒身邊的小丫頭，忽然攔著喬綻叫了一聲。
喬綻腳邊。小山包一樣的大狗子聽到有人叫它的名字，興奮的呼呼。
這大狗吃完大骨頭就爬在一邊打呼嚕了。
如果不是這個小丫頭提到，喬綻都差點兒忘記，她身邊兒還有這麽一個龐大的存在了。
喬綻看過去，雪球，原來這大狗子叫這個。
茵兒也看過去，見怪不怪撇撇嘴，眉眼種掩飾不住的厭惡，“這個貪吃的！怎麽又來了。”
“大小姐她，怎麽樣了？”喬綻還是多嘴問了一句，事實上她看到茵兒，本該直接讓她把菜包飯拿走的。
“虧你還算有心，淳昌縣的時候小姐可不曾虧待過你的。”茵兒把視線從雪球狗子身上移開，既而嗔怪的瞪一眼。
“放心吧，小姐這次犯病不怎麽嚴重，這會兒好多了就是睡不著，正好需要一道宵夜。”
說著，她走過案臺前圍觀起喬綻剛做好的菜包飯，見她驚喜又新奇的，上上下下盯著菜包飯不斷的看來看去。
“涼了就不好吃了，給大小姐送過去吧。”喬綻出聲提醒她。
“你說的對！你說的對！”看到喬綻新鮮做好的夜宵，茵兒的態度簡直和方前，把喬綻逼在小室嘶吼時判若倆人。
喬綻藏收了盤，茵兒興沖沖的裝到食盒內。
要走才想起來問喬綻，“對了，你做的這是什麽？”
“菜包飯。”
“菜包飯？”茵兒皺皺她的小鼻子，“沒聽過，好像確實是菜包著……你裏面，包著的米飯？”方才她看到了菜葉子裏面，被醬汁什麽的裹著，露出來的米粒。
喬綻被茵兒絮絮叨叨的說著，親熱的拉住胳膊。
她真覺得茵兒變臉和變戲法一樣，之前瘋了一樣，現在又沒事人了。
喬綻拿了胳膊，讓開地方，並不和她一起走。
“怎麽了？”茵兒反問，“你不和我一起去見小姐？”
喬綻搖頭，往廚房外面看去。
“你還是要等唐怡？”茵兒臉色變了變。
喬綻沒說話，可在茵兒的眼裏已經是默認了。
“好，那你就等著她吧！”留下一句話，茵兒拿上喬綻的菜包飯，帶著同她一道過來廚房的小丫頭很快離開了。
“汪！”茵兒她們離開，喬綻看著廚房出口的地方，忽然腿被蹭了一下。
“雪球，怎麽還沒走？”喬綻擡手摸了摸大狗子的毛茸茸大腦袋，像頭小獅子一樣不過是白的。
放下手，嘆口氣喬綻原路返回。
憑著感覺，她順利的回到小室。
絲毫沒有發覺身後的毛茸茸跟了上來，小山包一樣的狗子左右看看，大大大了這個哈欠後，懶洋洋的在外間的毛毯上臥了下來。
——
碧沈院堂屋，燭火明晃晃的照著屋子內一眾丫鬟臉上，個個都疲倦極了。
皆努力控制著自己，盡量捂著嘴打個哈欠。
是了，天快亮了，她們幾乎一夜沒有睡眠。
青紗帳大榻前，正是剛才擺好的福壽矮幾，茵兒此刻就坐在榻下的腳踏邊。
看看幾上擺放的……菜包飯。
再看看唐紫雲的臉色。
不是很慘白，對比從前發病時的情形簡直好許多。
只是，此刻，調匙拿在手中那美味卻是一口也不動了。
明明方才用了幾口的，一連用了幾口說明這夜宵還是合口味的。
“小姐？不合口味？”茵兒還是這麽問，明明她看得出來榻上人是有心事的。
沒有回應，調匙動動，在呈荷葉狀張開的新鮮菜葉，包裹著的飽滿米粒之中晃晃，其中香味似乎被攪動，離的最近的茵兒忍不住咽了口水。
只有她自己知曉，這名為菜包飯的美味剛才剛擺上來的時候，她以試菜的名義嘗了一口。只是一口唇齒留香，讓她立馬想吃第二口。
茵兒還記得小姐那時候的眼神，好吧，她看得出來小姐也動了食欲。
這是很難的的事，於是乎這菜包飯她是只吃了一口就忙讓小姐用。
“拿下去吧。”終於，調匙放下，屋子裏的丫鬟都看過來。
