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灝回學校沒有開車, 黎姣專門?派司機送他回去了，並?讓司機在林君灝辦完事後一直跟著他，美其名?曰方便他第二天辦理手續時的出行, 實?則是監督他，確保林君灝有在執行她的命令。

林君灝在下午四?點的時候回到學校，彼時蔣睿恩正在工藝室裏上結構課, 這門?課管得不嚴，如果?蔣睿恩想的話, 她隨時可以出來, 但林君灝只是站在門?外, 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進去打擾。

就像往常一樣, 蔣睿恩在裏面上課, 林君灝得空了就來工藝室外等她, 這是所?有人都熟悉的畫面，大?家都沒察覺到他渾身的低氣壓, 也沒有察覺他那滿是不舍得眼神。

有同學路過門?口，瞥見?了他的身影，於是繞到蔣睿恩身旁，笑著對?她說：“恩恩，你?的啞巴男友又來找你?啦。”

蔣睿恩擡頭往門?口張望，看見?了林君灝的身影, 她朝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手頭的布料：我先處理完這個哦。

林君灝揮揮手, 朝她做口型：沒事, 你?忙，我在這等你?下課。

蔣睿恩點點頭, 繼續做自己?的事，一旁的同學打趣道：“你?男朋友好有耐心啊，不說話也不玩手機，就在門?口站著，這離下課還有一小時呢，換我男朋友早不耐煩了。”

蔣睿恩含笑道：“嗯，他是很有耐心。”

林君灝站在門?口，看著蔣睿恩在桌子上裁剪布料，看著她因擺出一個好看的立裁造型而露出滿意的表情，看著她跟其他同學交流款式，達成共識後忍不住手牽手欣喜雀躍。

工藝室一直是雜亂的，桌上有殘缺的布料，地上有亂扔的剪刀，人臺上插滿了五顏六色的珠針，衣架上掛著奇形怪狀的概念款，墻上貼滿了靈感?版和面料版，那一群有夢想，有創造力有天賦的少年每日每夜都在這裏待著，餓了就到走廊的桌子上簡單吃一份外賣，渴了就滿屋子喊有沒有人要一起訂咖啡。

壓力是有的，可快樂也是肉眼可見?的，跟志同道合的人在這樣的地方努力，其實?是一種享受。

林君灝很少進入工藝室，他總是站在窗外或門?口圍觀，他沒有什麽藝術細胞，很難融入那樣的氛圍，並?不懂他們這群學藝術的人將自由和浪漫看得有多重要，但肯定是很重要的，至少，蔣睿恩一定將它們看得很重。

黎姣的話至今還響徹在他的耳邊，林君灝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不停地提醒自己?，他給不了蔣睿恩想要的生活，她應該是追求藝術的鳥兒，她應該獲得自由和浪漫，她不應該因為他失去這一切。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就不該在這個時候後悔。

五點，蔣睿恩準時收拾好東西下課，她背著包從工藝室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清理身上的線頭，走到林君灝面前，她擡起頭，問：“去哪吃飯呀，我餓了。”

林君灝撫了撫她的臉頰，將她頭發的一根線頭拿掉，“去我們第一次約會吃的那家本幫菜，怎麽樣？”

蔣睿恩敏感?地察覺到林君灝情緒不佳，她問：“和媽媽吃飯不愉快嗎？”

林君灝跟蔣睿恩對?視了兩?秒，第一次先移開了視線，他低下頭，將腦袋靠在蔣睿恩肩膀上，用輕快的語氣說：“對?啊，被兇了一頓，好委屈啊。”

蔣睿恩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背，“沒事哈，一會多吃點，吃飽了心情好。”

林君灝牽著蔣睿恩的手走出校門?，兩?人坐地鐵前往飯店，蔣睿恩以為林君灝的車是被媽媽扣留了，又安慰他道：“手牽手坐地鐵也很浪漫啊。”

在等候地鐵的時候，林君灝看著眼前玻璃上兩?人的投影，忽然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我們拍張照吧。”

