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典型敘事的愛

關燈
蔣睿恩下飛機後?沒有人來機場接她, 她自己坐了地鐵,又坐了大巴,最後?打車回?到了星梧的一個小縣城。

這樣的路程她一個人走過無數遍, 可哪一遍都沒有今天這樣悲涼。

孤獨是不可怕的,擁有陪伴後?的孤獨卻讓人無法忍受。

回?到家已經是深夜兩點?,家裏一片漆黑, 爸媽都知道她今天會回?來,但是沒有給她留燈。

蔣睿恩剛進門時借著樓道的燈光摸黑開燈, 走了兩步後?被某個東西絆了一下, 小腿猛地撞到一個堅硬的東西, 突如其來的鈍痛險些讓她叫出聲。

好在?已經摸到了燈的開關, 客廳亮了起來, 她垂眸看?向腳邊, 是一輛嶄新的兒童玩具車, 市面?上最常見?的款式,三歲到四歲的兒童都可以騎上去玩耍。

蔣睿恩用腳將玩具車移開, 看?清了客廳的樣貌,地上的瓷磚不見?了,上面?鋪滿了五顏六色的泡沫板,家裏雜亂不堪,到處都是兒童玩具。

許是蔣睿恩開門的聲音驚動了房間裏的人,烏雯華披著外套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見?到蔣睿恩瞇了瞇眼,“這麽?晚啊。”

蔣睿恩點?了點?頭?, “嗯。”

“客廳裏都是你弟弟的玩具, 還有那個泡沫板,你看?著點?你的箱子, 提起來走,輪子臟的別碰到了。”

蔣睿恩點?了點?頭?,順口問:“怎麽?鋪了這麽?多?”

烏雯華說:“你弟弟平時在?家裏光腳玩,我?怕他冷到了就鋪了。”說完,她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蔣睿恩在?門口發呆地看?著滿屋子的泡沫板,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家,站了許久,她終於收回?目光,提起箱子走向自己的房間。

蔣睿恩的房間是離客廳最近的一個,房門沒有關,她提著行李走進去,摸了摸床上的被套。

是新換的床單被子,散發著洗衣液的清香,地掃得很幹凈,書桌收拾得整整齊齊,上面?放著一個保溫杯,裏面?裝了熱水。

蔣睿恩掀開被子,發現床尾處藏了一個熱水袋,她伸手去摸,還是熱的。

蔣睿恩突然感到很無力。

你看?,他們總能讓你覺得他們不愛你,又讓你覺得他們愛著你,讓你愛也不行,恨也不行,永遠左右為難,自我?內耗。

她洗完澡,靜靜地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好久才?模糊睡去。

第二天,她還在?睡夢中,就聽見?門外傳來小孩的哭鬧。

蔣睿澤一邊抱住烏雯華的腿不讓她走一邊對身?後?的蔣睿彤喊,“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我?不要你!”

烏雯華無可奈何地哄他,“你乖,姐姐放假了在?家陪你玩,媽媽要去外面?賺錢呀。”

蔣睿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就是不肯松開,“我?不要,我?也要去賺錢,我?不要姐姐,我?要媽媽!”

蔣睿恩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場母子分離的大戲。

這樣的日常她每次放假回?家都會看?到,每一次,她都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不說話,也不幫忙。

但這一次她莫名感到煩躁,她走上前,伸手扯住蔣睿澤的衣領,用力把?他從烏雯華腿上扯了下來,放到了地上,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再敢大喊大叫,我?就把?你的舌頭?拔出來。”

蔣睿澤很害怕這個不經常見?面?的大姐,頓時扁著嘴抽噎,不敢哭出聲,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烏雯華。

烏雯華趕時間,隨口勸說了蔣睿恩兩句“別總是對你弟弟大吼大叫”就出門了。

家門一關,蔣睿澤又要開始放聲大哭,蔣睿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小孩立刻收聲,爬起來走去找二姐玩。

蔣睿恩很討厭這個弟弟,家裏所有人都知道。

她念高三那年,獨自在?外面?集訓,可回?家後?卻忽然發現家裏多了一個小孩——烏雯華不甘心只有兩個女兒,不顧高齡又生了一個男孩。

沒有人跟她提過,因?為了解她一定不會同意這件事,所以直接選擇了隱瞞。

蔣睿恩很不理解這種行為,當時她在?念高三,馬上就要上大學了,蔣睿彤又剛上初一,家裏到處都是要用錢的地方,別說養一個小孩,他們家就連多養一條狗一只貓都做不到。

可即便是這樣,烏雯華和蔣正國還是決定生一個男孩。

蔣睿恩覺得自己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對父母徹底失望的吧,男孩就這麽?好嗎?就這樣不喜歡她和妹妹嗎?就這麽?拎不清現狀嗎?就這樣鬼迷心竅嗎?