茵兒見此忙沖身後的丫鬟招招手，示意拿下去。
轉而沖榻上人勸說，“小姐，歇著吧。”
後者擡頭，看向窗外。
天，已經快亮了。“唐怡。”唐怡還是沒有回來。——
喬綻一直沒有睡著，等不到唐怡她一絲睡意也沒有。
天亮了，她見到了茵兒。
還有那只大狗子，雪球。
“它怎麽跟著你到這兒了！真煩人！”茵兒一腳踩過去。
狗子不動不離開喬綻身邊兒，她不得不雙手拉著它的大脖子，費力半天狗子雪球分文不動。
喬綻看茵兒氣的直跺腳，拉不動狗子幹脆過來拉她。倆人到了外間的石階上面。
“小廚子，別等了，唐怡被夫人調走了，從今天開始不是碧沈院的人了，夫人不會讓她走的。”
喬綻坐在石階上，抱著雙膝。
“小廚子，大小姐她很喜歡你做的菜包飯。”雖然後來沒有全部吃完。
“小廚子？你有在聽我說話嗎？”胳膊被晃動，喬綻不得不偏頭看向旁邊的茵兒。
“在聽。”
得到喬綻的回應，茵兒又開始絮絮叨叨。
“小廚子，你的菜包飯很好吃，昨天大小姐吃剩的我都吃了。”茵兒語氣怪怪的，喬綻聽的吃驚。
茵兒這樣的人，在她看來脾氣嬌貴傲氣淩人，居然吃別人吃剩的東西，還主動告訴了自己？
就算那東西是出自她的手，這看上去誇讚般的話，可她聽著一點兒也沒有受用。
見喬綻吃驚，茵兒湊近，忽然笑起來，眉眼彎彎，一手把玩著她自己垂在胸前的長發。
撒嬌一般，“還想吃。”
看著這笑，喬綻忽然有些明白過來，為什麽茵兒這樣的行事，這樣的脾氣，為什麽在唐家，在碧沈院能使喚其他的小丫頭，為什麽她地位比其他小丫頭更為體面。
就是她剛才那麽自然的撒嬌，說著還想吃的時候，她甚至真的產生了要給她再做一次，她還想吃的菜包飯。
喬綻閉緊嘴，不讓自己說出什麽不該說的。
她向來有很好的自制力，不是麽。
深吸一口氣喬綻想站起來了，她一夜沒有等到唐怡。
茵兒的話已經不必懷疑什麽了，唐怡真的被調離了碧沈院，唐家大夫人下定決心不會讓那個人，她的親生女兒幫自己離開。
明明清早的空氣是一天中最好的，可喬綻卻覺得憋氣的很。
她忽然想睡一覺，像是上輩子深夜回到出租屋後，隨便喝口水然後什麽也不想，放空自己，倒頭大睡。
胳膊被茵兒拉住，喬綻不得不坐下來。
聽她語氣誠懇的勸說，“小廚子，真的，留下吧，就在小姐身邊兒，做你的喬小廚。就像在淳昌縣的時候，你就把這兒當做是小姐的別宅，就做你的菜，不想著離開？好不好？”
胳膊又被晃晃，“小廚子？你怎麽總走神？還在想著怎麽跑？”
這話觸怒了喬綻，她再也不深藏自己的情緒，用力甩開茵兒拉著她的手，猛的站起來白著臉，直直盯著她的眼睛。
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有你在，我怎麽跑？”
“我跑得掉嗎？”
“你告訴我，我怎麽跑啊？”反手捏住她的雙肩，喬綻冷笑。
不理會身後一聲一聲的小廚子我錯了我錯了，你原諒我你原諒我的絮叨，喬綻一頭紮進裏面，然後整個人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四周很亮。好像沒有下雪，甚至看到了明媚的陽光。
打在眼上，有些癢。
她翻了一個身，從地上這一邊滾過去另一邊。
“怎麽沒動靜呢？死了？”悉悉索索的走動聲。
去細聽，說話聲似乎從不遠處的窗外傳來。
“不會吧，那怎麽辦，進去看看吧。”