他們兩?個幾?乎沒有合照，林君灝的手機裏，全是他眼中的蔣睿恩，很多很多張，合照卻寥寥無幾?。

“好啊。”蔣睿恩配合道。

她往林君灝身上靠了靠，林君灝摟著她的腰，舉起手機對?著玻璃的反光拍了張模糊的合照。

照片剛拍完，地鐵就來了，蔣睿恩從林君灝身上跳開，拉著他的手擠進地鐵。

在地鐵上，林君灝一直執拗地牽著她的手，直到要出地鐵站了，蔣睿恩有些無奈，“你?這樣牽著我，我們倆都出不去了。”

林君灝低聲說：“那就不出去了，我們永遠呆在這裏吧。”

“嗯……”蔣睿恩看著他，若有所?思。

林君灝生怕她再看下去要看出端異，忙松開了手，“開個玩笑，快過去吧。”

蔣睿恩笑著過了關卡，轉過身，伸出手接林君灝。

林君灝過了關，將手放到蔣睿恩手裏，緊緊握住她，蔣睿恩笑著問他，“你?今天怎麽了？怎麽感?覺怪怪的。”

林君灝眨了眨眼，笑起來，“嗯？沒事，可能因為下周就不能每天見?到你?了，覺得很傷心。”

蔣睿恩以為他的意思是下周有自己?的事要忙沒時間天天見?面，安慰道：“本來就不用每天見?面啊，忙自己?的事也很重要。”

林君灝點點頭，“嗯。”

此時剛好飯點，林君灝沒有提前預約，兩?人取了號在門?口等了好一會才?進去，進去後還是林君灝點菜，蔣睿恩看菜單，決定要不要加菜。

吃飯的時候，林君灝一反常態地，不像往常那樣對?話，只是低頭給蔣睿恩夾菜，時不時會提一句這道菜還有哪裏的飯店做的同樣好吃。

每個人都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蔣睿恩理解，所?以並?沒有察覺到這頓飯裏有別離的意思，她吃著林君灝夾來的菜，也沒有出聲打破這片平靜。

吃過晚飯，兩?人坐了地鐵回學校，走在那走了無數次的校道上時，雕謝的梨花風一吹就落了一大?片，蔣睿恩伸手去接那些飛舞的花瓣，可花瓣像有靈魂似的，四?處亂飛，比蝴蝶還要難抓，蔣睿恩抓了沒兩?下就氣鼓鼓地放棄了。

林君灝見?狀笑了笑，從旁邊摘了一朵純白的茉莉花，別在蔣睿恩的頭發上。

驚喜在蔣睿恩的臉上一閃而過，她伸手摸了摸濕潤的花瓣，沒將花取下來，只是笑著說：“隨手摘花可不好哦。”

林君灝也跟著笑，“下不為例。”

“好吧。”蔣睿恩轉過身，挽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南區的校道很長，一路上的綠化帶種著雜七雜八的樹，毫無章法地排列在兩?邊，高?的有玉蘭，梨花，法桐，銀杏，國槐，五角楓，矮的有茉莉，山茶，月月紅，從前走的時候總是在觀察花，現在走在這，他眼裏只剩她。

南區的校道很長，可再長也總有走到頭的時候，遠遠地，林君灝看見?那顆巨大?的國槐，他知道，路快走完了，有些話，也必須要說了。

到了分別的時候，他忽然非常慶幸自己?與蔣睿恩做過許多的事情，他教會了她一直想學的滑雪，教會了她射箭，教會她高?爾夫，教會她釣魚，他帶她去過高?檔餐廳，出席過資本晚宴，帶她熟悉過買車買房以及買保險的流程，給她惡補過金融投資的知識，手把手帶她處理過小資金理財，也憑自己?的人脈給她介紹過時尚圈的前輩，他帶她做過這些是，以防她在往後沒有他的日子被人瞧不起被人騙，以防她在沒有他的日子裏受到欺負，他很慶幸，好像該做的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到了分別的時候，不會覺得遺憾，唯一不忍的，只是放開她的手。

