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來一場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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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在這裏簽字就行。”財務處秘書指著一處地方。

蔣睿恩拿起筆,在那簽上了她的名字,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敲擊鍵盤劈裏啪啦的聲音。

第五次,她第五次來這裏簽字了,一學期一次,現在是大三第一學期,蔣睿恩實際上比這個新來的秘書還要熟悉獎學金的領取流程,但聽著小學妹一板一眼地給她講解流程時,她沒有打斷,並裝作一副第一次來的樣子。

“簽好字後獎學金會在兩個工作日打到學校發的那張銀行卡上,其實如果你早上來的話,現在就已經到賬了。”小學妹漫不經心地說,她收好簽過字的紙,開始收拾桌面上的東西準備下班。

蔣睿恩沒什麽表情,道了聲謝,轉身走了。

現在是下午五點,距離下班還有半小時。

蔣睿恩在回宿舍的路上一直在估算著獎學金的去處,她每個學期都保持著績點第一的年級成績,可以拿到學校一萬塊錢的獎學金,其中五千要交學費,七百五交住宿費,兩千二左右的學分費,交完這些後最後大概能剩下兩千,是她這個月的生活費。

蔣睿恩嘆了口氣,路過宿舍樓下的烘焙坊時,她朝櫥窗裏看了一眼。

有一個很漂亮的草莓蛋糕,38塊錢。

蔣睿恩在烘焙坊門口站了兩秒,進去把那個草莓蛋糕買了下來。

走進宿舍門的時候,蔣睿恩的手機響了一下,她打開手機,看見是銀行的短信。獎學金已經到賬了,想來是財務處的小秘書想下班沒下成,只好先把她的這個賬單給清了。

蔣睿恩的心情明媚了不少,銀行卡餘額的增長不僅能帶來實際的安全感,還能帶來愉快感,加上手裏的草莓蛋糕,就是雙倍的愉快感。

蔣睿恩帶著雙倍的愉快回到宿舍,還沒來得及拆開蛋糕的包裝盒,就收到了來自母親的信息。

【烏雯華:閨女,吃晚飯了嗎?】

蔣睿恩的眸色暗淡下去,低頭回信息。

【信封:剛要吃。】

【烏雯華:這個學期的獎學金領了嗎?】

【烏雯華:你弟弟剛才說想你了,我跟他說,姐姐在外面上學很厲害,領了獎學金給他買好吃的。】

第五次,蔣睿恩第五次看見母親說這句話,每一次都在她領到獎學金後,有時是一天後,有時是兩天後,總之雖遲但到。

其餘的話不用多說,暗示到位了就行,烏雯華知道蔣睿恩看得懂。

【信封:嗯,領了。】

【信封:轉賬500元】

烏雯華立刻接收了這五百,隨意地叮囑了一句好好吃飯註意休息就再沒給蔣睿恩發信息。

蔣睿恩收起手機,看著桌面上拆到一半的蛋糕盒,突然就沒了食欲,雙倍愉快也消失殆盡。

但她還是把蛋糕吃了,吃完最後一口的時候兩個舍友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蔣睿恩有點驚訝,“今天不是周五嗎?你倆不用去機構上課?”

蔣睿恩宿舍四個人都是服裝設計專業的,除了她和宋伊伊,其它兩個舍友大二時就已經找了留學機構準備畢業出國的作品集,幾乎一到周五就看不見她們人影。

裴茵和閔錦欣興奮地朝她揚了揚手裏的塑料袋,“我們機構老師臨時有事,周六沒時間上課,所以今天放假,我倆打算在宿舍陽臺喝酒吃燒烤!要不要一起?”

蔣睿恩搖搖頭,“就我那酒量,喝兩口就醉了,你們吃吧,我出去一下。”

舍友要在陽臺吃燒烤,蔣睿恩抽煙的地點只好換到了宿舍樓天臺。

北都大學的宿舍樓一共20層,10樓有一個連接著兩棟宿舍樓的天臺,天氣好的話學生們會在上面曬被子,有時候也會坐在天臺上跟朋友們聊天。

蔣睿恩拿著煙到天臺的時候,正值黃昏,飯點,天臺一個人都沒有,有幾張還沒被主人收回去的被子,隨著微風小幅度地飄動。

蔣睿恩隨意找了個位置站著,面對著東方的高樓大廈。

北都大學位於北都市中心,學校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商圈地帶,周圍一圈都是世界500強企業,證交所,上市公司,以及幾個天價富豪小區。暮色籠罩在這群鋼筋水泥組成的龐然大物上,給它們渡上了一層柔和的金光,仿佛是天庭的金樓玉宇,裏面住著慈祥的救世神仙。

蔣睿恩眸色冷冷地看著這些高樓,抽到第三根煙的時候,太陽的餘暉消失殆盡,龐然大物失去了象征美好的濾鏡,終於露出了它們的真面目——

分明是一群隱藏在夜色裏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

“叮——叮——”

電腦顯示又有一個來電,林君灝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距離晚上八點的下班時間還有三分鐘,坐在他旁邊的同學已經收拾了提包準備出門海底撈了,他們這種志願服務提前幾分鐘開溜沒人會說什麽。

“君灝,我們一會……”

“師姐,你們先去吧,我這還有一個電話。”林君灝重新戴上耳機,打算接這個電話。

“啊……”蕭凡夢善解人意地壓低了聲音,“那你忙,我們就先過去,給你留位子。”