“看什麽看，死了活該，唐怡姐姐都被大夫人調走了，聽說現在在主院做粗活麽，還不是因為她，跨火盆不自己跨讓唐怡姐姐抱著她過去，結果怎麽樣，大夫人怎麽可能不生氣？”
“還有啊，她簡直是個災禍，不止連累了唐怡姐姐被大夫人責罰，聽說小姐昨夜忽然犯病了，一夜未眠呢，怎麽之前離日好好的，她剛一沖喜一進來咱們院子，小姐就不好了？”
“這麽說，她還真是災啊……”
“誰說不是。”
幾道聲音議論著，絲毫不顧及裏面被她們所議論的人會不會聽到。
或許，聽到更好。
喬綻一動不動，聽著這些議論，甚至對她的詛咒，她的心一點波瀾也沒有。
只是聽到唐怡被罰在主院做粗活，心裏過意不去的很。
便提著幾分心神，想著，或許能聽到更多關於唐怡被罰的消息。
然而，本來自然極了的一群小姑娘小丫頭們的八卦，不知為何居然忽的停下來。
一點預兆都於，然後就是有序的，輕之又輕的腳步聲。
哪裏不對勁。
喬綻躺著，仰頭往窗子看去。
什麽都沒有，她什麽也沒有看到。
“汪！”一聲狗叫，有些熟悉，喬綻從地上起來。
來到外面，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昨夜陪了她一夜的小山包。
“雪球？”所以，剛才外面議論紛紛的丫頭們是由於這大狗子的緣故，被嚇到離開？
喬綻覺得有這個可能，撫摸著雪球毛茸茸的大腦袋，喬綻忽然想起來昨天晚上茵兒說過的，這大狗子似乎是什麽岳姨娘養的。
什麽時候似乎聽過一耳這岳姨娘，可是她想不起來了，現在也沒有什麽心力去想了。
喬綻這裏撫摸著狗子雪球悵然若失，她並不知道在不遠處的院墻下，紅木輪椅之上，淡紫的海棠花半開半合陽光下綻放都屬於它的美艷。
看著不遠處那個撫摸著大狗，安安靜靜的小身影，唐紫雲握著輪椅扶手的力道不由得加重。
昨晚已經過去了。於她，她食言了。
小姑娘看上去悶悶不樂，她也惆悵萬分。
她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穿戴如此鮮艷的紫色了。
不知為何，今天想到過來看看小姑娘的時候，就讓丫鬟們尋了這顏色。
都說這顏色稱她，更顯膚白，她還特地看看銅鏡，也覺得是比往常白了許多，鏡中的她很美，眼角眉梢比平素多了一抹期待，希望。
真的希望她走嗎？
唐紫雲在心裏這麽問她自己。
失神片刻，再擡眼看過去，小姑娘的身影竟然不在了。
只有雪球那條大狗，傻兮兮的沖她所在的方向搖著尾巴，傻呵呵朝自己跑過來。
唐紫雲忽然覺著心神很郁，“回去。”她如此吩咐身後站著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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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見過她發病。不。
或許是見過一次的，淳昌縣她同蔡兒一起去那別宅的那一次……門縫中窺得，雜亂的腳步聲、人影、往外傾倒的血水……
“我不能去，茵兒姑娘。”喬綻猛然定住在原地。
是的，她今晚要離開。她不能去，她得等唐怡。
至於茵兒所說，她已經是這院子的人了，為這院子主人分憂。
不，她不是的，她不屬於這裏。喬綻心道。
她不再往前一步。
“小廚子，我光揀好聽話和你說，你不聽是吧！”去路依舊被茵兒擋住。
“那我讓你現在和我走，你聽不聽我的？”