但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幫她把路都鋪平，幫她掃除所?有的障礙。明明，明明承諾過，要讓她成為公主的，現在卻要食言了。

林君灝轉過頭，看著蔣睿恩頭發上的那朵小白花，輕聲問：“恩恩，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了，就像人間蒸發了那樣，你?會怎麽樣？”

蔣睿恩仰起頭看了他一眼，思索道：“忽然消失？就是誰也找不到那種嗎？”

“嗯，誰也找不到。”

“那不太?可能，至少現實?生活不可能，你?家還在這呢，你?們家公司，還有邵滿，總能找到的。”蔣睿恩如實?說。

“那，如果?我消失了，你?會根據這些去找我嗎？”林君灝問，語氣中帶了一絲期待。

“不會。”蔣睿恩毫不猶豫地回答，“我不喜歡突發事件。”

說到這，她的聲音也不再清亮，仿佛平靜被打破一般，她真的很不喜歡突發事件，她看似接受能力很強，但那都是被迫無奈，當事情發生的時候，她根本別無選擇，如果?可以，她希望一直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在平靜的生活中當一個麻木的人，也好過在大?風大?浪中無能為力痛不欲生。

蔣睿恩看著林君灝，表情認真，“如果?你?一聲不吭突然消失的話，我就當這個世界上沒有你?這個人了，不會去找你?。”

林君灝心頭一緊，就連手也不自覺地開始顫抖起來。

他臉色微微發白，聲音暗啞道：“如果?我消失後又突然出現呢？”

蔣睿恩回答：“那我會更加生氣，因為你?打擾了我兩?次。”

林君灝似乎是傷心極了，立在原地說不出話來，蔣睿恩以為自己?說的話嚇到他了，忙笑著安慰道：“怎麽忽然問這種問題，我都說了，現實?一個人是不可能突然消失的，我們又不是拍電影，放寬心啦。”

大?槐樹就在眼前，校道馬上就要走到頭了，林君灝一把將蔣睿恩扯入懷裏，低聲呢喃道：“真想時間暫停，永遠留在這一刻就好了。”

蔣睿恩輕拍林君灝的背，應和他的話：“我也想。”

兩?人在距離大?槐樹一步之遙的地方抱了許久，蔣睿恩脖子都仰累了，林君灝才?放開她，但他的手還是死死地抓著蔣睿恩肩膀不願松開。

他看著蔣睿恩的臉，費盡千辛萬苦，還是無法說出那句話。

我們分手吧。

我們不會再見?了。

再抱一下吧，抱完就沒有以後了。

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對?蔣睿恩說出這些話，只是在心裏過一遍，他就像被活生生打斷肋骨，痛徹心扉。

蔣睿恩察覺到他有話想說，可不知怎麽說不出口，她便問道：“你?今天怎麽了？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林君灝只是盯著她，咬著牙沒有開口。

“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說，你?不喜歡拐彎抹角，有什麽想說的都會直接說。”蔣睿恩笑道，“怎麽，突然有小秘密了？”

林君灝無法再與她對?視，伸手蓋在她的臉上揉搓了一頓，拇指拂過她的眼睫，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她說，如果?他一聲不吭突然消失的話，她就當這個世界上沒有他這個人了。

這很好，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林君灝抓著蔣睿恩的肩膀讓她轉了個身，面對?著宿舍大?門?，“回去吧，早點休息。”

蔣睿恩轉過頭來看他，“好吧，你?也早點休息。”

林君灝目送著她走向宿舍大?門?，在即將拐角的地方再次轉過身來。

蔣睿恩說：“明天見?。”

林君灝說：“再見?。”

從前都是她說再見?，他執著地說明天見?，後天見?，明年見?，一會見?，現在他不敢保證再見?的日期，只能回一聲：再見?，或許是再也不見?。

目送著蔣睿恩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林君灝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臉色一下灰敗下來，險些站都站不住。

從宿舍門?口到學校公用地下停車場，十分鐘的路程他走了半小時。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家裏的車旁，司機為他打開車門?，他在鉆進車的那一秒便倒在了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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