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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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維清看著日歷發愁,無法逃避事實。

還有十天就要考六級。

大一生腦筋活絡,癱了一會支棱起來,敲響學長的大門。

學長應門很快,不像睡懶覺:“怎麽呢?”

時維清吞吞吐吐:“……能不能幫我覆習六級?”

殷薄語靠在門旁若有所思地端詳他,片刻後問:“四級怎麽過的?”

“如有神助。”時維清老實說。

簡單說就是吃老本。時維清幼兒園到初中都在外面上英語補習班,高中起學的日語,過於惡夢的發音和詞匯體系讓他幼年的英語基底被侵蝕,好在高考結束狂聽英語歌,抑制了荒漠化速度。

這些老本填填四級還算綽綽有餘,遇上六級有些窘迫。

聽完前情提要,殷薄語琢磨片刻,應下這個要求。

“可以,”他說,“但是這十天我說什麽你就要照做。”

時維清如蒙大赦,點頭點頭點頭。

“去收拾,一會去書店。”殷薄語發出指令。

學了一天,時維清終於知道為什麽殷薄語可以考上本校翻碩。

他看著面前密密麻麻的試卷,真心誠意道:“倘若我高考前如此努力,說不定現在身處清北宿舍。”

殷薄語合上書說:“今天就到這裏,玩兒去吧。”

時維清嗷一聲把自己摔床上,毫無動靜。

殷薄語搖頭收拾桌面。

床上的人又“嗖”一聲擡起上半身,好似海獅。

“和我一起看電影好不好?”海獅熱情邀請。

兩人對視,海獅的眼睛又亮又可憐。

“好。”殷薄語認命,心中危機感油然而生,感到自己底線一降再降,可視化後即將同馬裏亞納海溝產生競爭關系。

自上次縫隙間痛飲檸檬汽水以來,時維清愛上了沙發與茶幾間窄窄的空間,他說可以從其中獲得安全感。殷薄語看破不說破,心說分明就是覺得揪地毯絨毛有趣。

矮腳茶幾高度剛剛好,時維清展覽會似地往上擺零食,殷薄語在電視屏幕前調試投屏。

畫面中綠眼蜻蜓奮力冒險,時維清在拆薯片包裝;蜻蜓躲過火車又躲過汽車,飛向遠方,時維清在開汽水罐;蜻蜓撞死在擋風玻璃的一瞬間,時維清終於靠在沙發上觀影。

外星人搶了人的皮套,主角進入本部,時維清好愛這個系列,每次看都全神貫註。

殷薄語看電影不太發表觀點,聽著身邊的人說個不停。

“他也太能跑了,按這麽看我這輩子當不了MIB……”時維清咯吱咯吱魷魚絲,含糊地念,“語速和速度一樣快,不僅我跑不過他,我連耳朵都跟不上他!這日子真是過不下去了!”

“小蟋蟀一捏就碎?可不是嗎,他一捏人就碎了,我看比響指還好用……”

電影裏宣誓道:“你的名字是無名氏,沈默是你的母語。”

時維清在沙發前小聲拆臺:“無語是你的母語。”

殷薄語心說這電影真是沒法看了,拿起茶杯冷靜。

時維清看累了,把主意打到室友身上,神神秘秘從口袋裏獻寶似地掏出一個小罐子。

殷薄語警惕地問:“你想幹什麽?”

時維清明快地答:“我想幫你塗指甲油。”

一罐漆黑,一罐透明,非常冷酷。

殷薄語想了想,說:“也行。”

時維清握著室友微涼的手,後知後覺有些緊張,他無端有些發暈,心跳稍稍加速。他擡頭看去,對方正垂著眼簾低頭看他們交握的手。於是時維清又被他長長的睫毛和那顆小小的痣奪去註意力。

