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月亮是苦的

關燈
她一直生?活在林君灝為她打造的安全屋裏。

蔣睿恩此時才深刻地意識到這一點。

這麽多年?, 她一直以為她在成長,雖然林君灝離開了她,但林君灝對她的影響一直在, 不可否認的,林君灝在她心中是十分優秀的人,她模仿他, 朝著他努力,她以為靠自?己也是可以靠近他一點點的。

可事實並沒?有。

那些友好的英國人, 那些走在路上突然出現的中國留學生?, 為她準備生?日驚喜的同學和老師, 給她介紹工作?機會的咖啡店老板娘, 帶她進步的雜志社?主編, 這些呢?這些又?有多少?是跟林君灝相關的?

答案已經不用詢問?了, 全都是與林君灝相關的。

也就是說, 她一點都沒?變,她一直都身處泥潭, 沒?有林君灝,她什麽都不是,哪怕她離開了北都,來到了倫敦,還是一樣的。

蔣睿恩這麽想著,便也這樣說了出來。

林君灝以為她在怪自?己, 看著她想要辯解些什麽,卻喉嚨發堵說不出話來。

莉迪婭太?太?見?狀便道:“不要如此不自?信, 孩子, 你的成長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即使沒?有林的幫助,你也可以達到今天?的成績, 也許只是時間比較長,也許只是要經歷更?多的苦難,但我們大家都相信,哪怕是只靠你自?己,你也是可以成功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是孩子,愛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需要計算的東西,也是無法計算的東西。”莉迪婭太?太?語重心長地說,“並不是像我給你送了一塊蛋糕,你送我一塊餅幹一樣,相互給予了就可以抵消的,它無法抵消,給出去了,也無法換回。其實,哪怕沒?有林的叮囑,我們也會願意去幫你,你是個討人心疼的孩子,我們都真誠地希望你能夠快樂。”

蔣睿恩面前的甜品碗已經空了,這頓飯的主菜略顯普通,但不得不承認,法國人做甜品還是非常有一手的,這是一道非常好吃的甜品,蔣睿恩將它吃得很?幹凈。

可事實上,她覺得索然無味,甚至忘記了甜品上放的是什麽水果。

“不。”蔣睿恩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莉迪婭太?太?鞠了個躬,“謝謝你,莉迪婭太?太?,但我知?道我的水平,我了解我的命運,它確實不應該這樣一帆風順的,我從來都不是什麽幸運的人,十分抱歉,失陪了。”

說完,蔣睿恩推開椅子,轉身朝門外走去。

林君灝見?狀也焦急地站了起來,匆匆忙忙地朝莉迪婭太?太?道歉後追了上去。

蔣睿恩走得很?快,她沒?有撐傘,帽子也留在了餐廳沒?來得及拿上,散亂的頭發在夾著雪花的風中亂舞,背影在來往的行人間穿梭。

她穿著單薄的毛衣,外套也沒?拿,就這樣抱著手臂一直往前走,恐怕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走去哪裏。

林君灝跟在她後面,面色焦急,緊跟著,卻又?不敢喊她的名字。

Berg street並不是什麽有名的商業街,入夜後人便越來越少?了,蔣睿恩往街道深處走,越走人越少?,兩邊店鋪櫥窗的燈光也越來越少?,直到街上只剩零星兩盞燈。

蔣睿恩走路的速度開始變慢,她那單薄的毛衣並不保暖,冷風從袖口領口衣擺往裏面鉆,不停地刺激著她的皮膚。

雪比吃飯前要大了許多,人行道上都有了些許積雪。

走了許久,蔣睿恩在一家店鋪前停了下來,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膝蓋。她身體算不上有多好,從來都十分怕冷,一年?有八個月需要蓋著棉被睡覺,冷風夾著雪往她衣服裏灌,她受不住這樣的凍。

旁邊店鋪的主人正?在收起往外延伸的遮雨棚,稍不註意,就將上面的積雪全都抖了下去,一大塊一大塊地往下砸。

蔣睿恩剛好站在了雪下落的方向,她沒?來得及躲,也沒?有躲開打算,眼看著雪就要砸到她身上,下一秒,林君灝從後面沖了上來,快速地將她拉入了懷裏,用力抱住。

蔣睿恩的整個人都被他扯進了懷抱裏,腦袋被他護住肩膀下,棚上的堆雪盡數砸在了林君灝的身上,蔣睿恩一點都沒?沾到。

兩人的身上都是冷冰冰一片,哪怕抱在了一起,也一絲溫度都沒?有。

蔣睿恩用力掙了掙,沒?掙開,便冷聲道:“放開我。”

林君灝沒?放,反而?抱得更?緊。

蔣睿恩提高聲音,“放開我!”

