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每周五都要來文科樓上課嗎？”

在蹭了林君灝的自行車六次之後，蔣睿恩忍不住發問。

“我日程表不是在你手裏嗎？”林君灝笑著拿過她的包放進車籃裏，“難道我會騙你？”

“額……”

林君灝看她的反應就知道，蔣睿恩根本沒點開看過，她不是那種喜歡探究別人的人，他既不是她男朋友又不是她心上人，她對他的行蹤沒興趣很正常，大概只有在挑選拍照時間的那一次認真地看過吧。

顯然，這份參考了她的課表而偽造的日程表沒有得到任何關註。

林君灝有些失落。

蔣睿恩坐上後座，環住林君灝的腰，“我怕我習慣蹭你的自行車，以後都不想趕校巴了，每次都可以多睡15分鐘，以後就起不來了。”

“那你現在習慣了嗎？”

“有點吧。”蔣睿恩如實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怕什麽，以後每周五我都給你當免費司機，再也不用由奢入儉了。”林君灝的心情明媚起來。

這應該是蔣睿恩需要他的意思吧？

他現在這個狀態，大概邵滿來了都要罵一句戀愛腦。

“免費不行。”蔣睿恩若有所思道，“以後周五我給你帶早餐吧。”

“好啊。”林君灝馬上應道。

“你可以提前一天把想吃什麽告訴我。”

“不用，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

“成交。”

找到了平衡點，蔣睿恩很高興，一路跟林君灝聊天的語氣都輕快了不少。

每周五，她幾乎一整天都和林君灝待在一起，早上一起去上課，中午一起吃飯，午休，下午再一起吃晚飯，然後一起回宿舍。

有時林君灝會騎著車在黃昏時載著她繞學校逛一圈，她坐在後座，看著人行道上的學生，看著微風吹動的綠蔭，那是她少有的不撐傘面對陽光的時刻，連迎面吹來的風都是慵懶自在的，陽光也是柔軟明亮的。

今天兩人沒去逛校園，原因是蔣睿恩趕著回宿舍修下周要交的圖，林君灝自然以她為先，吃過晚飯後就騎上車載著人往宿舍區走。

車停在宿舍門口的時候，蔣睿恩大老遠看見男舍女舍中間的過道上圍著一圈人，人群中間持續傳來撕心裂肺的尖叫和怒罵。

林君灝和蔣睿恩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湊熱鬧的興趣，便直接鎖好車往宿舍門口走。

路過人群的時候，蔣睿恩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腳步突然停了下來，然後開始往人群走。

林君灝雖有疑惑，但什麽都沒問就跟了上去。

圍繞在這裏的人並不算多，稀稀拉拉的一個圈，而且圈繞得很大，給中間的主角留了足夠的發揮空間。

林君灝高，站在很外面的時候就看見了裏面的情況——

一個身著貴氣的中年婦女正在打罵一個坐在地上的女生，看樣子這個女生是本校學生，而中年婦女還不知身份。除了這兩個人外，周圍還有幾個穿西裝的保鏢，其中兩個舉著相機在錄像，看樣子都是這位中年婦女帶過來的，學校的兩位保安被保鏢攔在外面，一直想上前阻止卻無法動彈。

蔣睿恩和林君灝走進，終於聽清了中年婦女在罵什麽。

“這就是高校女大學生啊！給人上趕著當小三！這就是大學教出來的嗎！”

“你知不知包養你的男的年紀都快趕上你爸了！”

“不要臉的東西！我看你還怎麽繼續讀書！”

原來是女學生做小三被原配找上門，林君灝冷冷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不禁讓他聯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或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黎姣也曾對林鴻波的小情人們這樣不顧形象地辱罵，再也維持不了平日的優雅，這個婦人的形象與黎姣發瘋的狀態有了一瞬間的重疊。

這種畫面讓林君灝覺得惡心，他不想看了。

蔣睿恩卻在這時拉了拉他的手臂，“你知道學校保安隊的電話嗎？”