不等喬綻說話，“我告訴你，在碧沈院，除了她唐怡，其他的丫頭們都得聽我的。”
“你是給大小姐沖喜的丫頭，你也得聽我的！”一句話，點明了喬綻如今的身份。
和碧沈院其他奴婢下人沒什麽分別的，小丫頭。
可喬綻心意已決，她要回去等唐怡。
茵兒攔著她，那她就繞過她。
手腕被死死拉住，“你！”
喬綻一時掙脫不開，再看月下茵兒氣憤的臉色。
“臭小廚子，你都是小姐院兒的人了，你敢不聽我的！讓你給小姐做夜宵難不成辱沒你了！就這麽不情願？！”
喬綻開始動手去掰茵兒的手指，低頭間聽到頭頂茵兒的冷笑，嘲諷她，“就這麽急著離開？”
喬綻手上動作一僵，茵兒居然知道，她能這麽說，還能什麽都不知道？
似乎並不意外喬綻被震驚的樣子，茵兒頗為得意，“你還不知道吧？唐怡她被大夫人叫走了，她今晚不會回來了，你想等她帶你走？那恐怕要希望落空了，還是聽我的話和我去小廚房做宵夜。”
茵兒已經扭頭拉著喬綻往前走了，她心裏已經認定，她把這小豆芽的那點兒小心思都點破，小豆芽希望落空，走是走不了了。
她都點明了，她在碧沈院兒的身份是一等的奴婢，那聰明點兒的話就應該知曉該怎麽做了。
然而茵兒意外了。
小豆芽再次甩開她的手，瘋了一樣原路往她現在住的小室跑。
後面她一口銀牙咬碎，暗罵一句臭丫頭，卻不得不追上去。
“臭丫頭！你給我站住！我還使喚不了你了吧！我告訴你是我把你弄進唐家的！是我讓你給大小姐沖喜的！你怪我！可這就是你的命！”
聽著身後茵兒的聲音，喬綻加快步子一鼓作氣跑回熟悉的小室。
再茵兒進來前把隔間的小門推上。
嘭的一聲，是茵兒氣的跺腳的聲音。
推了幾下，推不動，又氣罵，“我告訴你臭丫頭，我知道小姐要幫你跑，就是我告訴的大夫人提前了沖喜的日子，你現在就在這兒都是我做的！你恨我吧！”
一門之隔喬綻聽的清清楚楚，她並不意外的。
事實上，剛才茵兒說出唐怡，說出她今晚準備準備離開唐家的事，她就猜測她也許不僅僅知道這麽多。
果然……
原來沖喜的日子被提前了，那個人先前說完帶自己離開的事情，唐家大夫人知曉了。
那如今，唐怡又被她叫走。
難不成這一次計劃……也……
“今天，也是你透露給你家大夫人的？”喬綻雙手扒著木門，手指用力都快摳進去。
茵兒說讓她恨她。
是啊，怎麽能不恨呢！怎麽能不呢！
這根本不是命！這就是人為的！
“對！是我！”門外茵兒的咆哮，帶著一種動物一樣的嘶吼。
喬綻不懂，這一切都是她導致的。
現在，面對被她迫害的自己，她又怎麽能如此的理直氣壯？
如花容顏，正當花齡，怎麽會有這麽一副狠毒的心腸啊。
“你認命吧！大夫人既然能讓你給小姐沖喜，那她就不會輕易放你走！你這輩子！都別想離開唐家！離開大小姐！這輩子！”茵兒嘶吼，把木門拍的啪啪作響。
這樣的深夜，她就像一頭失控了的野獸。
隨時會破門沖進來。
喬綻聽到這輩子三個字，就再聽不清楚茵兒說的其他。
沖喜？唐家？一輩子？
耳側又是很近的拍擊之聲，喬綻忽然聽到外面的腳步聲。
不是茵兒。
有其他人朝這間小室走來，只聽到幾個女子的細聲，說大小姐怎麽了怎麽了。
喬綻耳湊近木門，茵兒叫了一聲，“什麽？！”
她這一聲高叫，喬綻的心也一提。
她們說的是大小姐，怎麽了？
那個人……這是犯了舊疾？
很快外面一絲聲音也沒有了，喬綻一把推開木門，黑漆漆的，一個人也沒有。
但是耳邊隱約可以聽到說話的聲音，喬綻擡步追出去。茵兒她們應該沒走遠。
