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離垂下眼，說不出話來。

不但說不出反駁之言，他的心口也開始抽搐地疼。

是的。

殿下一定不會快樂。

就好像自己沒有殿下在身邊，也會很難過很寂寞一樣。

“你還有三天時間，求我，或許我可以讓你見他最後一面。”北秋淩伸出手指，勾纏著龍離的青絲。

龍離抿唇。

他想見殿下，很想很想。

可是，他不想去求北秋淩。

北秋淩又非聖人，怎可能善心大發地答應自己見殿下？

“真是倔啊。”北秋淩眼底滿是興味。

龍離不說話。

北秋淩道：“這樣吧，你親我一下，我就答應你，怎麽樣？”

“不可能。”龍離想也不想地回答。

北秋淩卻是挑眉：“剛剛還一副為了你的殿下什麽都願意做的樣子，怎麽現在連親我一下都不願意了？你不想見你的殿下了？”

龍離抿唇。

北秋淩繼續蠱惑道：“又不是讓你親嘴，只是臉頰而已哦，不然眼睛，額頭也行。”

龍離繼續沈默。

“怎麽，這也不願意？”北秋淩挑眉。

“我不能背叛殿下。”龍離說。

“這怎麽算是背叛？”北秋淩眼底笑意彌漫，“這是為了達到目的必須做出的妥協。”

龍離沈默以對。

北秋淩見此，撇了撇嘴：“真是掃興。”

龍離慍怒地瞪著北秋淩：“你對我並無感覺，為何卻逼我做這種事？”

“為何？”北秋淩無辜地眨了眨眼，“因為我最喜歡搶走別人珍視之物啊~”北秋淩說得坦蕩，好似並不以為恥一般。

“你……咳咳！”龍離氣得想開口罵人，誰知一股氣湧上心肺，下一刻便劇烈咳嗽起來。

北秋淩沈默地輕拍著龍離的胸口，撇嘴道：“生這麽大的氣作甚？”

龍離喘勻了氣，撇過頭懶得再搭理對方。

北秋淩渾不在意，而是笑道：“既然你不願意，那便算了吧。這最後的3天，你便在這裏等死吧。”說著，北秋淩直接起身離開。

龍離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叫住他。

直到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龍離才扭過頭楞楞地盯著頭頂房梁。

他也覺得自己真傻。若是答應了，不就能見到殿下了麽？不過是親一下，又非什麽洪水猛獸，為何要拒絕呢？

龍離捂住臉，默默地唾棄著自己。

眼皮子越來越重，漸漸地，他終於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其後兩天，北秋淩再也沒有出現，只有一位老大夫日日午後來為他診斷，但即便如此，龍離的身體還是一天天虛弱下去。

直到第三天。

“想出去麽？”北秋淩進屋，開口便是這麽一句。

龍離微微一楞，不明白對方到底又在打什麽算盤。

“東華軍停在嘉永關下，卻不出戰，我想是帝華嶸在等你出現呢。”北秋淩勾唇一笑，燦若桃花。

“我不會出去的。”龍離垂眼。

“這可由不得你了。”北秋淩抿唇一笑：“我可是很期待，當帝華嶸知道你今日便要死了的心情。”

龍離聞言，心臟猛地一痛。

“你說他會不會瘋了一樣攻關？就為了奪回你的屍體？”北秋淩眼波流轉。

“你！”龍離猛地擡頭狠狠瞪著對方。

“哈哈！就是這眼神。”北秋淩大笑著勾住龍離的下巴，“你早些死吧，然後我會讓人將你的屍體掛在我北澈軍旗下，積雪會冰封你的屍體，禿鷲會飛來吞吃你的屍肉……嘖嘖，帝華嶸一定會非常痛苦！”

