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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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八月艷陽天, 卻冷得披上狐裘的羅意歡眼睫輕闔倚門而立,陽光灑落周身,猶如鍍上一層朦朧金光。

羅意歡並不急著答應他的條件, 而是邀他至庭院,吩咐他們將點茶的一應工具備好。

取出一塊茶餅,先用幹凈的紙張包起來, 小心地敲成塊, 再碾碎,用茶羅篩成細密的粉末。

隨後是煮水,燙好茶具,等一道點茶的工序下來,本是偏東的水仙花影都跟著移了方向。

羅意歡忽然想到擡手間清滌流光, 行雲流水像一幅仕畫圖的動作, 連時間的流逝都不在意的好友, 也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

吳離見她一直盯著幾上茶盞看不說話, 心中猜測她肯定是想要和自己談條件,或是等著他開口好談判,若真是如此,那她可就大錯特錯。

他原本的打算是要羅家全部的產業, 但想到做人不能趕盡殺絕, 方才大發善心地給他們留了十分之三, 他們就應該感恩戴德的跪地磕頭道謝,再把他要的產業雙手捧上, 而不是還貪婪地想著多要一分利。

要知道人太貪心的話, 可是活不久的, 特別是那些沒有自知之明的蠢女人。

羅意歡也不說話, 就那麽與他僵持著, 或者說她已經忘了約他來此相談的是何事。

眼見夕陽漸斜,茶水咕嘟嘟的冒了兩輪白霧,反倒是原本勝券在握的吳離先一步按捺不住的坐立不安。

畢竟在他眼裏,羅家的一切早就應該是他的了,但這女人居然還敢死死地攥在手中不拿給他,不正是對他的挑釁又是什麽。

故而輕咳一聲,手中茶盞重重砸在小紫檀木雕花雲紋高幾上,譏諷道:“既然羅老板不是誠心要和我做生意,我也沒有久待的道理,以免造人嫌。”

“不過像羅老板這樣做生意的人,還真是讓吳某大開眼界,嘆為觀止啊!既然生意談不攏,告辭!”臉色鐵青的吳離見她依舊盯著那杯茶看,原本要拂袖離開的動作竟停在原地,不知道是該甩還是不該甩。

不應該啊,書裏的原劇情可是——

羅意歡知道顧惜薇有那人的消息後,立刻把人迎為座上賓,還送了一萬極品靈石和珠寶法器符箓數幹,並承諾羅家欠了她一個恩情,為何到了他這裏,他只不過是想要區區的十分之七的羅家產業,就跟要了她的命一樣。

要是她再不出聲挽留,別說給他們留十分之三,他必得要把他們全部掃地出門!讓他們付出怠慢自己的代價!

即便如此,輕晃杯中琥珀茶的羅意歡依舊不緊不慢,由著他說要離開,但那雙腳就跟定在原地一樣不動,好等著她開口挽留。

這樣的人她可見得多了,真以為世界上有那麽多能讓他空手套白狼的蠢貨不成,而且她不清楚,他怎麽就如此篤定自己會為了他嘴裏不確定是真是假的消息,就把羅家十分之七的產業拱手讓人。

不說她現在還不是羅家族長,就算是,羅家也不是她一個人的羅家。

吳離以為她見自己生氣了要甩袖離開,必然會急得不行,而不是還在優哉游哉的喝著茶,只能在心中暗恨她裝。

等下就算她說讓出羅家十分之七的產業他都不會原諒她的無禮與傲慢,以及對自己的輕視,他要讓她為自己的無禮和傲慢付出應有代價!

喝了兩口碧螺春的羅意歡察覺到一道憤怒得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的視線,擡眸間對上的是正好把陰暗面斂好的吳離。

羅意歡指尖半屈輕叩桌面,櫻唇輕啟:“實不相瞞,吳道友先前說的條件我曾與族中前輩談論過,他們也覺得吳道友未免有些獅子大開口了,吳道友可要知道,光是十分之一的羅家產業就不知道有多巨大,何況是十分之七。”

吳離一聽,微怔後是暴怒的冷笑:“哦,我聽羅老板的意思,原來那人在你眼裏的重要性遠比不上世俗的銅臭味,也不知道當初救了你的那人是否會後悔救了那麽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羅意歡聽他氣得戳著自己氣管子罵的話也毫不在意,反倒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兩分:“是啊,我是個滿身銅臭味的商人,吳道友又能好到哪裏去,一個自以為是能空手套白狼的蠢貨,還是自大傲慢地認為一個消息就能讓我把羅家十分之七的產業雙手奉上,你不覺得可笑嗎。”

羅家不只是她的羅家,還是普通修士的羅家。

羅家為何一直花費大量的人力,財力不斷研制出其他昂貴丹藥的平替,不過是因為見識過了不少金丹期的修士因為買不起一瓶丹藥而活生生熬死的場景。

試問一個金丹期的修士都買不起一瓶丹藥,何況是散修,外門弟子。

退一步來說,就算那人真的救過自己,也不值得她付出上萬條的人命去換,羅意歡想到書房裏還堆積的賬單,轉身背對著吳離就往外走。

忽然聽到男人陰戾扭曲的底吼:“羅老板,本來我也不想做事那麽絕,可都是你逼我的!”