一路追出去，小石子路上，白日剛下過一場冰雹雪，走快步又不熟悉附近的路，難免有時腳下濕滑。
喬綻穩住心神，每一步都走的十分小心盡量不讓自己滑倒。
拐角月光施舍處，她終於看到了。
那是一群身姿窈窕的婢女身影，其中中間被簇擁著的不是茵兒還是誰。
幾人都往前面高楣房堂裏走去，皆面有急色，行步匆匆。都沒有發覺，身後還跟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瘦小的身影藏於夜色涼風下，正要向眼前的廳堂走去。
然而，剛邁步。頓住了。“汪！”
“汪！”見忽然發現的陌生小姑娘被自己嚇到，大雪球狗砸心思別提多壞了又汪的挑釁了一聲。
並且幹脆不走了，叼著它的寶貝大骨頭坐下了。
小姑娘不動，果然被嚇到了。
再壞心嚇嚇她，“汪汪！！”
喬綻不動了，她剛才本打算動的。一眨眼不經意偏頭的功夫，就發現她現在所在的石子路旁的岔路，顏色暗沈的松叢中的一大堆雪白。
漆黑的夜中也格外的醒目，這是一只類似薩摩耶的大狗子。
可喬綻看我眼就確信這不是上輩子她認知中的薩摩耶。它奇大，耳圓。
那麽大的一顆狗頭上小圓耳米粒一般綴著，別提多精致，搞笑。
端是那種柿子撿軟的捏的呆萌蠢狗子，看起來可惡，傷害性完全和看起來的樣子成反比。
停頓不過幾秒，喬綻很快改變主意調頭往大狗子的方向走去。
更近了，空氣之中那大骨頭的特有的油脂香味就在眼前。
片刻之後，喬綻找到了她的目的地。
——
和淳昌縣那所別宅完全不同的一處廚房，各種時令菜蔬庖廚食材琳瑯滿目，環視四周，喬綻感覺她進了一處古代版的微行小酒店。
原來，這就是茵兒口裏的小廚房。
身後小山包一樣的背影嗤嗤呼吸著，喬綻往左走一分，那小山包就往左一分，她往右，對方再跟著往右。喬綻理也不理，做著自己的事。
在這樣寂靜的深夜，一人一狗相逢相伴於廚房內，菜單切東西的聲音規律又緊湊，伴隨著狗子津津有昧享受美味大骨頭的聲音，整個廚房出奇的和諧。
剝出一片嫩黃菜心，隨手把其他邊葉丟在一邊，偏頭就看到身邊蹲著吭哧吭哧吃肉骨頭的大雪球狗子。
菜葉子不小心落下，直接困在大雪球圓滾滾的腦袋上。
大雪球迷茫了是什麽掉在它身上，好難受。它忽然一甩毛茸茸腦袋，菜葉子落地，落在喬綻的腳邊。
喬綻低頭看一眼，“吃吧……”她繼續處理著手中的包菜。
其實她能找到茵兒說的這處小廚房，多虧了這個大雪球狗子。
不久前，她第一眼看到大狗子的時候，就發現了它叼著的大骨頭，大骨頭當時還散發著熱度。空氣中，那條岔路盡頭似乎有別樣的食物清香。
她當時就想到了可能這院子的廚房就在不遠處，於是趕過來。還真是廚房，做菜食材一應俱全。
菜包飯或許並不適合深夜做夜宵吃。對於那個人來說若是生病，深夜裏一道暖暖的湯水或者更有慰籍感。
可她還是選擇了菜包飯。
猶記得上輩子那段沒日沒夜透支生命工作的日子中，出租屋的房東是個年紀六十的健康老太太，每天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做飯，鍛煉，和認識的老太太組團游泳。
喬綻並不常見她，那段她人生灰暗的時刻，她每天回去的太晚，老太太熱心腸不時送周圍鄰居，其他租客各種她做的花樣美食，喬綻很少收到過。
還是有幾次遇到，收到了，給她印象最深的便是老太太做的菜包飯，深夜裏餓到站都站不穩，狼吞虎咽吃下吃完倒頭就睡，過後幾乎味道都記住。