“別說了！”龍離強忍著淚水，只覺胸口好似有一塊大石壓著一般，令他喘不過氣來。

“怎樣？親我一下，我便把你的屍體送回帝華嶸身邊，如何？”北秋淩目光灼灼。

龍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親你一下，你告訴殿下，我為了牽機解藥臣服於你，自願做你的男寵，如何？”

北秋淩猛地楞住。

“哈哈！”忽然，北秋淩笑出聲來，他捂著臉，笑得越發恣肆。

龍離不解地看著他。

這有什麽好笑的麽？

良久，北秋淩似是笑夠了，擡眼深深地看著龍離，道：“我真是越來越羨慕帝華嶸了。”

龍離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不過，我可以答應你。當然，我也有一個條件。”北秋淩勾唇。

“你說。”

“我要你當著帝華嶸的面吻我。”北秋淩笑容滿面。

“不可能！”龍離想也不想地拒絕。

“不要拒絕得這麽幹脆。”北秋淩伸手捧著龍離的臉，目光深情：“你不想讓帝華嶸知曉你已經死了，何不讓他徹底對你絕望？說實話，如今大雪茫茫，我也不希望兩軍此時交戰。而只要你在所有人面前吻了我，帝華嶸心灰意冷，必然休戰。東華大軍也不必為了你而傷亡慘重，此乃兩全其美之計，何樂而不為呢？”

龍離冷眼睨著他，心中卻不得不承認，北秋淩的話打動了他。

他蓋在被中的手緊緊捏著：“你說話算數？”

“自然。”北秋淩笑得像只狐貍。

龍離垂眼，良久，才道：“我答應你。”

“這才乖嘛~”北秋淩眉眼含笑。

隨後，他便喚人進來將龍離打扮一番，然後，他抱著裹得極厚的龍離，親自登上嘉永關的關樓。

這裏，能夠清晰地看到東華大軍。

龍離已經虛弱得無法動彈，他垂著眼，任由北秋淩抱著自己，站在關樓的頂層，睥睨關下。

他努力扭頭，在關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尋找帝華嶸的身影。

只是剎那，他的目光便頓住。

他的殿下即便身處萬軍之中，依舊那樣耀眼，只一眼，龍離便確信，那人是帝華嶸。

這是龍離第一次見帝華嶸上戰場，他的臉龐消瘦些許，卻依舊俊美。

龍離的心微微作痛。

他不願騙帝華嶸，但長痛不如短痛，他更不願令帝華嶸因自己的逝去而愧疚、絕望。既然如此，不若讓殿下憎恨自己，然後以打破北澈皇城，殺自己報仇為動力。

這也是自己最後能為殿下做的事情了吧？

驀地，龍離怔住。

此時大雪已停，鉛雲流動，太陽投下一線光芒。

帝華嶸擡眼，而龍離垂首。

兩人的視線相撞。

萬馬齊喑！

萬軍屏息！

這一眼，仿佛等待了千萬年。

忽然。

北秋淩的笑聲響起：“二皇子大軍壓境，是為誰而來？為天下，還是為那一人？”

帝華嶸抿唇，目光盯著龍離不放。

龍離深深地看著他。

千言萬語，都化作這深深的一眼。

良久，帝華嶸開口：“將離兒還給我。”

龍離唿吸一滯，緊接著，胸口便湧上一股熱潮。

殿下……

“咯咯。”北秋淩笑聲如夜鶯嬌啼，“看來二皇子尚未弄清情況。”

帝華嶸面無表情。

“如今並非我願不願將龍離交出，而是他願不願回到你的身邊。”北秋淩的桃花眼妖嬈。

帝華嶸猛地一楞，臉色瞬間陰沈：“你這是何意？”

北秋淩垂首，眉眼溫柔如水：“離兒，你便告訴他，你選擇誰？”

