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生命的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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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比蔣睿彤的傷心欲絕, 蔣睿恩要冷靜得?多?。

她聽?到爸爸去?世的消息,只是?楞在原地,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沒有說話,沒有掉眼淚,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猩紅的燈光。

人的大腦都刺激到一定程度, 失會失去?靈敏度的,蔣睿恩看著前方, 她能看到眼前事?物的形狀, 但眼睛無法聚焦, 她能聽?到身邊的人在說話, 但一句都聽?不清。

她就這樣站著, 蔣睿彤趴在她身上, 林君灝在一旁抱著她的肩膀, 她還是?沒有反應,仿佛成了一個失去?電池的玩具娃娃, 連關節也無法再扭動。

太突然了,實在是?太突然了,她甚至來不及反應,她甚至沒能見上最後一面,她遲鈍地回想起自己跟父親的最後一場對話,她的語氣竟然是?那樣的不好?。

“什麽時候回學?校?”

“明天就回。”

“不在家多?住幾天?”

“周二, 機票便宜。”

聽?到有關價格的東西,蔣正國欲言又止了一會, 終究還是?沒再說話, 父女間只剩下沈默。

蔣睿恩沈浸在往日的回憶裏,林君灝好?說好?歹才把人帶到椅子上坐下, 蔣睿彤和烏媛各坐她兩邊,一個放聲大哭,一個無聲哽咽,而蔣睿恩還是?一臉平靜,表情僵硬。

林君灝心疼到無法呼吸,可他什麽都做不了,烏雯華還在裏面搶救,這裏還需要有人保持理智。

林君灝站在蔣睿恩前面,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過?頭一看,是?烏其城。

烏其城對他使了個眼神?,林君灝,跟著他去?了醫院外?。

烏其城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看了林君灝一眼。

林君灝擺擺手,“我不介意,您抽。”

烏其城倒出一根香煙,用火機點火的時候手抖得?差點點不上,林君灝見他緊張,便伸手拿過?了火機,“我幫您。”

點了煙,烏其城抽了一口,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才說了第一句話,“跟恩恩是?大學?同學??”

“嗯。”林君灝點點頭,“大三開?學?認識的。”

烏其城點了點頭,“也就是?……快一年了。”

林君灝:“嗯。”

“沒聽?她提過?你。”烏其城說,“你見過?……她爸媽嗎?”

林君灝心下一涼,沈默兩秒,搖了搖頭,“見過?爺爺奶奶,今年元宵的時候。”

“她爸媽……”說到這裏,烏其城沒忍住抹了吧臉,抖了抖手裏的煙灰,“這次可能比較危險……”

進搶救室的時候就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蔣正國兩夫妻的車他也看了照片,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蔣正國當場就沒了,很難想象烏雯華是?怎麽從裏面救出來的,現在只能寄希望於老天爺,求它開?開?眼,看在他們一家都已經這麽不容易的份上,不要再給他們苦上加苦。

林君灝看著面前這位長輩,只能珍重地向他保證,“我會照顧好?恩恩的,如果有幫得?上忙的,我也可以幫忙。”

“其他的事?有我們這些大人處理,你只要對恩恩好?就行。”

“我一定會對她好?。”林君灝保證道。

兩人外?出了一根煙的時間,回到搶救室門口的時候,一個醫生剛好?從裏面出來。

所?有人都立刻圍了上去?,只有蔣睿恩還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作?。

林君灝走上前,蹲在蔣睿恩面前,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聲地喊她的名字,試圖得?到一點回應。

可蔣睿恩聽?到聲音,也只是?微微地轉了轉眼珠子,眼睛無神?,瞳孔裏的倒影也稀碎。

無奈之下,林君灝只能坐到她旁邊,輕輕摟著她,將自己的體溫分一些給她。

忽然之間,圍著醫生的烏媛淒入肝脾的大喊了一聲,將蔣睿恩嚇了渾身一顫。

意識到事?態不妙,林君灝第一反應是?想要捂住蔣睿恩的耳朵,亦或是?擋住她的眼睛,或是?直接將她打暈帶走。

但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蔣睿恩就從他身旁猛地站了起來,往人群中擠去?。

搶救時拉上的簾子已經敞開?,烏雯華臉色青白地躺在病床上,眼睛裏還有一絲精神?氣,看著向自己奔來的女兒。

許是?回光返照吧,烏雯華還能完整地說出一段話,她大概已經知道丈夫已經去?世,自己也即將遠行,於是?用眼神?鼓勵蔣睿恩走到自己身邊。

蔣睿恩木著臉走了過?去?,最後幾步她甚至緊張到同手同腳,險些絆倒自己。

蔣睿恩站在病床前,站得?筆直,完全不像是?一個來送終的孝女,但烏雯華已經顧不得?那麽多?,她扯起嘴角朝蔣睿恩笑了一下,聲音沙啞道:“恩恩,你回來啦。”

蔣睿恩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烏雯華應該是?看不清的了,她向四周看了看,又問:“你弟弟,妹妹呢?”