夾帶著詭譎黑氣的掌風襲來,羅意歡體內傳出一陣密集的骨骼碎裂聲,一股腥甜從嘴裏噴出,眼前陣陣發黑。

與此同時,火急火燎的顧惜薇跑到羅府,好說歹說才讓羅家護衛放她進來。

進來後的顧惜薇直奔他們談話的地方跑去,嘴裏喊著:“羅老板你在不在。”

“羅老板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

正坐在院中喝茶的羅意歡已經換了一身月白色曇花長袖襦裙,除了臉色稍有幾分蒼白外看不出任何異樣,見到匆匆趕來的顧惜薇時彎了彎眸子:“不知道友匆忙跑來,可是出了什麽事。”

進入院裏的顧惜薇沒有見到吳離,可她剛才分明聽見管家說羅意歡正在羽梨軒招待一位貴客。

來不及多想,便道:“其實是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訴羅老板,是關於年少時曾救過羅老板一命的那人。”袖袍下指尖收攏的顧惜薇此刻緊張得連嗓子眼都發緊,因為她不知道他們兩人是否達成了合作。

羅意歡倒是有些意外,眼梢微揚帶著審視的弧度:“當初我花費了那麽多的人力,財力都找不到那人的下落,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捅了恩人的窩,一個兩個都上趕著來告訴我,知道他的消息。”

“說吧,你的消息又需要我花多少錢。”最後一句,隱約帶著高高在上的嘲諷,又像打發乞丐一樣的施舍。

顧惜薇因為低頭思索著她話裏意思,故而沒有註意到羅意歡的神色,她也清楚地知道,要是她不提條件,說不定更像是待價而沽,反正她也不想要什麽。

擡起眸子的顧惜薇望向羅意歡身後的一樹梨花,嫩黃杏蕊細細開,花瓣細膩綢如雪,花開時總是滾成團,簇成束,白清如雪,靚艷含香。

隨後又緩緩收回視線,眸光清澈:“要說想要的,我希望羅老板能給我一本書。”

“你倒是不貪。”羅意歡話鋒一轉,“可惜了,你的消息來晚了一步,已經有人先一步把消息買給了我。”

“道友下次想做倒賣消息的人,記得要跑快些,否則用別人嘴裏嚼爛的東西再去招搖撞騙,小小別人打爛嘴。”冷笑兩聲的羅意歡拂袖轉身,“送客,你們以後可得機靈點,不要什麽阿貓阿狗都放進來。”

“我不是騙子,我真的是………”顧惜薇想為自己辯解的話都還沒說完,就被藏在暗處的護衛施了噤言術後扔出去。

不是送,而是沒有絲毫憐香惜玉,就像是扔垃圾一樣的扔。

被扔在地上,直接摔得個屁股墩的顧惜薇疼得齜牙咧嘴時,正好見到原本的《羅宅》牌匾被取下,轉而掛上《吳宅》。

難不成也是在告誡她,原書劇情不是她一個小小穿越女能妄圖改變得了的。

也就是說先前羅意歡的反常,都是和吳離做成了交易。

就算那個人救過羅意歡的命,也不值得羅意歡用羅家七分之一的產業來交換!要知道羅家不只是她一個人的羅家,更是多少散修,普通弟子的庇護所。

“不好!”臉色一變的顧惜薇想到羅氏產業盡數落在吳離手下後,另一個劇情點是………

半空中忽然傳來一道來自遠古群獸哀嚎的喪鳴之樂,白虎穿堂而過,不只是顧惜薇,整個鴻蒙城,或者應該說是整個修者界都聽到了所謂的喪鐘。

傳聞如此之廣的喪鐘奏響,甚至還引起其他喪鐘相附和,也說明死去之人的身份非高極貴,還極為受人追捧。

走出落花巷的顧惜薇就像走出棺材的幹屍,四肢僵硬,雙眼失了焦距的不知道應當走向哪裏,偏生耳朵即便麻木,也依舊要聽著周圍的說話聲。

“喪鐘好像是從不周山那邊傳來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尊者圓寂了,還是飛升失敗。”

“我記得宋尊者好像就是出自不周山,該不會………”

“呸呸呸,你這個烏鴉嘴亂說什麽,宋尊者那麽厲害的,怕是我死了宋尊者都不會死。”

“你們忘了前段時間在鴻蒙城見到的宋尊者嗎,其實那個時候我不敢說,擔心你們覺得我在瞎說,因為我在宋尊者的身上看見了一縷死氣。”

死氣只有瀕臨死亡,或者身受重傷,壽命將近的人才會纏上,哪怕只有一絲,他們也會像白蟻蛀樹一般。

積雪不化的不周山上。

陸屬本就因為女兒的失蹤自責又痛苦不堪,如今又聽到喪鐘響起,顧不上穿鞋,赤著雙足,披頭散發的抱著女兒曾經用過的玩具,朝敲響喪鐘的高樓跑去。

乖寶只是失蹤了,等過幾天她就會像小時候一樣回來的,她才沒有離開。

到底是那個混蛋在詛咒乖寶!要是讓他知道,他一定要用藥把他給毒死!

等陸屬爬上那九百九十九層臺階的登月樓,他卻沒有看見敲鐘之人,反倒是喪鐘無風自動在嘲笑著他的愚鈍。

全身力氣被抽走的陸屬瞬間無力的跌坐在地,一行清淚從瘦削的臉頰處滾落,啪嗒地滴落在地上。

“乖寶你快點回來好不好,爹爹再也不逼你寫大字了。”

“你回來,爹爹帶你去買你愛吃的桂花糕,給你紮風箏好不好。”

聽見喪鐘響起,尚不知道它為何響起的大寶,小寶和七寶只是覺得難受,眼淚無論怎麽擦都擦不幹凈,還有那鐘聲好難聽,他們從來沒有聽過比它更難聽的鐘聲了。

甚至連遠在虛妄之海的鶴尋舟,鶴一鳴也都聽見了。

仿佛是告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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