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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暴戾的小皇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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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人貴在有自知之明這話,可曾聽過?”蕭衡頓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跟在不遠處、叼著一根嫩竹細桿晃蕩的周宴,嘆了一口氣。

“你以為我想啊,要不是被我爹他們念叨的耳朵都起繭子了,我才不願意做這‘擾鴛鴦’的棒子。”周宴說著,牙口磕咬著嘴裏解悶的玩意兒,暮冬的竹莖帶著麻口的枯澀,化在舌尖處澀口得緊,連忙“呸”了一口。

周宴著實是被鬧狠了,才不情不願出來的,有這個閑工夫,他寧願上江南給楚懷瑾尋壇好酒去。

再說他還真就不信有人敢在這皇城腳下對天子下手,身邊還跟了個“閻王繞道”的蕭衡,饒是借他們三百個膽子,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從“閻王”手裏討幾分薄面。

奈何以他爹為首的一眾老臣置若罔聞,前一句“難免有疏漏”、後一句“不容差池”,硬生生給他逼了出來。

結果落得個左右不是人的下場。

周原找完蕭衡的翌日,天光將落,膽大包天的煞神戮征將軍便潛入寧心殿,把當今天子從疊了滿當一摞的奏折前抱了出來,一個縱身從宮墻翻了出去,驚得殿外守衛的青衣軍差點將自家將軍捅個窟窿。

好好的禦道宮門不走,竟帶著楚皇翻那上不了臺面的墻頭?成何體統!

這不是坐實亂臣賊子的傳聞嗎?

真是色膽包天!

溫衍也被嚇了一大跳,偏生蕭衡還作勢騙他,說要帶他做個不理朝政、沈溺聲色的昏君。

溫衍問他奏折怎麽辦,蕭衡說扔了。

溫衍問他太尉在殿外候著,蕭衡說不見。

溫衍問他明天上朝怎麽辦,蕭衡說罷朝。

溫衍扭頭就要往回走,奈何宮墻太高,翻不進去。

蕭衡見逗狠了,才將來龍去脈細細說道了一通,為了讓這“昏君”昏得有理有據一點,還大逆不道讓雲楚一眾老臣的臉當場丟盡,說以他師父為首的老臣聲淚俱下、以死相逼,若是陛下再醉心朝政,他們就懸在那正心殿的高梁上了卻此生。

蕭衡說得信誓旦旦,兩人又在宮墻外對峙似的站著,溫衍竟一時轉不彎來,還有些被唬住了。

待回過神來,已然是眼下的光景了。

只是苦了冒著風雪趕來,準備了滿肚子腹稿的太尉,吃了個閉門羹不說,連寧心殿還未走到就被徐亮送了回去。

“在後頭跟著算怎麽回事?到前邊來好好走路。”溫衍對著走出六親不認步伐的周宴開口道,說著順勢往側邊移了一步,示意周宴走過來。

“沒事,在這跟著挺好,”周宴擺了擺手,“若不是怕驚著那皇城的禁衛軍,我倒想在宮墻上走,你們見不著就權當我不存在。”

“銀兩帶了嗎?”蕭衡忽地開了口,惹得溫衍和周宴都齊齊看他。

周宴有種不好的預感,“你別跟我說你沒有。”

“不是沒有,只是沒帶。”蕭衡過於義正言辭,一副“老子有錢,只是沒掛在身上”的模樣讓周宴差點氣得打道回府。

“戮征將軍真是好記性。”周宴毫無靈魂地鼓了鼓掌。

“廢話少說,有還是沒有。”蕭衡“嘖”了一聲。

周宴難得被噎了一下,撓撓下巴,有些心虛地說:“我帶那玩意兒幹嘛?平日都用不上。”

周宴沒有,溫衍就更沒有了。

當朝天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連一個銀錠能換多少銅板都不知道,哪有出門帶銀兩的習慣和必要,所以停下動作,朝著蕭衡眨了眨眼睛,斟酌道:“這方位似乎離國庫距離不遠,要不……”

蕭衡先是一怔,緊接著明白過這人話中的意思,笑著點了點溫衍的臉頰,“完了,昏君的氣質已經上來了。”