可奇怪的是今天她剛踏進這間廚房，想到做夜宵，她首先就想到了菜包飯。
“小廚子？”菜包飯已成，喬綻最後拉了拉外面的新鮮菜葉，身後不知什麽時候站著倆個人。
喬綻扭頭。是茵兒，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小丫頭。
茵兒如何也想不到，這個小豆芽居然自己跑過來小廚房做菜。
“小廚子真是你？！”剛才聽到有人說小廚房好像有人做菜，她還不信安頓好大小姐匆匆過來查看，居然讓她看到了，不久前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茵兒姐姐，是岳姨娘的雪球啊！”茵兒身邊的小丫頭，忽然攔著喬綻叫了一聲。
喬綻腳邊。小山包一樣的大狗子聽到有人叫它的名字，興奮的呼呼。
這大狗吃完大骨頭就爬在一邊打呼嚕了。
如果不是這個小丫頭提到，喬綻都差點兒忘記，她身邊兒還有這麽一個龐大的存在了。
喬綻看過去，雪球，原來這大狗子叫這個。
茵兒也看過去，見怪不怪撇撇嘴，眉眼種掩飾不住的厭惡，“這個貪吃的！怎麽又來了。”
“大小姐她，怎麽樣了？”喬綻還是多嘴問了一句，事實上她看到茵兒，本該直接讓她把菜包飯拿走的。
“虧你還算有心，淳昌縣的時候小姐可不曾虧待過你的。”茵兒把視線從雪球狗子身上移開，既而嗔怪的瞪一眼。
“放心吧，小姐這次犯病不怎麽嚴重，這會兒好多了就是睡不著，正好需要一道宵夜。”
說著，她走過案臺前圍觀起喬綻剛做好的菜包飯，見她驚喜又新奇的，上上下下盯著菜包飯不斷的看來看去。
“涼了就不好吃了，給大小姐送過去吧。”喬綻出聲提醒她。
“你說的對！你說的對！”看到喬綻新鮮做好的夜宵，茵兒的態度簡直和方前，把喬綻逼在小室嘶吼時判若倆人。
喬綻藏收了盤，茵兒興沖沖的裝到食盒內。
要走才想起來問喬綻，“對了，你做的這是什麽？”
“菜包飯。”
“菜包飯？”茵兒皺皺她的小鼻子，“沒聽過，好像確實是菜包著……你裏面，包著的米飯？”方才她看到了菜葉子裏面，被醬汁什麽的裹著，露出來的米粒。
喬綻被茵兒絮絮叨叨的說著，親熱的拉住胳膊。
她真覺得茵兒變臉和變戲法一樣，之前瘋了一樣，現在又沒事人了。
喬綻拿了胳膊，讓開地方，並不和她一起走。
“怎麽了？”茵兒反問，“你不和我一起去見小姐？”
喬綻搖頭，往廚房外面看去。
“你還是要等唐怡？”茵兒臉色變了變。
喬綻沒說話，可在茵兒的眼裏已經是默認了。
“好，那你就等著她吧！”留下一句話，茵兒拿上喬綻的菜包飯，帶著同她一道過來廚房的小丫頭很快離開了。
“汪！”茵兒她們離開，喬綻看著廚房出口的地方，忽然腿被蹭了一下。
“雪球，怎麽還沒走？”喬綻擡手摸了摸大狗子的毛茸茸大腦袋，像頭小獅子一樣不過是白的。
放下手，嘆口氣喬綻原路返回。
憑著感覺，她順利的回到小室。
絲毫沒有發覺身後的毛茸茸跟了上來，小山包一樣的狗子左右看看，大大大了這個哈欠後，懶洋洋的在外間的毛毯上臥了下來。
——
碧沈院堂屋，燭火明晃晃的照著屋子內一眾丫鬟臉上，個個都疲倦極了。
皆努力控制著自己，盡量捂著嘴打個哈欠。
是了，天快亮了，她們幾乎一夜沒有睡眠。
青紗帳大榻前，正是剛才擺好的福壽矮幾，茵兒此刻就坐在榻下的腳踏邊。
看看幾上擺放的……菜包飯。
再看看唐紫雲的臉色。
不是很慘白，對比從前發病時的情形簡直好許多。
只是，此刻，調匙拿在手中那美味卻是一口也不動了。
