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睿恩很不喜歡別人?為了她而改變, 哪怕是一點很小很小的事。

在宿舍住的時候，她想要早睡，舍友為了遷就她也早早熄了燈躺在床上玩手機這樣的小事都會讓她覺得愧疚, 她想要早起學習，如果?舍友還在睡覺的話，她在宿舍發出一點聲音都會愧疚。

她非常害怕責任, 如果?有人?為她做出某些改變，她就要為此負責, 這是她給自己?立的規矩, 也是她死磕的牛角尖。

現在, 林君灝站在那裏問她, 要怎麽哄她呢, 可?以教教他嗎？

就好像以前他站在問她的同一個問題, 不想要愛的話, 我也還有別的東西呢，要一點嗎？

就好像在求她, 可?以給一點羈絆嗎？留一點羈絆吧，留一點吧……

蔣睿恩沈默著註視著他，在林君灝戰戰兢兢的眼神下?，終於還是妥協了，她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以保證自己?的聲音足夠清晰, “可?以。”

就像以前別人?問她，可?以跟我換一下?演講的順序嗎？可?以嘗一下?我烤的肉串嗎？可?以讓我先去嗎？蔣睿恩即便很不情願, 還是會說, 可?以。

那些可?以說出口後都會有那麽一點後悔，可?這一次完全沒?有, 她在林君灝的註視下?說出可?以，帶來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如釋重負。

林君灝簡直要懷疑今天只是個他日思夜想的美夢，他猛地掐了一下?自己?，卻?又痛得那麽真實。

蔣睿恩說完“可?以”後，沒?有再說別的話，林君灝坐在她旁邊，只敢聊一些有關孩子的話，生?怕說點別的會惹蔣睿恩厭煩促使她後悔。

臨晚飯時間，外出的邵滿和?蕭凡夢終於回?來了，兩?人?進自己?家的時候小心?翼翼，跟賊一樣，趴在轉角處暗中觀察坐在榻榻米上靜坐的兩?人?。

蔣睿恩和?林君灝都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只是都沒?有理會，繼續坐在原地，邵遙安穩地睡在嬰兒床上，蔣睿恩坐在他旁邊，一直望著窗外。

“他倆不會就這樣幹坐了一下?午吧？”蕭凡夢小聲地問。

邵滿表情覆雜，“這……不至於吧……”

“那他們怎麽不說話？到底聊妥了沒?？”蕭凡夢有些著急，“實在不行，我現在把林君灝趕出去？”

“別別別。”邵滿拉住蕭凡夢，“再等一會再等一會。”

兩?人?繼續趴在墻角偷看，蔣睿恩在這時站了起來，理了理衣服，朗聲道?：“回?來了就快過來，我要回?家了。”

邵滿和?蕭凡夢只能從墻角出來，“回?去？要不一起吃個飯唄，也這麽久沒?一起吃飯了……你說是吧……”

“不了，今天周五，我要回?家陪爺爺奶奶吃飯。”蔣睿恩提起自己?的包，“你兒子今天下?午就喝了一頓奶，記得一會再餵一瓶。”

“誒，好嘞。”蕭凡夢答應著，“那我讓邵滿送你回?去？”

“我送。”一旁一直沒?出聲的林君灝突然打斷，“我送就可?以了。”

蕭凡夢下?意識皺了一下?眉，小聲嘟囔了一句，“可?不可?以也不是你說了算啊。”

她看向蔣睿恩，蔣睿恩卻?好似並不排斥，她點了點頭，“你倆照顧小孩吧，我坐他的車。”

沒?等蕭凡夢說什麽，邵滿表現得極為高興，“好啊好啊，那林君灝你趕緊送學姐回?家，再見再見。”

語氣好像著急他們把他們送進洞房的喜婆。

蕭凡夢和?邵滿站在家門口，目送著蔣睿恩坐上林君灝的車，像以前一樣，林君灝替她打開車門，再幫著關上車門，這才繞到另一邊去開車。

看著那輛車遠去，兩?人?面色覆雜地回?到屋內，蕭凡夢在原地來回?走了兩?圈，一臉嚴肅地對邵滿說，“找個時間把林君灝喊來，我有話要跟他說。”

“那你就喊唄。”邵滿說，“我沒?意見。”

“我有問你意見嗎？”蕭凡夢不客氣道?，“我讓你把他喊過來，我把他聯系方式都拉黑了，怎麽喊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暗中私通很久了。”

邵滿心?虛地低下?頭，“好的老婆。”

送蔣睿恩回?家的路上，林君灝開的極慢，他想要跟蔣睿恩再待久一些，在北都外環繞了好大一段路，沿著蔣睿恩家小區外走了好幾圈都沒?拐進去。

蔣睿恩發現了他的小心?機，沒?明說，只是提醒道?，“再不回?去，奶奶做的飯都該冷了。”

“馬上，馬上就到了。”林君灝心?虛地說。

他驅車拐進那個老小區，將車停在蔣睿恩家門口。

蔣睿恩解開安全帶，林君灝欲言又止了好久，見蔣睿恩馬上要下?車了，這才不得不說，“明天，明天還能見嗎？”

蔣睿恩思考了一會，“大概不能。”

林君灝神情低落下?來。

蔣睿恩又說，“周日吃過晚飯後，我要回?市區的公寓住。”