女孩的一生宛若一只蒼白的信封,輕薄毫無重量,只是一個運載的工具,人人想要的都是信封裏面?的信,沒有人會想要信封。

蔣睿恩不知道該怪誰,只能將氣都撒在?這個無辜的小男孩身?上。

他是她的親弟弟,他是也她最討厭的人。

蔣睿澤無辜,蔣睿恩也無辜,卡在?中間的蔣睿彤同樣無辜。

蔣睿恩不想再看?到蔣睿澤,對蔣睿彤甩了一句“你自己看?好他”便回?到房間關上了房門。

林君灝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過來的。

蔣睿恩躺到床上,接起電話,“餵。”

林君灝帶笑的聲音傳來,“竟然這麽?早就醒了?你昨晚發信息告訴我?到家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今早起來才?看?到。”

“嗯。”蔣睿恩回?他。

聽出她情緒不佳,林君灝笑著問,“起床氣?”

“差不多吧,大清早被蔣睿澤吵醒。”

蔣睿恩在?外對自己的弟弟從來都是直呼全名,她從來不說“我?的弟弟”四個字,似乎她執拗的不承認他的存在?,自己就能好受一點?。

林君灝知道蔣睿澤就是她弟弟,笑著安慰她,“小孩子就是這樣的,現在?還早,你可以睡個回?籠覺。”

“我?沒有睡回?籠覺的習慣。”

“那你現在?要做什麽?呢?”

“嗯……”蔣睿恩思?索著,回?答,“打算吃個早餐,然後?出門去圖書館看?書。”

“挺好的。”林君灝回?答,“既然你去看?書,那我?也去圖書館看?書好了,記得多穿點?衣服。”

“星梧又不冷。”蔣睿恩說,“我?穿個毛衣加件外套就可以了。”

“啊,北都還是好冷。”林君灝說,“早知道就跟你去星梧玩兩天了。”

蔣睿恩被他輕快的語氣感染,放松下來,忍不住笑道:“對啊,你怎麽?不跟我?走呢?”

電話裏林君灝的聲音突然高揚起來,“你說真的?我?現在?就訂機票。”

蔣睿恩怕他來真的,忙說,“別,沒幾天都過年了,來來回?回?的累不累啊?而且萬一到時候買不到回?去的機票,你要在?這邊過年嗎?”

林君灝嘆了口氣,聲音低落下去,“說的也對。”

他平時可以找各種理由不聽黎姣的話不回?家,可過年這種節日,還是要跟著林鴻波回?林家大宅看?望爺爺奶奶,看?望各種長輩,這是禮數,不能馬虎。

兩人扯家常扯了一會,一直到八點?,蔣睿恩才?收拾好準備出門。

她站在?玄關處穿鞋的時候,剛好看?到剛上高一的妹妹煮了一碗面?,正熟練地捧著碗,追在?蔣睿澤後?面?哄他吃飯。

蔣睿恩很心疼這個妹妹,弟弟不是她要求要生的,可烏雯華總是要求她幫忙帶小孩。

所有的苦難都不是因?為她們造成?的,可後?果卻是她們承擔了大部分。

蔣睿恩心疼她,但也只到心疼這一步,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冷漠,貪婪,見?死不救,曾經的善良懂事並沒有讓她過得好一點?,哪怕真的就那麽?一點?點?,都沒有,所以她現在?成?了一個自私的人。

她希望自己過的好,她的能力也只夠讓自己過的好。

蔣睿恩一整天都泡在?了圖書館裏,直到天黑才?回?家。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裏正爆發了一頓爭吵——蔣睿澤打翻了烏雯華為他做的飯,他不想吃飯想吃零食,正在?跟烏雯華鬧脾氣。