明明方才用了幾口的，一連用了幾口說明這夜宵還是合口味的。
“小姐？不合口味？”茵兒還是這麽問，明明她看得出來榻上人是有心事的。
沒有回應，調匙動動，在呈荷葉狀張開的新鮮菜葉，包裹著的飽滿米粒之中晃晃，其中香味似乎被攪動，離的最近的茵兒忍不住咽了口水。
只有她自己知曉，這名為菜包飯的美味剛才剛擺上來的時候，她以試菜的名義嘗了一口。只是一口唇齒留香，讓她立馬想吃第二口。
茵兒還記得小姐那時候的眼神，好吧，她看得出來小姐也動了食欲。
這是很難的的事，於是乎這菜包飯她是只吃了一口就忙讓小姐用。
“拿下去吧。”終於，調匙放下，屋子裏的丫鬟都看過來。
茵兒見此忙沖身後的丫鬟招招手，示意拿下去。
轉而沖榻上人勸說，“小姐，歇著吧。”
後者擡頭，看向窗外。
天，已經快亮了。“唐怡。”唐怡還是沒有回來。——
喬綻一直沒有睡著，等不到唐怡她一絲睡意也沒有。
天亮了，她見到了茵兒。
還有那只大狗子，雪球。
“它怎麽跟著你到這兒了！真煩人！”茵兒一腳踩過去。
狗子不動不離開喬綻身邊兒，她不得不雙手拉著它的大脖子，費力半天狗子雪球分文不動。
喬綻看茵兒氣的直跺腳，拉不動狗子幹脆過來拉她。倆人到了外間的石階上面。
“小廚子，別等了，唐怡被夫人調走了，從今天開始不是碧沈院的人了，夫人不會讓她走的。”
喬綻坐在石階上，抱著雙膝。
“小廚子，大小姐她很喜歡你做的菜包飯。”雖然後來沒有全部吃完。
“小廚子？你有在聽我說話嗎？”胳膊被晃動，喬綻不得不偏頭看向旁邊的茵兒。
“在聽。”
得到喬綻的回應，茵兒又開始絮絮叨叨。
“小廚子，你的菜包飯很好吃，昨天大小姐吃剩的我都吃了。”茵兒語氣怪怪的，喬綻聽的吃驚。
茵兒這樣的人，在她看來脾氣嬌貴傲氣淩人，居然吃別人吃剩的東西，還主動告訴了自己？
就算那東西是出自她的手，這看上去誇讚般的話，可她聽著一點兒也沒有受用。
見喬綻吃驚，茵兒湊近，忽然笑起來，眉眼彎彎，一手把玩著她自己垂在胸前的長發。
撒嬌一般，“還想吃。”
看著這笑，喬綻忽然有些明白過來，為什麽茵兒這樣的行事，這樣的脾氣，為什麽在唐家，在碧沈院能使喚其他的小丫頭，為什麽她地位比其他小丫頭更為體面。
就是她剛才那麽自然的撒嬌，說著還想吃的時候，她甚至真的產生了要給她再做一次，她還想吃的菜包飯。
喬綻閉緊嘴，不讓自己說出什麽不該說的。
她向來有很好的自制力，不是麽。
深吸一口氣喬綻想站起來了，她一夜沒有等到唐怡。
茵兒的話已經不必懷疑什麽了，唐怡真的被調離了碧沈院，唐家大夫人下定決心不會讓那個人，她的親生女兒幫自己離開。
明明清早的空氣是一天中最好的，可喬綻卻覺得憋氣的很。
她忽然想睡一覺，像是上輩子深夜回到出租屋後，隨便喝口水然後什麽也不想，放空自己，倒頭大睡。
胳膊被茵兒拉住，喬綻不得不坐下來。
聽她語氣誠懇的勸說，“小廚子，真的，留下吧，就在小姐身邊兒，做你的喬小廚。就像在淳昌縣的時候，你就把這兒當做是小姐的別宅，就做你的菜，不想著離開？好不好？”
胳膊又被晃晃，“小廚子？你怎麽總走神？還在想著怎麽跑？”
這話觸怒了喬綻，她再也不深藏自己的情緒，用力甩開茵兒拉著她的手，猛的站起來白著臉，直直盯著她的眼睛。
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有你在，我怎麽跑？”
“我跑得掉嗎？”