“不塗嗎?”對方問。

“哦哦哦!”時維清回過神來。

他手法專業嫻熟得好似兼職十八年,出生時抓鬮抓到的就是指甲油,動作行雲流水,一點沒沾到邊上的肉。

塗完速幹底油,他轉出黑色指甲油的刷子,小心翼翼地上色。

時維清握著殷薄語的左手,塗到無名指時莫名覺得心跳加速,耳朵都升溫。

電影演到哪裏?他們知道東西在小貓的項圈上嗎?時維清暈暈乎乎地想,又分不出心思去聽,去看。

殷薄語僅僅坐在自己身前,僅僅同他肢體接觸,他就飄飄然,緊張得快要缺氧。

“……好了。”時維清聽到自己這麽說。

他仿佛給了自己緩刑,逃過一劫的同時又有些失落。接觸的皮膚突然多了一絲涼意,這位室友的體溫離開後似乎有些寂寞。

“那我接下來該做什麽?”殷薄語第一次做指甲,有些不知所措。

“風幹就好咯。”時維清說。

殷薄語於是照做,十根手指乖乖擺在茶幾上一動不動,生怕把塗層磨花。

時維清笑起來,快速塗完自己的手指後也學他,兩人認認真真把手指放在桌上。

“像小學的衛生老師檢查個人衛生。”殷薄語點評。

“那我們肯定要挨罵。”時維清樂得不行。

過了三四天,早課路上,時維清遇上了薛瀠,垂頭喪氣,黑眼圈看著像被人打了三小時。

“怎麽了?”時維清有些擔心,他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今天沒和蔣鳴輝一起?”

薛瀠搖頭:“沒事。他今天沒課,我就自己來了……呀,你新塗了指甲?”

可前段時間他們天天一起來學校。

時維清按下心中的不安,說:“好看嗎?”

“塗得那麽好,下次幫我也塗嘛。”

時維清點頭應下。

可又過好幾天,每次時維清問起薛瀠他的男朋友,後者都會生硬岔開話題,表現出一派和平模樣。

他們談戀愛不過兩個月,現在好友的狀態卻直線下滑,時維清愁得眉間皺紋都要增加,考完六級也沒心思出去吃點好的,第一時間跟殷薄語商量。

殷薄語沈思片刻後建議:“你把他約出來,我們一起見他。”

薛瀠美色當前,小狗殿後,一通嚴刑逼供不到三十秒,立刻供出自己的近況。

蔣鳴輝和他談戀愛兩個月,第一個月裝得紳士體貼熱情溫柔,第二個月開始事情不對,熱情消退不再貼著薛瀠,消息隔了好久才回覆,找人也經常找不到,有一次他倆打電話,背景還隱隱傳出了撒嬌的聲音,近在咫尺。

時維清眉頭越皺越緊,靠近殷薄語小聲說:“我本以為熱戀期可以堅持三個月,這樣我從第三個月開始旁敲側擊細水長流,悄悄告訴他此非良緣,結果想不到那廝一個月就是極限。”

殷薄語臉色也不算好看,低聲答:“這也算是及時止損,早點割了爛肉以免惡化,但對他來說或許會有些難受。”

故事說完,薛瀠如釋重負,連氣色都好上幾分,他喝了口茶,回憶起什麽,表情厭惡起來。

“他其實一個月不到就暗示我想要上床,我覺得太快,一直拒絕。現在想想這就是他的目的,也還好我拒絕了,省得惡心。”

時維清越聽越氣,心中的正義感油然而生,恨不得立刻長出翅膀,對著蔣鳴輝猛扇耳光三小時。

時維清為了寬慰薛瀠,大手一揮說這場他包了。

塑料桌上溫奶茶三足鼎立,本場消費合計60不到。

“那你們分手了嗎?”殷薄語問。

薛瀠不怎麽和這位學長交流,有些局促,說:“我準備下次當面說。”

“看著他的臉再一包火?”殷薄語說,“還是被他一通軟硬兼施磨軟了心?”

時維清在一旁煽風點火:“現在就掏出手機!發消息說分手!”

薛瀠被說得熱血沸騰,依言行事後豪氣地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我要開始尋找下一份真愛。”他當場宣布。

薛瀠去教室路上哼著歌,明顯不在乎了。

“我們要出去解決點東西,你先走吧。”殷薄語拉著時維清說。

時維清茫然點頭,等薛瀠的背影消失,他問:“解決什麽?”