這位小師弟對工作向來認真,不接完這個電話是不會走的,可他們叫的車已經到樓下等著了,蕭凡夢只好跟其他人先走。

“好的,師姐再見。”林君灝說完,移動鼠標按下接聽。

“餵,你好。”電話那頭的女生聲音有些暗啞,但還算清晰,林君灝猜她許久沒說話了,又或是剛抽了煙。

“您好,我是北都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心理系的學生,是本次的咨詢師,編號二十四,本次通話會有記錄但我們會嚴格保密,外人無權查看,您可以放心。”

“沒關系。”電話那頭的女生應了一聲,“這些我不太在乎。”

林君灝聽清聲音後楞了一下,但很快穩住心神,拿出專業的態度。

他今年大三,是北都大學心康的成員,自願每周五坐在這裏接聽北都大學心理咨詢的社會熱線,今天是他上崗的第三個星期,這個是他接聽的第7個咨詢者。

似乎跟前六個不太一樣,前六個咨詢者年齡性別各不相同,但打來電話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確認這個電話是不是保密的,而這個女生卻說自己不在乎。

林君灝知道接下來的時間需要留給這位“咨詢者”,他沒有說話,連呼吸都放得輕了些。

電話那頭的女生輕輕嘆了口氣,也沒有馬上開口,林君灝從她的背景音裏隱約聽到了風聲,還有汽車行駛的聲音,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問:“我可以知道你現在在哪嗎?”

似乎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女生輕輕笑了兩聲,這樣的情緒是不對的,林君灝幾乎一瞬間就屏住了呼吸,已經想要通知人去查這個電話的定位了。

“你放心,我沒有想要做危險的事情。”女生平靜地說,“我明天還有工作,很重要的,但是現在心情不太好,我明天必須拿出很好的狀態去工作,你能陪我聊聊天嗎?”

林君灝並不是主修心理學的學生,他高考時報的志願是北都大學的金融系——家裏要求的,成功錄取後,他背著父母遵循了自己內心的想法,雙修了一個心理學。

其實這個心理咨詢熱線的接聽員都是在校大學生,算不上專業的咨詢師,更算不上心理醫生,他們能做的,也只是陪人聊聊天。

林君灝溫柔地說,“當然可以。”

“我今天……領了獎學金。”女生說,“回宿舍的時候還買了一個很漂亮的草莓蛋糕。”

“恭喜,你很厲害。”林君灝回答,“蛋糕好吃嗎?”

“在沒看手機前,我想它應該是很好吃的。”

林君灝問:“是因為看手機所以蛋糕不小心掉了嗎?”

“沒有。”女生嘆道,“蛋糕很完整。”

林君灝明白了她的意思,蛋糕還是完整的,只是看過手機裏的信息後,心情不再完整了。

“其實還是很好吃的,下次吧,下次我再買一個,如果烘焙坊又有草莓蛋糕的話。”女生輕松地說,“你吃晚飯了嗎?做沒有報酬的志願服務,應該挺累的吧。”

問句是一句很普通的話,但林君灝一陣恍惚,靜默了一會才回答,“還沒吃晚飯,我每天就上班3小時,不算特別累。”

“啊,那我是不是耽誤你下班的時間了?我記得你們心康是八點下班。”女生雖然這麽說著,但是絲毫沒有要掛斷電話的意思。

林君灝看了眼時間,剛好到八點,他輕輕地說:“沒關系,我剛才也吃了蛋糕,不餓,可以再陪你聊一會。”

“你的蛋糕好吃嗎?”

“還不錯。”

“一會是多久?”

“你想它是多久就是多久。”

蔣睿恩擡頭看看天空,藏青色的幕布上掛著一彎上弦月,像童謠裏的小船,月光很淡,但周圍的霓虹燈光很亮,她帶著耳機,手機就放在圍欄上,漫不經心地說,“那我可能想要,很久很久。”

“那就很久很久。”林君灝回答。

林君灝跟蔣睿恩聊到了九點,整整一個小時,期間他用手機給學姐發了微信,告知學姐自己臨時有事已經回家了,下次再約,學姐表示理解。

蔣睿恩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沒營養的話,比如昨天飯堂的排骨,前天宿舍樓下的貓,上周的作業,明天的工作。很無聊的話題,但林君灝都接了,並順著她的話說了許多其他的事,從蔣睿恩的話語中,林君灝推測出她也是北都大學的學生。

“我面前這棟辦公樓的燈終於熄了。”蔣睿恩突然說。

林君灝從她的聲音裏聽出了一點愉悅,問,“你在為那些可以下班的人感到高興嗎?”

“不。”蔣睿恩回答,“我從不為別人的事感到傷心或高興,只是燈光太亮,都擋住我的月光了,現在它滅了,很好。”

林君灝笑了笑,“那就由我來為那些可以下班的人感到高興吧。”

他並沒能完全領會蔣睿恩的意思,今晚蔣睿恩說了很多這樣令人疑惑的話,林君灝沒懂,也沒問,他將自己的身份放在了陪聊的位置上,還是一個貼心又免費的陪聊。

“有時候我真想來一場地震。”蔣睿恩說。

林君灝有些驚訝,問:“為什麽?”

“將這些虛偽的鋼筋水泥全都埋在地下,沒有了遮擋,大概就能看見月光了吧。”

蔣睿恩說著話,那邊似乎有人站在遠處喊了她一聲,林君灝隱約聽到了“恩恩”兩個字,沒等他開口,蔣睿恩果然跟他告別了,“耽誤你很長時間了,謝謝你聽我說話,我明天會努力工作的,祝你生活愉快,再見。”

“也祝你生活愉快,再見。”

話音剛落,電話被掛斷了,林君灝看著電腦屏幕上的一堆數據,靜默了一分鐘,還是什麽都沒查,收拾好東西就離開了接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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