蔣睿恩沒有回答她,烏媛和其他人便走了過?來,全部人都圍在她的病床前,看著她。

蔣睿彤眼淚都流幹了,此時趴在媽媽的床邊,連聲音都哭不出來,而年幼的蔣睿澤似乎終於意識到了眼前發生了什麽事?,被其他人的情緒感染也開?始號啕大哭。

烏雯華費勁地想要伸手摸一摸兒子的腦袋,烏媛趕緊把蔣睿澤推到她面前,哭著求她,“姐,你別走,你看看小澤,還這麽小,你怎麽舍得?。”

蔣睿澤抱著她滿是?傷口的手,不停地喊媽媽。

烏雯華看著自己的兒子,伸手擦去?他臉上的淚水,自己也忍不住哽咽。

是?啊,她的兒子還這麽小,都還沒上幼兒園,吃飯還要人餵,她的兩個女兒還在念書,他們夫妻就這樣撒手人寰,老天爺怎麽舍得?啊。

烏雯華眉頭一擰,看向蔣睿恩,伸手示意她靠近。

蔣睿恩面無表情地走近了些,學?著蔣睿彤和蔣睿澤的姿勢蹲在烏雯華床前,啞著嗓子終於說出了進來後的第一句話,“媽媽,你別走。”

她來不及對爸爸說這句話,現在,總算能對媽媽說一說,無論他們帶給她多?大的傷害和痛苦,可曾經的那些愛都是?真實的,愛讓人糾結軟弱,她還是?舍不得?他們走。

烏雯華看著自己長大成人的大女兒,重重地嘆了口氣,“媽媽還沒看到你結婚,那天我還跟你小姨說,我女兒這麽漂亮,穿婚紗肯定好?看。”

蔣睿恩看著她,“對,我穿婚紗肯定好?看,你怎麽不看看呢。”

“媽媽很想看。”烏雯華說完,開?始劇烈地咳嗽,耳邊是?蔣睿澤啼天哭地的哭聲,烏雯華咬咬牙,將最後的話說了出來,“媽媽知道你不喜歡你弟弟,你怨我們。”

蔣睿恩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她的呼吸幾乎停滯,聽?著烏雯華微弱的聲音。

“你怨我們,可以,但是?,不要怨你弟弟,他還小。”烏雯華抓著蔣睿恩的手,似乎將最後的力氣都用盡了,“我知道你想讀書,我和你爸床頭櫃最底下,有一張卡……有錢,本想著給你弟弟買房子的,有個幾十萬,你拿去?讀書吧……”

蔣睿恩的表情由震驚變為了不解,她不懂,不懂為什麽烏雯華在這個時候要說這件事?,這筆錢明明會是?她留給蔣睿澤最後的財產,現在卻改了主意,要將錢給她。

烏雯華將蔣睿恩的手捏的發白,“密碼是?你……弟弟的生日,你拿去?讀書吧,我們對不起你,你拿著錢去?……做你想做的事?……以後……對你弟弟好?……點……”

烏雯華說完最後最後一句話,伴隨著話音落下,旁邊的機器也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道聲音橫穿蔣睿恩的大腦,將她所?有的理智都拉了回來。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病床上的烏雯華,不可置信地望著她捏住自己的手,直到醫生圍過?來,將他們都推了出去?。

最後的搶救並沒有進行多?久,醫生沒一會便出來了,對著眾人搖了搖頭。

意料之中地結果,醫生宣布消息的時候,蔣睿恩站在墻角,望著那只被握過?的手,瘋了似的笑了起來。

烏雯華在最後的時候,竟然想著把畢生積蓄給她,她是?不是?應該感動得?跪下來感激涕淋?對著烏雯華發誓,以後一定好?好?地對蔣睿澤?

蔣睿恩越想越覺得?可笑,她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應該為失去?雙親痛苦還是?應該為自己過?去?二十年的懂事?和忍讓痛苦,她只覺得?自己這些年就像個笑話。

知母莫若女,烏雯華會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把錢給她,不就是?看著年幼的兒子沒有自理能力,擔心自己死後女兒對他有偏見,從而導致了兒子以後過?得?不好?嗎?

她以為蔣睿恩看不懂嗎?如果她本就是?給三個兒女準備的錢,為什麽密碼會是?蔣睿澤一個人的生日?為什麽明明有錢,卻總對蔣睿恩表現得?一副家裏快揭不開?鍋的模樣?

蔣睿恩的世界觀徹底崩塌了,她一直以為,她想做的那些事?,爸媽無法滿足,是?因為無能為力,原來,是?有能力的啊。

一直以來,一直一直以來,她只是?想讀書而已。她沒有提過?任何不合理的要求,每一次,都是?走投無路了,迫不得?已了,才向家裏開?口。

她只是?想讀書,她只是?想治病,她沒有跟同學?攀比住豪宅開?名車,沒有要穿名貴的衣服鞋子買名牌化妝品,沒有想著吃山珍海味全球各地旅游,她懂事?,聽?話,將自己受的苦全都往肚子裏咽,最後就換來了這樣的結局。

她想讀書,以為父母負擔不起,所?以從來不敢提。可到了今天,她才明白,原來不是?負擔不起啊……原來只是?覺得?她不配,原來只是?不想給。

他們怎麽可以這樣!!!

