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零點一五克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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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睿恩真正清醒過來, 是在住院的第二?天。她睜開?眼,看見了坐在病床前咬包子的裴茵和?閔錦欣,兩人一邊咬著手裏的包子一邊專註地看著桌面?上的平板, 完全沒註意到蔣睿恩已?經醒了。

蔣睿恩渴得喉嚨冒煙,昨晚發燒燒掉了她所有?的體?力,她此時想要掀開?被子起身給自己倒杯水都十分費勁。好在她剛動了一下, 餘光一直關註她的裴茵就發現了,驚呼一聲“恩恩你醒了?”便立刻放下包子湊到她跟前。

“感覺怎麽樣?胃還?疼嗎?有?沒有?想吐?”

她剛吃了早餐, 跟蔣睿恩說話的時候香氣四溢, 惹得蔣睿恩頓時覺得饑腸轆轆。

蔣睿恩看著她, 說:“想喝水。”

因為喉嚨沙啞, “想”字的音沒發出來, 其他字的聲音也跟吹口琴似的, 氣力不足, 音量細小,好在裴茵靠的近, 聽清了喝水兩個字,轉身給蔣睿恩倒了一杯水。

閔錦欣小心地將?人扶起來,裴茵沒讓蔣睿恩自己握水杯,而是十分精致地拿了一個勺子餵她喝水。

喝了幾口,嗓子潤了許多,蔣睿恩終於可以說話了, “喝水不用這麽講究。”

“我?怕嗆著你。”裴茵不以為意,繼續用勺子給她餵水。

裴茵和?閔錦欣在醫院裏看了蔣睿恩一天, 兩人輪班, 寸步不離,就差把縫紉機搬來病房一邊做作業一邊照顧她了, 這讓蔣睿恩很是哭笑不得。

第三日,看守她的人換成了蕭凡夢和?邵滿,這兩人對她心有?愧疚,照顧起人來陣仗更大,蔣睿恩愈加無奈,“真的不用這樣照顧我?,我?明天就出院了。”

蕭凡夢不同意,“誰說你明天出院的,醫生說的?讓他來跟我?說,你身體?都還?沒好,怎麽就讓你出院了!”

蔣睿恩解釋:“病床要給更需要它的人。”

蕭凡夢說:“沒事,我?讓邵滿去療養部給咱們弄一個單人套房,養好身體?再走。”

“那?我?的課怎麽辦?我?要掛科了,掛科就要重修,我?不想重修,我?還?要保持績點呢。”

蕭凡夢裝作沒聽到,“來,看看這個粥喜不喜歡,不好喝咱們下午換一家。”

蔣睿恩:“……”

第四日,蕭凡夢還?是沒忍心拒絕蔣睿恩,讓她出院了,出院當天,裴茵和?閔錦欣都買了花來,蕭凡夢也讓邵滿去訂了一大束,三束巨大的花將?蔣睿恩團團圍住,擁著她步入陽光裏。

蕭凡夢拉著蔣睿恩的手,“雖然不算是經歷生死,但?是出院的時候還?是要說那?句話,恭喜重獲新生,以後?身體?健康,萬事順利。”

蔣睿恩在陽光裏笑得很好看,笑容掩在光暈中,有?些看不清,“謝謝姐姐,我?遇到的都是好人。”

“嗯。”蕭凡夢回答,“你只要記住好人就好了,其他的就忘掉,狠狠忘掉。”

蔣睿恩看著眼前的四個人,她住院的這幾天,他們將?她照顧得很好,就連拿勺子這樣一個輕松的動作也不舍讓她自己做,生活好像給了她很多很多的苦難,卻又給了她很多很多的好運,比如?能夠遇到他們。

蕭凡夢說,狠狠忘記,重獲新生。每句話都有?別樣的意味,蔣睿恩聽得真真切切,重重地答應下來。

回到學校,蔣睿恩重新開?始獨來獨往的學習生活,每天忙忙碌碌,將?日子過成了遇到林君灝之前的模樣。

從那?天後?,再沒有?人跟蔣睿恩提起過林君灝的名?字,她自己也不提,好像林君灝這個人從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現過那?樣。

蕭凡夢看著她,有?時覺得欣慰但?還?是心疼的時候居多,往前那?一年的日子仿佛都成了過去式,連帶著那?天晚上浸濕了半片枕頭的眼淚,成了墜落汪洋的一滴水,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沒去問過蔣睿恩那?晚為什麽要說那?些話,像她一樣把那?晚當成一場夢,遺忘在時間裏。