林君灝靜默了一會,輕輕吐出一句,“不放。”

蔣睿恩擡起手,用力地去推他的肩膀,林君灝穿的外套也不見?得有多厚,她幾乎用了全力,手指死死地扣住他的衣服,指甲深陷進柔軟的棉布裏,是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的抓力。

林君灝感受到她的掙紮,可就是緊緊抱著她不放手,

推不動肩膀,蔣睿恩便去摳他的手臂,手掌,甚至去掐他的脖子。

蔣睿恩抓了狂似的,一雙手在林君灝裸露的皮膚上留下了深刻的抓痕,滲血的傷痕碰上冰冷的雪,痛到麻木,也沒?了感覺。

林君灝的手腳麻木起來,蔣睿恩得了空子,用力將他一推,轉身繼續往前走,林君灝不依不撓地跟上去,不管不顧地去抓她的手臂,兩人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雜亂的腳印,由上往下看仿佛一張猙獰的圖畫。

林君灝越抓,蔣睿恩掙紮得越厲害,他的鞋子在雪地上根本站不穩,沒?一會兩人便齊雙雙地倒在了雪地上。

林君灝墊在蔣睿恩身下,著急的查看她有沒?有哪裏摔傷。

可蔣睿恩手撐著地爬起來,狠狠地往林君灝身上甩了一巴掌。

不知?是她的手顫抖得沒?能將巴掌甩他臉上,還是到底沒?舍得甩他臉上,蔣睿恩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衣領上,掌風刮過他的耳邊,她的手上還沾了雪,雪落了一些入他的衣領,可冷的卻好像不是他的脖頸,冷的是他的心臟。

林君灝看著眼眶通紅的蔣睿恩,一臉不可置信,眼睛瞬間紅的比她還厲害,他聲音顫抖地為自?己辯解:“我,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我被母親逼著離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不該招惹你的,我沒?法再光明正?大地保護你了,就只能,就只能這樣做,我只是……我只是……”

“不需要。”蔣睿恩咬牙切齒地說,她似乎再也維持不住那從未崩塌過的平靜,在林君灝面前竭斯底裏地喊道:“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們這樣做!不要再為我好了!不要再愛我了!”

林君灝被蔣睿恩震住了,他從沒?見?過蔣睿恩這幅樣子,那樣不顧形象地痛哭,頭發和衣服上都沾了雪,就這樣狼狽地坐在地上,像個一無所有的可憐蟲。

林君灝其實也很?委屈,他搞不懂為什麽。

他也不是故意要離開蔣睿恩的,他離開的時候痛不欲生?,費盡心思想要對她好,為她做的那些事,看似一件件都很?小,實際做起來特別困難,他是真的真的很?努力了。

他也是第一次跟一個人在一起,他第一次談戀愛,就被逼著要在最愛一個人的時候離開她,一分別就是四年?。

邵滿把蕭凡夢說的話偷偷告訴了他,他自?責得不行,他解決不好自?己家的事,還因為自?己家的事傷害到了蔣睿恩,他就不應該去招惹他,所以他把那些都努力解決了,他一點點解決了,對其中的艱苦只字不提,確保沒?問?題了才敢重新出現在蔣睿恩的面前。

那些往事不用他多言,他知?道蔣睿恩都能了解,她那麽聰明,其實都知?道的。

信任坍塌了是很?難重新建立的,林君灝也不知?道該怎麽讓蔣睿恩相信他這次真的不會再離開了,這大概是他唯一一件違背蔣睿恩意願去做的事,蔣睿恩讓他不要再打擾她的生?活,他偏不,他偏不放手。

可如今這樣的局面,蔣睿恩還是不肯原諒他,他也真的是手足無措。

林君灝也坐在地上,也像個沒?人要的可憐蟲,語氣低落在土裏:“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如果你不喜歡這樣的,我可以改的,你教教我啊,不是答應了會教我嗎,我學東西很?快的,你教教我啊。”

蔣睿恩聽到他這樣講,好像這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麽,掌心被林君灝衣服上的拉鏈劃出傷痕,此時正?泛著刺痛。

她遲鈍地握了握拳頭,手撐著雪地有些艱難地站起來,步履蹣跚地往前走。

蔣睿恩往前走了好久,林君灝還是坐在地上,看著大雪飄飛裏她遠去的背影,再也失去了追上去的力氣。

你看,連藏得這麽深的愛她都不要,你身上還有什麽她是會要的呢。

她什麽都不要。

她要的,或許真的只是不打擾罷了。

你覺得她可憐嗎?你不也這麽可憐,誰都只是想利用你,你才是沒?人要的可憐蟲。

蔣睿恩在冰天?雪地裏往前走,四肢都沒?了力氣,她擡起手看著掌心的那道傷痕,很?新,很?疼,但手已經冷得沒?有知?覺了,又?好像沒?那麽疼。

她忍不住捂面痛哭,溫熱的眼淚流過掌心,傳來刺痛。

她忍不住質問?自?己,這些天?到底在幹什麽,先是對林君灝心軟,給了他希望,今天?又?這樣去傷害他。

越是出身自?卑的家庭,越是要自?己那微不足道的自?尊,這一點在蔣睿恩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是她怎麽改也改不掉的缺點。

為了維護那少?的可憐的自?尊,她不惜傷害自?己,傷害別人。

蔣睿恩看著自?己扇過林君灝的右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過了許久,林君灝到底還是追了上來,他一把抓過蔣睿恩受傷的右手,面色凝重地捂了捂,拉著她去街口打車回酒店。

他一字一句地對蔣睿恩講:“不管你說什麽,我的回答都是,不放手。”

“不,放,手。”他咬字清晰,“你就當我是瘋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