林君灝看向她，眼裏的冰冷在一瞬間收了回去，“怎麽了？”

“打電話喊人吧，外部人員進校還不肯離開，可以趕人的。”蔣睿恩說，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林君灝眉頭皺了一瞬，不懂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卻還是依照她的意思打了電話，不一會就來了一隊的保安，強行將那位婦人帶了出去。

鬧事的走了，圍觀的人也漸漸散了，剛才被打罵的女生還坐在原地，她全程都沒說什麽話，一副任打任罵的模樣，長發被婦人扯得不成樣子，垂下來擋住了她的臉，身上的衣服也被扯爛了，不像樣地耷拉在她身上。

她坐在地上久久沒動，蔣睿恩也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安靜良久，林君灝問：“ 你認識的？”

蔣睿恩點點頭，“ 我舍友。”

林君灝皺起眉，“這是真的嗎？ ”

她去當小三的事，是真的嗎？

蔣睿恩嘆了口氣：“是吧，她媽媽生病了，需要很多錢。 ”

但那也不是她幹這種事的理由。

林君灝沒將這話說出來，蔣睿恩說完這句解釋後也沒對此做出評價，只是輕輕的說了句：“她身上的衣服是我的，昨天問我借的，可惜了。 ”

原來她站在這裏這麽久是因為認出了自己的衣服。

蔣睿恩說完，又看了眼依舊坐在地上的人，朝林君灝說了聲再見，便轉身往宿舍走了。

蔣睿恩回到宿舍，先洗了個澡，然後打開電腦，開始修圖，剛修完一張，宿舍門就開了。

平常周五的宿舍都只有她一個人，所以蔣睿恩沒有開燈的習慣，宋伊伊進來後也沒有開燈，就著蔣睿恩的臺燈開始在自己的櫃子裏找東西。

找完，宋伊伊提著東西去浴室洗澡，出來後發現桌面上放著棉簽消毒水碘酒和創可貼。

她看了眼那些東西，轉過身對正在電腦上修圖的蔣睿恩說了聲謝謝。

蔣睿恩回過頭看了她一眼，沒什麽語氣道：“不用。”

“你的衣服，我賠你吧。”

“也不用，反正不是什麽新衣服，也不值錢。”

宋伊伊沒再說話，打開了自己桌子上的臺燈，開始處理傷口。

宿舍裏像沒人似的寂靜，沒開燈，兩人背對背就著自己的小臺燈做自己的事，仿佛都不把對方的存在當回事。

蔣睿恩修完圖，合上電腦，拎著煙盒到陽臺抽煙，這個點外面幾乎只有路燈還亮著，連商務樓都幾乎沒有加班的燈光了。

蔣睿恩看見馬路邊有一輛三輪車，那是一個小小的宵夜檔，只有在深夜城管下班後才會出沒，蔣睿恩吃過幾次那個小老板的烤冷面，味道還不錯，價格也實惠。

一次聽見老板跟自己的兒子打電話，電話那頭的小孩似乎年齡不大，卻故作老成地叮囑自己爸爸註意身體，老板跟自己兒子打電話沒一會，有人來買烤冷面，他只能匆匆掛了電話，擡手抹了把臉，帶上手套開始幹活。

什麽叫幹活啊，就是得幹才能活啊。

“爸爸你什麽時候回家啊？”

“放假就回家。”

“每個星期都放假啊。”

“你聽話爸爸就回家了。”

“可是我真的很聽話啊，爸爸你都沒回過。”

“爸爸在掙錢給你買新衣服，買新的奧特曼。”

“我不想要新衣服了，我也不喜歡奧特曼，他們又不是爸爸。”

……

蔣睿恩閉了閉眼，點起一根煙，抽到尾的時候，宋伊伊也走到陽臺來了。

她穿著單薄的睡裙，瘦瘦的身材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走。

“能給我一根嗎？”