在大三的最後?一個月,蔣睿恩做了很多事,白?天在工藝室裏做設計,晚上學雅思,找留學機構咨詢了服裝設計的深造學院,整合自己的作品集,下定決心要去自己喜歡許久的高校深造,準備申請材料,以及——回了一家。

回去時蔣睿恩直接買了往返的機票,她只給自己留了8小時的間隔時間,當天回星梧,當天走,她其實已?經不把星梧當家了,要不是因為那?裏有?爺爺奶奶,她壓根不想再回去。

烏雯華最後?的那?句話成了紮根她心底地一根倒刺,她拔不動,稍微動一下倒刺就深一分,痛就增一分,她索性直接逃避,不去看不去想。這種執念般的自我?折磨她無法向人解釋緣由,可她就是不想輕易地去原諒,為此寧願每日折磨自己。

蔣睿恩回了星梧,直接回了奶奶家,不出所料,蔣睿彤和?蔣睿澤姐弟都在這,一夜之間失去雙親,一夜之間失去兒子兒媳,讓這個原本就不算歡樂的家徹底蒙上了一層陰影。

蔣睿恩推開?小院的大門時,裏面?的人比她想象中的多。她只通知了奶奶自己今天會回家,沒想到奶奶把所有?人都喊了過來。

蔣睿恩走進小院,舅舅小姨,大姑叔叔小姑,全都在裏面?等著她,這是她進去了,誰都沒有?問她為什麽不留下來處理父母的後?事,也沒有?出聲指責,奶奶迎上來,第一句話只是問她坐飛機累不累。

他們僵硬地表情和?語氣讓蔣睿恩很不習慣,等大家都在正廳坐下了,蔣睿恩宣布了自己即將?出國?深造的消息。

出國?的時間定在明年正式畢業後?,那?間學校是全世界服裝設計學者的夢中情校,申請十分困難,但?蔣睿恩心裏有?把握,她不再相信這世上的任何人,不願再把情感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不想再被任何人影響,她要自私到底,只為自己而活。

出國?深造其實並?不是無法讓家裏人接受,但?蔣睿恩給他們的感覺是,她想要逃離這裏,逃離給她造成傷害的地方,出去了,說不定就不回來了。

蔣睿恩也曾這樣想過,可她看著自己的奶奶,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和?老人斑越來越深。

她很害怕,很不舍。

她討厭這裏的很多很多,可總有?那?麽一兩個人,一兩件事,給了她回來的理由。

這一次的回家比蔣睿恩想象的要輕松許多許多,所有?長輩都快速地接受了她要離開?的想法,並?表示會替她照顧弟弟妹妹,她拿走了那?張卡的錢,也只拿走了那?張卡的錢,其餘的一切都留給了蔣睿彤和?蔣睿澤,蔣睿恩清楚蔣睿澤和?蔣睿彤的生活一定會得到保障,走的時候掛念的只有?爺爺奶奶。

大四一整年的時候,蔣睿恩幾乎忙得充實又疲憊,在提交完畢業論文的那?天,她終於得了一點空閑,能夠在走校道的時候停下來欣賞一下路兩邊的風景。

綠化帶亂種樹是北都大學一向的風格,沒花時不忍直視,有?花時打?卡聖地。

此時正值月季和?梔子花的季節,白?中藏綠的綠化帶美的像一幅莫奈的油畫,在下午暖洋洋的濾鏡中最是好看。

蔣睿恩一向不喜歡嬌嫩的花,對比這些帶著暖意的美麗,她更愛狂風暴雨中被撕扯的山茶,曾經南區宿舍門口的天橋下就種了一排整齊的山茶,開?起花來紅的粉的白?的。

蔣睿恩不喜歡它們最嬌嫩美麗的時候,每次看見開?花,往往期待著下雨,想讓雨水將?所有?的花瓣撕碎,是她內心不為人知的瘋狂陰暗。

蔣睿恩出國?的時間與裴茵、閔錦欣是同一天,三人雖然不在同一個學院,卻都申請了倫敦的學校,在拿到offer的那?天便相約了去到倫敦繼續當舍友,於是航班也買了同一航次。