龍離怔怔然看著帝華嶸錯愕的臉。

他的內心在掙紮。

他不想看到帝華嶸失望與憤怒的目光，但，他不得不這麽做。

北秋淩的話猶在耳畔。

龍離仰起臉，用盡所有的力氣，將吻落在北秋淩的唇上。

帝華嶸瞳孔驟縮。

剎那，北秋淩唇角勾起，笑靨如花。

他擡眼，炫耀般看向帝華嶸：“看來勝負已然揭曉，不是麽？”

帝華嶸捂著心口的手不停顫抖。

他的眼眶赤紅，死死盯著龍離：“為什麽？！”

為什麽要吻北秋淩？！為什麽要在他明白自己的感情之後拋下他？！為什麽要如此冷血無情？！

然而龍離自始至終都不再看他，而是窩在北秋淩懷中，緊緊閉著眼。

一旁的方展之直覺不妙，勸道：“殿下，請冷靜，這其中必然有誤會！”

然而帝華嶸已經聽不進方展之的話，他高高舉起手。

所有東華士兵拔劍出鞘。

“攻擊！”

“吼！”隨著帝華嶸一聲令下，數以萬計的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湧向嘉永關。

雲梯架起，盾牌升起，長戟在陽光下閃著幽冷的光。

方展之張了張嘴，最終輕嘆一聲。

龍離聽到了耳畔的怒吼聲。

戰爭已經打響。

而他卻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他感覺到全身的力氣正飛快流失，他的氣息也越來越微弱，仿佛下一秒，他便要閉上眼去，再也不睜開。

龍離看著北秋淩，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說：“你……答應我的。”

北秋淩卻是勾唇：“放心，我會做到的。”

龍離腦袋混沌，艱難地點了點頭。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選擇，只能相信北秋淩不會告訴殿下他的死訊。

忽然，他聽到一旁那個叫唐靖的侍衛道：“殿下，宮中急報！”

“嗯？”北秋淩挑眉。

此時，他的周圍只有唐靖與龍離。

龍離已經快死了，因此他並不在意，而是問：“怎麽回事？”

“大皇子宣布監國，陛下病重被軟禁！”唐靖道。

北秋淩瞬間瞇起眼。

他北秋淩從小受盡父皇寵愛，又聰慧伶俐，是北澈人盡皆知的未來皇帝，這次來戰場則是為了軍功，說穿了便是鍍金。

誰知從小不服自己的大皇子北秋廣居然趁自己不在，發起宮變！

消息從皇都傳到嘉永關，最快也需半個月，而北秋淩回去也需許久，也就是說，大皇子北秋廣很可能趁這段時間排除異己，收買人心！這也意味著，北秋淩必須立刻趕回去重掌大權，否則，便很可能與皇位失之交臂！

北秋淩瞇起眼，冷冷一笑：“看來有的人以為我太溫柔，忘記了我是怎麽走到今天的了。”

唐靖深深埋著頭，卻不寒而栗。

北秋淩面無表情地睨了眼唐靖，吩咐道：“去，點起人馬，隨我回北秋！”

北秋，正是北澈的皇都。

龍離迷迷糊糊地聽著北秋淩與唐靖的對話，心中恍然。

原來前世北秋淩忽然離去，是因為北澈皇宮有變。若是自己早日得知此事，或許今世帝華嶸攻打嘉永關，便不需如此艱難了。

可惜，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龍離感到全身疲憊。

他想再看帝華嶸一眼，但他已經沒有力氣扭頭了。

殿下……

等我……

龍離終於閉上眼，沒有了唿吸。

“諾！”唐靖欣然應諾，正要轉身離去。

“慢著。”北秋淩忽然開口。

唐靖腳步一頓，恭敬地等待北秋淩的吩咐。

“將龍離的屍體給我送回帝華嶸身邊。”北秋淩勾唇。

唐靖一楞。

北秋淩看也不看唐靖，而是望向嘉永關下目光冷酷的帝華嶸，唇側蕩起一抹令人驚心動魄的冷笑：“我真是非常期待，帝華嶸看到自己心愛之人屍體時，是怎樣的心情。”