“那我來接你！”林君灝馬上道?。

明明是苦力活，他卻?跟得了恩裳似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蔣睿恩看著他，在他極度渴望的眼神中點了點頭，“可?以。”

放蔣睿恩下?了車，林君灝坐在車裏喊，“那，周日見。”

蔣睿恩回?過頭，背光的表情不是很清晰，但林君灝格外滿足，她說，“好，再見。”

直到蔣睿恩進屋關了門，徹底看不見她的身影，林君灝才很不舍地將頭轉回?來，他啟動車子，在蔣睿恩家的小區找了個地方停下?車，蜷縮在座椅上休息。

回?國後，他總在靠近蔣睿恩的地方休息，雖然躺下?的地方沒?那麽舒適是真的，可?他再也沒?做過噩夢也是真的。

周日晚上，林君灝把蔣睿恩從郊外的老小區送到了她在市區公寓，此後連著幾個星期，他似乎默認了每周五周日接送蔣睿恩往返郊區和?市區，每每周五周日都等在那裏，而蔣睿恩除了默許他接送自己?之?外，並沒?有多跟林君灝說別的話。

春節前的一個星期，蔣睿恩將爺爺奶奶送回?了星梧過年，自己?則選擇跟公司去英國出差。

她已經三年沒?有過春節，她並沒?有跟家人?團圓的欲望，潛意識裏也不喜歡這個家家團圓的日子，她早就沒?有家也可?以團圓了。

爺爺奶奶想讓她一起回?去，可?老人?家看著自己?的孫女，開口卻?說不出什麽話，只能看著她離開。

周日，蔣睿恩暨子真帶著兩?個助理前往機場，一路上，暨子真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娛樂圈的八卦，兩?個助理聽得津津有味，蔣睿恩卻?興趣匱乏，甚至想睡覺。

到了機場，博然的人?忽然出現帶路，蔣睿恩原以為這次出差只是Starrism的工作，對博然的出現有些驚訝。

暨子真見她扭頭看自己?，這才想起來忘記跟蔣睿恩說，“博然有個項目剛好也要去歐洲，我們才四個人?，就蹭他們的私人?飛機坐一坐。”

蔣睿恩：“……他們也去倫敦？”

“差不多，有去倫敦的，也有去慕尼黑的，反正?會在倫敦停。”

蔣睿恩瞇了瞇眼，沒?再說什麽，跟著博然的人?走。

到了私人?飛機的停機坪，她大老遠就看見一架印著BR字樣的飛機，工作人?員指引他們走上飛機。

博然的私人?飛機算是這一系列裏的大型機，他們走上去後，立刻就有個空姐走上來，對蔣睿恩說，“蔣小姐，您這邊走。”

她回?頭看了眼暨子真，後者已經跟著別的空姐往另一邊走了，蔣睿恩沒?法，在別人?的地盤，只好聽從安排。

空姐帶著她走進了一個像房間一樣的機艙，林君灝坐在床邊的沙發上，見她來了，走上前從空姐手機接過蔣睿恩的小行李箱，讓空姐出去關上門。

蔣睿恩一看就知道?這是林君灝專屬的休息室，估計整架飛機只有這麽一個房間，她站在門口沒?有動作，“我應該和?Starrism坐一起吧。”

林君灝將她的行李放進櫃子裏，試探地說，“要飛很久呢，你就在這休息吧，比較舒服。”

蔣睿恩環顧四周，只有一張床，“那你呢？”

“我在椅子上坐就可?以了。”林君灝說，“這個椅子也是可?以放平的，可?以休息的。”

他說完，又小心?地說，“在這裏陪陪我吧，可?以嗎？”

又是這樣的問題。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裏是不自信的小心?，語氣帶著一絲可?憐的祈求，神色疲倦好似工作很久沒?得到休息，總之?是可?憐巴巴的一副模樣。

其實在蔣睿恩面前賣慘是一件很愚蠢的行為，再慘難道?會有蔣睿恩慘嗎？她這一輩子活了二十?多年，你問她有哪一天是開心?，她都不一定說的出來，你問她得到過什麽，她都不一定說的出來，即使得到過，也失去了。她得到的愛都是沈重又鋒利的，你還想要她從哪裏獲得幸福呢？

可?林君灝還是這麽做了，而蔣睿恩也吃了他這套，任何人?來都不會有這個效果?，只因?為他是林君灝。

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拒絕林君灝，比忍受貧窮忍受咳嗽還要難。

蔣睿恩在那兩?張椅子中的其中一張坐了下?來，“可?以。”

去倫敦的夜那麽長?，她每次坐在這個方向的飛機上，都會回?憶起第一次的那個時候，在夢中淚流滿面。

這次好像不一樣，座椅不一樣，坐在身邊的人?也不一樣。

被夢魘纏住的指針好似有了一絲松動，試圖從十?二點掙脫。

飛機飛向遠方的子午線，飛向久違的日換夜，在空中看不見月亮，卻?滿眼都是月光。

飛機引擎的轟鳴充斥著蔣睿恩的耳膜，好像一道?低沈的聲音在她耳邊念詩。

“別睡，別睡，藝術家，不要對睡夢屈服。”

“你不是永恒的人?質，你不是時間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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