“你告訴我，我怎麽跑啊？”反手捏住她的雙肩，喬綻冷笑。
不理會身後一聲一聲的小廚子我錯了我錯了，你原諒我你原諒我的絮叨，喬綻一頭紮進裏面，然後整個人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四周很亮。好像沒有下雪，甚至看到了明媚的陽光。
打在眼上，有些癢。
她翻了一個身，從地上這一邊滾過去另一邊。
“怎麽沒動靜呢？死了？”悉悉索索的走動聲。
去細聽，說話聲似乎從不遠處的窗外傳來。
“不會吧，那怎麽辦，進去看看吧。”
“看什麽看，死了活該，唐怡姐姐都被大夫人調走了，聽說現在在主院做粗活麽，還不是因為她，跨火盆不自己跨讓唐怡姐姐抱著她過去，結果怎麽樣，大夫人怎麽可能不生氣？”
“還有啊，她簡直是個災禍，不止連累了唐怡姐姐被大夫人責罰，聽說小姐昨夜忽然犯病了，一夜未眠呢，怎麽之前離日好好的，她剛一沖喜一進來咱們院子，小姐就不好了？”
“這麽說，她還真是災啊……”
“誰說不是。”
幾道聲音議論著，絲毫不顧及裏面被她們所議論的人會不會聽到。
或許，聽到更好。
喬綻一動不動，聽著這些議論，甚至對她的詛咒，她的心一點波瀾也沒有。
只是聽到唐怡被罰在主院做粗活，心裏過意不去的很。
便提著幾分心神，想著，或許能聽到更多關於唐怡被罰的消息。
然而，本來自然極了的一群小姑娘小丫頭們的八卦，不知為何居然忽的停下來。
一點預兆都於，然後就是有序的，輕之又輕的腳步聲。
哪裏不對勁。
喬綻躺著，仰頭往窗子看去。
什麽都沒有，她什麽也沒有看到。
“汪！”一聲狗叫，有些熟悉，喬綻從地上起來。
來到外面，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昨夜陪了她一夜的小山包。
“雪球？”所以，剛才外面議論紛紛的丫頭們是由於這大狗子的緣故，被嚇到離開？
喬綻覺得有這個可能，撫摸著雪球毛茸茸的大腦袋，喬綻忽然想起來昨天晚上茵兒說過的，這大狗子似乎是什麽岳姨娘養的。
什麽時候似乎聽過一耳這岳姨娘，可是她想不起來了，現在也沒有什麽心力去想了。
喬綻這裏撫摸著狗子雪球悵然若失，她並不知道在不遠處的院墻下，紅木輪椅之上，淡紫的海棠花半開半合陽光下綻放都屬於它的美艷。
看著不遠處那個撫摸著大狗，安安靜靜的小身影，唐紫雲握著輪椅扶手的力道不由得加重。
昨晚已經過去了。於她，她食言了。
小姑娘看上去悶悶不樂，她也惆悵萬分。
她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穿戴如此鮮艷的紫色了。
不知為何，今天想到過來看看小姑娘的時候，就讓丫鬟們尋了這顏色。
都說這顏色稱她，更顯膚白，她還特地看看銅鏡，也覺得是比往常白了許多，鏡中的她很美，眼角眉梢比平素多了一抹期待，希望。
真的希望她走嗎？
唐紫雲在心裏這麽問她自己。
失神片刻，再擡眼看過去，小姑娘的身影竟然不在了。
只有雪球那條大狗，傻兮兮的沖她所在的方向搖著尾巴，傻呵呵朝自己跑過來。
唐紫雲忽然覺著心神很郁，“回去。”她如此吩咐身後站著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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