登機那?天,邵滿一個人來了機場送行,蕭凡夢因為有?一場實在脫不開?身的面?試,已?經給蔣睿恩發了二?十條微信小作文表達自己的不舍之情。

這一年裏,蔣睿恩跟他們的交集其實很少,幾乎從未主動找過他們,他們以為蔣睿恩是排斥與林君灝相關的人,擔心自己會勾起她一些不好的回憶,便也逐漸減少了出現在蔣睿恩面?前的頻率。

蕭凡夢讓邵滿給蔣睿恩帶了一大束花,蔣睿恩笑著接過,“哎呀,不如?給我?買小零食呢,這我?怎麽帶上飛機呀?”

邵滿給她遞上一大袋零食,“姐姐交代了,零食也有?。”

蔣睿恩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的表情,將?零食接過放到腳邊,“謝謝。”

裴茵和?閔錦欣去辦理行李托運了,蔣睿恩和?邵滿面?對面?站在航站樓的落地窗前,蔣睿恩看出了邵滿有?話想說,便直接問道:“姐姐還?給你交代了什麽任務嗎?你表情怎麽看起來這麽糾結?”

邵滿眼神?覆雜地看了她一眼,很快便躲開?了視線,“其實,是我?有?話想說,姐姐不讓我?說。”

“沒事。”蔣睿恩淡然地笑了笑,“我?不告訴她。”

邵滿深吸了一口氣,醞釀了許久才說,“林君灝……他家裏很覆雜。”

時隔一年,再次聽到林君灝的名?字,蔣睿恩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個名?字在她的感知裏,仿佛是好久好久以前的記憶了,久到她需要費好大勁,才能將?名?字和?那?張臉匹配起來,想起來這是誰。

她沒有?打?斷邵滿,這給了邵滿很大的希望,他繼續往下說。

“他家公司業務挺覆雜的,股東也多,想要一直掌權不容易,他媽媽,很看重他,瘋了一樣想讓他立刻上位,其實他本來高中結束就應該出國?的,但?因為……因為一些原因,他自己爭取了留在國?內。”

邵滿說得很混亂,蔣睿恩並?不怎麽能聽懂,但?她只是平淡地“嗯”了一聲,以示禮貌。

“雖然這聽起來有?點像我?在為他開?脫,或者我?在為他求情,姐姐也不讓我?說,但?是我?還?是想說出來。”邵滿有?些激動,“他不想出國?的,我?不知道他媽媽怎麽威脅的他,他出國?前一天我?去找過他,他當時整個人病得沒個人樣,原本躺在椅子上輸液,我?一進去,他看見我?,以為我?把你也帶過去了,就直接站起來把輸液管拔了,問我?,是不是你也來了。”

蔣睿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並?不因為邵滿的話而動容,她平靜地回答,“嗯。”

“他的心肌炎好久沒犯過了,但?是那?段時間,你回星梧去了,找不到人消息也不回,他被他媽媽威脅,狀態非常不好,又喝酒又失眠,一下就倒下了,我?去的時候,他兩個手背,被針紮的沒一處好的地方,又青又紫的。”

蔣睿恩還?是很平靜,“嗯。”

邵滿看著她,想從她臉上看到一點變化,可是沒有?,一點也沒有?,蔣睿恩穿著剪裁合體?的小襯衫,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簡約的高跟鞋,她頭發整齊,妝容精致,看著邵滿的眼神?就是在看一位晚輩,一位朋友,沒有?夾雜任何其他的情緒。

邵滿看了她很久才說,“他那?套公寓,再也沒有?人來過,我?其實知道密碼,只是每次都不敢直接進只能按門鈴,密碼是你們認識的日期,我?現在經常進去看,每次輸入這個密碼都能進去,裏面?的東西也從來沒變過。”

“嗯,我?知道。”

邵滿遲疑地看著蔣睿恩,問:“學姐,你有?再去公寓看過嗎?”

蔣睿恩沒說話。

“他走的時候,肯定交代過不讓人動那?間公寓,不然早被人清空了,你說他不讓人動,是不是因為,他有?可能還?會回來?學姐,你還?會回來嗎?”

蔣睿恩看了看窗外的飛機,“不好說。”

“學姐,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們……”

“學弟。”蔣睿恩打?斷他,“不用假設這種如?果,以後?他的事不用再跟我?說了,就此翻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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