蔣睿恩瞥了她一眼，從口袋裏摸出煙盒，遞給了她。

宋伊伊不太熟練地從裏面倒出一根煙，咬在嘴裏，蔣睿恩拿起打火機給她點火，然後看著她抽第一口。

蔣睿恩給自己又點了一根，兩人一言不發地在陽臺吞雲吐霧。

“我倆像不像街頭那種不學無術的失足青年。”宋伊伊突然問。

“像吧。”蔣睿恩回答。

宋伊伊一邊的臉腫得恐怖，今天下午被那個女人扇的，她滿不在乎地碰了碰，頓時痛的齜牙咧嘴，“哎，這幅樣子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得問那個死老頭要醫藥費，再讓他賠點精神損失費。”

“唔。”蔣睿恩不對此做出評價。

過了一會，宋伊伊自言自語般說：“你是唯一一個知道我做的事後不罵我不遠離我的人，你甚至什麽都不問我。”

蔣睿恩聞言側過臉看著她，“你想我問什麽？”

“就普通人會問的那些問題唄，什麽值不值得啊，後不後悔啊之類的。”宋伊伊將煙頭摁在鐵欄桿上，“煙也不好抽嘛，抽完也沒覺得多開心，我的評價是，不如喝酒。”

“我酒量不好。”蔣睿恩說。

“喝多了不就好了。”

“嗯，所以值不值得？”

宋伊伊笑了起來，頓時又捂著臉疼的齜牙咧嘴，“讓你問你就問啊。”

蔣睿恩沒說話，宋伊伊自己接著說：“值得啊，怎麽不值得？你問我後不後悔，那我也說不後悔，打死都不後悔。”

“為什麽？”

宋伊伊控制不住地笑了起來，不顧臉頰的疼痛，笑著笑著就笑出眼淚來了，“後悔什麽？被人罵？被人打？如果被人罵多久就可以換我媽陪我多久，我願意別人罵一輩子，這樣，我媽是不是就可以陪我一輩子了？可即使這樣了，我也換不來她的命。”

“如果真的可以這樣交換，你不一定會願意，一輩子那麽長。”

“可我現在就是這麽想的，我除了我媽什麽都沒有了，她把我養大還沒開始享福呢，怎麽能就這樣走了呢？”宋伊伊咬牙切齒道，“一輩子那麽長，往後怎麽過是往後的事，我現在要她活著。”

“哦。”蔣睿恩應了聲，沒再去評價這件事。

在宋伊伊眼裏，蔣睿恩一直是個神秘的存在，她沒見她在乎過什麽事情，沒見她因什麽事情生氣過，甚至看到她從老男人的車上下來的那天，蔣睿恩也什麽都沒問。

宋伊伊跟她坦白，一般人要麽迅速遠離她要麽會勸她改過自新，可蔣睿恩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哦。此後對她還是跟往常一樣。

她帶著一種無所謂自暴自棄的平淡，好像沒有哪種人與人的羈絆能使她動容，哪怕有人做了她鄙視的事情，她也毫無觸動，只表示尊重。

“你覺得我做的對嗎？”宋伊伊問。

蔣睿恩抽完了煙，沒再點新的，手搭在欄桿上甩火機玩，“ 我不評價別人的對錯。”

“ 所有人都說我做錯了，恐怕我媽媽知道了，也會指責我為什麽做這樣不要臉的事。”

“她可能只是不忍心看你承擔代價。”蔣睿恩說，“任何人做任何事都要承擔代價。”

“我願意承擔所有代價。”宋伊伊低聲道，“我很快就會承擔代價了。”

“我覺得……”蔣睿恩思考了一陣，“不後悔最重要，對錯是一時的，後悔是一輩子的。”

“我覺得你說的對。”宋伊伊淺淺地笑了，“有人說過你是好人嗎？ ”

蔣睿恩挑眉：“不敢恭維。”

“其實我想當個好人，好人一般運氣都比較好。”宋伊伊嘆了口氣，“ 可惜這輩子是沒機會了，下輩子吧。”

蔣睿恩深深地看著她，總覺得宋伊伊帶笑的這張側臉藏了點別的東西。

她隱約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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