烏雯華想要她拿了錢就對蔣睿澤好?,拿了錢就既往不咎,她偏不如她所?願。

蔣睿恩放聲大笑,笑聲悲悲切切,顯得?好?不瘆人。

林君灝生怕她今天遭受太大的刺激一時想不開?,趕緊上前拉住她的手,沒想到蔣睿恩甩開?了他,想要沖到烏雯華的屍體前。

烏媛上前攔住她,不讓她去?看,一邊抱住她一邊安慰道:“恩恩,恩恩,會過?去?的,我們不去?看了好?不好?,我們回家吧。”

可烏媛會錯意了,蔣睿恩掙脫烏媛的束縛,垂眸看著她,眼神?完全不像是?悲痛至極的模樣。

“我過?去?,只是?想告訴她,我永遠不可能原諒她的。”蔣睿恩說。

烏媛一楞,所?有人都楞住,完全沒想到蔣睿恩會說出這樣的話。

蔣睿恩繼續說,“我恨她,我還是?恨她。”

烏其城聽?不下去?了,呵斥道:“恩恩,你怎麽能這樣說話,你媽媽還沒走遠……”

蔣睿恩厲聲打斷他,“就是?因為她沒走遠,我說給她聽?的,她想要我拿了錢就原諒她嗎?拿了錢就對蔣睿澤好??想都別想!”

蔣睿澤本就是?她們母女之間的一個結,烏雯華在最後一刻用一張銀行卡,將這個結打成了死結。

烏媛開?始緩聲勸她,“恩恩,你今天太累了,我們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說這件事?……”

“我最討厭你們這副嘴臉,你們總說我自私,可明明全天下最自私的人就是?你們,為了自己心裏好?受點,就強迫我原諒?為了人走得?安心,所?以騙也要我騙她嗎?我偏不!”蔣睿恩的聲音也在顫抖,她內心崩潰,卻還要面對千夫所?指,她只能無差別地攻擊所?有人,“憑什麽只要死亡就可以獲得?原諒,那曾經活著的時候做過?的事?呢?就可以一筆勾銷?哪有這樣的好?事??我偏不讓你安心!我偏不如你們所?願!我永遠都不會原諒的!”

她此刻時真的不明白,十分不明白,為什麽死亡可以成為求別人原諒的理由,而且是?一定會成功的理由,就好?像,選擇不原諒反倒成了她的錯。

聽?了她一段發瘋的話,烏其城也繃不住了,他冷著臉叱咄:“恩恩,你這樣說的話,讓我覺得?你很沒有良心。”

蔣睿恩嗤笑道:“對啊,我就是?沒有良心,我的良心早就被你們磨爛磨碎了,已經沒有了。”

烏其城痛心地看著她,聲音緩和說出來的話卻照樣夾槍帶棍:“你這樣老天爺看在眼裏,以後擔心遭報應。”

蔣睿恩完全不怕:“那就來啊,如果真的有老天爺,那就來報應我吧,我正好?也有好?多?問題想要問問他。”

問問他,到底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蔣睿恩說完,扶了一下墻,不想再聽?,跌跌撞撞地就要走,蔣睿澤站在她離開?的方向,小碎步爬上前拉住她的褲子。

蔣睿澤一直很怕這個大姐姐,但此時他不知哪來的勇氣,竟然拉住她,帶著哭腔喊她,“姐姐。”

見到蔣睿澤,看著那張與自己小時候極其相似的臉,蔣睿恩其實是?有一瞬間心軟的。

從蔣睿澤出生至今,總有人不停地說兩姐弟長得?像,確實像,比起蔣睿彤,蔣睿澤簡直是?男版蔣睿恩,長相相似,性格相似,就連喜好?習慣也一模一樣。

可對他的心軟在蔣睿恩這裏就是?對自己這些年的心狠,她自私自利,她選擇心疼自己。

蔣睿恩揮開?蔣睿澤的手,低頭看著他,聲音清冷不帶一絲人氣:“我很抱歉,但我真的沒辦法接受你,祝你下輩子不要再遇到我這樣的姐姐。”

蔣睿恩說完,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每走一步,蔣睿恩就感覺自己身上被打斷一段脊骨,被刮去?一塊皮肉,邁出了決的那一步,是?那樣刨心剝肝的疼。

曾經,她身上裹的事?塵土與死亡織成的屍衣,她憎恨它,卻又戀戀不舍地將它裹緊。現在,枷鎖頑固可惡,打破它的時候,她卻滿心痛苦,自由令她無比向往,得?到它的時候,她卻羞愧難當。

今天是?一場生命的地震,震勢浩大,她的堅持和善良皆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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