“麻煩。”殷薄語朝他笑。

今天是周三,殷薄語記得薛瀠曾經說過,周三下午蔣鳴輝沒有課,但還是會去接他下課。

殷薄語慢慢分析給時維清:“蔣鳴輝下午沒課,可薛瀠有,現在薛瀠去上課了,蔣鳴輝很大概率不想分手,或者說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那他下一步就會……”

時維清眼前一亮,說:“蹲守薛瀠下課!”

他越說越興奮:“我懂了老大!根據我過去十幾年所接觸到的一切文藝作品判斷,接下來的劇情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蹲守薛瀠,我們則化身為黑白雙煞,行俠仗義,把他緝拿歸案,只威逼不利誘,讓他從此離薛瀠越遠越好!”

殷薄語越聽越覺得這段精彩發言風味不對,透露著一股90年代邊陲地區灰色交易專用黑話的感覺,趕緊出言打斷。

“講文明,樹新風。我們就只是好好談談,好好談談。”他說。

此人語氣和善,表情柔和,但時維清隱隱聞到一些山雨欲來的氣味,選擇保持乖巧。

“我服從前輩安排。”他乖乖表態。

蔣鳴輝收到消息時楞住,心說這是玩的哪一出。

他忍著火氣回覆道:寶寶,說什麽氣話?怎麽了?我們好好聊一下吧。

下一秒,氣泡前彈出一個耀眼的紅色圓圈。

他楞住,隨即氣急敗壞,猛地起身,不顧室友茫然的目光奪門而出。

離開宿舍區,他看時間還早,決定找地方坐,等薛瀠快要下課再去教室堵人。

正四下打量,找方便守株待兔的店,他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一轉頭,一雙沒有溫度沒有表情的淺藍眼睛看著他。

“聊聊?”藍眼睛說。

蔣鳴輝皺眉,隱隱約約回憶起這似乎是薛瀠的朋友。

他斷定分手一事與兩人脫不了幹系,皺眉道:“幹嘛,我有事。”

說完他肩膀用力,試圖甩開那雙手。

……沒甩掉。

藍眼睛的力氣大得驚人。

他笑著重覆:“聊聊?”

蔣鳴輝:“……”

肩膀好痛啊。

蔣鳴輝屈服了。

“好。”他說。

時維清跟在殷大佬身後像個小馬仔,大佬是德牧,他是馬爾濟斯。

殷薄語只說了一句話。

“你剛才想去堵薛瀠是吧。”

小馬仔第一次見殷薄語出手,帶進人煙稀少小巷,警告示威一氣呵成,大佬在那裏一套組合拳行雲流水,他站在邊上小聲說:“酷!對!切他下盤!掃他、掃他!嘶——媽呀!嘖嘖嘖……”

殷薄語一邊友好溝通一邊覺得有個攝影組在這裏拍小神龍俱樂部,他是刷子,蔣鳴輝是膠水;時維清做裁判高喊:噢他們打得難解難分!

不消一刻鐘,蔣鳴輝舉了白旗。

殷薄語雲淡風輕,拍拍手說:“手機拿出來,把薛瀠的聯系方式全刪了。以後離他遠點,不要被我抓到。”

蔣鳴輝依言行事,又自以為隱蔽,朝殷薄語狠狠瞪去。

“不服?”眼刀被殷薄語捕獲,他笑著說。

蔣鳴輝尷尬笑笑:“沒有沒有。”

殷薄語手機響了,他示意時維清監督,自己去一邊接通。

他站在巷口往裏看,時維清兇狠的模樣好似威脅敵人的小熊貓。

“餵你好?”

“那誰給雨霽姐打電話,問你和阿姨在哪裏。”簡鳧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殷薄語眼底的笑意消失殆盡。

“他還真敢啊。”

“……嗯,知道,別擔心,他現在應該還過不來。”

“好,有情況我會告訴你們,我還有事,掛了。”

他掛斷電話,小熊貓瞪著蔣鳴輝,蔣鳴輝敢怒不敢言地看他。

“沒你事了,走吧。”

時維清看著此人身影消失,好奇道:“誰的電話?你又要去拍照了嗎?”

“沒什麽,”殷薄語笑著說,“期末考覆習了嗎?”

時維清嘴角墜崖,當馬仔的快樂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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