烏雯華在?外面?經營了一家鋪子,原本就口幹舌燥地幹了一天的活,回?到家後?還要照顧小孩讓她火冒三丈,也發了脾氣,抓著蔣睿澤罵了一頓。

蔣睿恩挨了罵,哭得更大聲,整個房子都吵鬧不堪。

蔣睿恩最受不了吵,特?別是她還討厭蔣睿澤,最見?不得蔣睿澤吵,她冷著臉,換了鞋就往自己房間走。

在?推開門的一霎那,烏雯華卻叫住了她,“一整天上哪去了,剛回?家就出去玩。”

蔣睿恩平靜地解釋,“去圖書館看?書了。”

“整天就只知道看?書,回?家了也不知道幫你妹妹看?著弟弟。”烏雯華劈頭?蓋臉的指責這就下來了。

蔣睿恩覺得可笑。

以前是誰領著她在?別人面?前炫耀我?女兒最喜歡看?書了,成?績很好,回?回?都拿第一?

以前是誰每天對她說女孩子要多讀書,不然就會過得像媽媽一樣,早出晚歸不討好的?

現在?又是誰指責她整天就只知道看?書的?

蔣睿恩將那句對她說過無數次的話又說了一遍:“我?說過,我?永遠不會在?他的事情上幫你,更不會在?他的事情上體諒你,這是你的選擇,你要承擔後?果。”

烏雯華氣不打一處來,一點?就炸,冷臉道:“什麽?叫我?要承擔後?果,我?承擔什麽?後?果?我?16歲就出去打工賺錢了,你看?看?你,誰家女兒像你這樣的!”

蔣睿恩問她:“我?哪樣的呢?”

“你還好意思?問?讀這麽?多書什麽?都不懂,越讀書越傻,越讀書越不聽話!”烏雯華兇狠地說,“真不知道花這麽?多錢供你讀書為什麽?!別人家那些沒讀書的都知道回?家體諒父母,跟父母溝通,就你,一回?家就躺房間裏,什麽?都不說。”

蔣睿恩平靜地看?著她,淡淡地說,“你問我?為什麽?,我?也好想知道為什麽?啊,這麽?多年我?不是沒有嘗試跟你溝通過,你為什麽?就是一句都不聽呢?”

“我?聽什麽??你有跟我?溝通過嗎?我?告訴你蔣睿恩,你媽媽雖然沒有學歷,但是四十?來歲了,為人處世肯定比你會,難道還要你來教我?做事?讀個大學就把?你讀成?人上人了是不是?”

蔣睿恩閉了閉眼,什麽?都沒說,回?到房間關上了門,將那些嘈雜的聲音都隔絕到門外。

她趴在?床上,拿出手機給林君灝發信息。

【信封:從圖書館回?到家了。】

林君灝的信息秒回?。

【……:吃晚飯了嗎?】

【信封:路上買了烤冷面?吃。】

【……:味道怎麽?樣?】

【信封:很好吃。】

【……:被你說的我?也想吃了,這就點?一份外賣。】

蔣睿恩翻了個身?,仰躺在?床上,過了一會,給林君灝回?了一個“嗯”。

她不知道該不該對林君灝說家裏這些事,她從前對著編號二十?四的時候,還能平靜地說著自己的事,可現在?面?對的是林君灝。

她擔心自己忍不住大倒苦水,向林君灝哭訴自己的委屈。

或許她的委屈在?大人眼裏確實微不足道,可她現在?二十?歲,拿著二十?歲的思?想去感受二十?歲的委屈,難道不可以嗎?非得二十?歲就像四十?歲一樣看?淡人間疾苦,對所有的痛苦一視同仁,麻木地工作,麻木地過一成?不變的生活嗎?

蔣睿恩正在?糾結,林君灝已經主動打了電話過來。

“你好。”林君灝電話那頭?很安靜,“我?是北都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心理系的學生,是本次的咨詢師,編號二十?四,本次通話會有記錄但我?們會嚴格保密,外人無權查看?,你可以放心。”

蔣睿恩輕聲笑了起來,“哪有咨詢師主動打別人電話的。”

“可我?有什麽?辦法呢。”林君灝無奈,“我?的對話框顯示你已經輸入了十?多分鐘,恩恩,我?害怕你有話自己憋在?心裏不跟我?說。”

蔣睿恩沒忍住,連呼吸都顫抖起來。

人是可以察覺到別人的偏愛的,察覺到了,就會控制不住變得脆弱,在?別人面?前我?堅不可摧,可到了你面?前,我?總是容易落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