唐靖只覺周身寒氣四溢。

果然，他家殿下性情非常的……反覆無常。

“諾。”唐靖躬身，隨後伸手，從北秋淩手中接過龍離的屍體。

“哦，對了，最好附上一封信，解釋清楚到底是誰害死了龍離。”北秋淩眉眼含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諾。”唐靖面無表情。隨後，他抱著屍體轉身離開。

關樓上霎時只剩下北秋淩一人。

北秋淩擡頭，看著遠處越聚越濃的鉛雲，目光悠長。

一場大雪正在醞釀。

忽然，他從懷中掏出一件雪白的衣衫，默默地看了許久。

風將衣衫吹起，北秋淩還能聞到衣服上的香氣。

——好似那人還在身邊。

好似將衣衫送到自己手中的風還在耳畔吹。

北秋淩張開五指。

“唿——”

衣衫高高飛起。

北秋淩轉身，自言自語道：“不屬於我的，果然不屬於我。”

番外（一）

人最絕望的時候會怎樣？

帝華嶸不知道。

當他看著那人閉上眼，永遠也醒不過來的時候，帝華嶸只知道自己已經懵了。好似時間靜止，耳畔回蕩著尖銳的鳴鏑，尖銳得頭疼欲裂。

為什麽呢？

上一秒你還溫柔地親吻著北秋淩，下一秒，你便狠心地與我相隔黃泉。

為什麽呢？

當我明白我愛著你的時候，你卻要離我而去！

我錯了！

若我說我錯了，你會原諒我麽？

你那麽愛我，一定會原諒我的對麽？

既如此，睜開眼看看我可好？

帝華嶸抱著龍離的屍體，想要溫暖這人的心扉，卻只換來自己的崩潰。

方展之代他下令，暫停了戰爭。

帝華嶸無所謂了。

戰爭是輸是贏，已經無所謂了。

帝華嶸抱著龍離，不想撒手。

“殿下！”方展之半跪於地，輕聲道：“若龍公子活著，絕不希望見到您如此模樣。”

帝華嶸一動不動，充耳不聞。

方展之無奈嘆息：“與其在這裏頹喪，不如為龍公子覆仇。”

“害死他的人，就是我。”帝華嶸終於開口。

若自己早日將黃文遠鏟除，他的龍離便不會如此。但即便他處死黃文遠，處死彩衣，處死範讓，也於事無補。

他的龍離，再也不會睜開眼了。

方展之卻搖頭：“非也，害死龍公子的是下牽機之毒的北澈。”

帝華嶸一楞。

方展之見他終於有了反應，於是道：“若非北澈圖謀我東華，暗中設立春滿樓，龍公子又怎會受如此多的苦？”

帝華嶸眼中升起一抹火焰。

方展之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人質疑的堅定：“橫亙在龍公子與殿下間的懷疑，不就是由北澈而起麽？”

帝華嶸動容。

“所以，毀掉北澈，便是為龍公子報仇。”方展之總結。

帝華嶸面無表情：“先生說的對。”

方展之如釋重負。

帝華嶸垂首，在龍離唇上落下一吻。

冰冷的。

卻也是熱烈的。

“離兒，等我。”

半月後，東華軍引北澈軍於東華江上，破江面冰封，坑殺北澈10萬大軍。

其後，帝華嶸班師回朝，殺帝彥，囚太子，登天子位，號曰龍瑞。

帝華嶸登基後，厲馬秣兵，終於龍瑞二年破北澈皇都，將北澈皇族淩遲。

南夏與西耀兩國人心惶惶，整軍備戰。

但，詭異的是，帝華嶸卻於此時讓位於原太子帝華崢，自身不知所蹤。

皇宮的冰窖內。

帝華嶸懷中抱著被冰封的龍離的屍體，唇角微勾。

作者閑話：  結束結束~~松了口氣，求不打我哦~明天小受就重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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