溫衍:……

“我覺得挺好,長這麽大還沒偷過國庫。”周宴一臉的躍躍欲試。

“費那勁做什麽。”蕭衡說著便攏了攏溫衍的領子,俯下身子與他額頭相觸,低聲說了一句:“等我片刻。”

說罷,便縱身躍入宮墻。

溫衍看著來去自如的蕭衡,為皇城的守衛感到深深的擔憂,傳言中的戒備森嚴都是用來唬人的,可似乎再將墻挪高幾丈也攔不住蕭衡。

畢竟那、人、會、飛。

還不等他和周宴閑侃幾句,蕭衡便拎著兩個錢袋子出現在兩人跟前。

“這麽快?”溫衍驚訝出聲,這裏也沒什麽掐時間的工具,但他估摸著也就堪堪一盞茶的時間。

“湊巧碰上了。”蕭衡隨手掂了兩下,眉峰一挑,“沒仔細看,還挺沈。”

“湊巧……碰上?”溫衍微微瞇了瞇眼睛,“這黑燈瞎火的,你湊巧碰上了誰?”

“徐亮。”蕭衡直截了當。

溫衍:……

那叫鎖定目標、精準劫富、攔路搶錢,不叫湊巧。

“徐亮隨身帶兩個錢袋?”周宴從蕭衡手裏接過一個,松開袋子看了看,“嗬,還不少。”

“那個不是徐亮的,”蕭衡將另外一個明顯輕不少的錢袋扔到周宴手中,“這個才是。”

“那這個是誰的?”

“王太尉。”蕭衡雲淡風輕。

“誰?”溫衍手上動作一頓,暴富的欣喜頓時消了大半。

王太尉?

是被他前腳放了鴿子、後腳就被蕭衡攔路搶錢的王太尉?

“湊巧,徐亮送太尉出宮。”蕭衡還有半句話藏著沒說,徐亮送太尉出宮,於是被他一同盯上了。

“你可真能,太尉都一把老骨頭了,還搶他錢,別嚇出毛病來。”周宴用一種看禽獸的眼神看蕭衡。

“註意你的措辭,是借。”

溫衍:……

***

沿岸青樹枝頭還墜著宿雪,壓得新葉半垂,沾在行人的還未褪去的長披上。

本該靜緩下來的岸堤長廊因著燈會的緣故,熱鬧非常,本該歸家的百姓都湧了出來,人手一盞形狀、顏色均異的燈籠,許是煙氣重了些,熙攘的人聲把涼寒沖淡了好幾分。

巷邊沸水騰騰,各種吃食趁著這天寒地凍,難得的有人氣,一個未歇,擠得滿滿當當,收拾前人留下的碗碟,抹桌擦椅,待空了位置便招呼一二新客。

三人尋了張空桌坐下,圖新鮮打個牙祭,要了幾碗細絲餛飩。

前來招呼的是個躬著身子,雖白發滿頭精氣神卻看著仍算健朗的老伯,他一邊抹桌,一邊忍不住偷偷打量了好幾眼,最後看著溫衍朗聲一笑,說:“我在這做了十幾年餛飩了,還從未見過這麽精致的公子,倒像那話本中的仙家下凡來了。”

仙家啊……

蕭衡笑了一下,這模樣,可不就是仙家嗎。

“老伯說笑了。”溫衍微一頷首,那天子的矜貴好似撚散在這人間的煙火氣中。

“幾位公子看著眼生,想必是慕名而來吧。”老伯像是怕怠慢了溫衍他們似的,抹完一遍後又將麻布翻了個幹凈的面,俯身再道:“那可一定要去月老橋看看,在底下的朝暮河上放上一盞花燈,寫上心上人的名字,能永世為好呢。”

“月老橋?”溫衍眼睛微微睜圓,覆去看蕭衡,“我怎的都沒聽過?”

“我自記事以來,大半時間都在漠北了,更是一問三不知了。”蕭衡低頭替溫衍將展袖束了束,這人愛幹凈,吃飯的時候沾上了湯水,難免擾了興致。

“我又不用求姻緣,自是沒這個必要。”周宴聳了聳肩。

“那月老橋只在燈會這幾天叫月老橋,平日都叫赤石橋。”老伯樂呵呵解答。

“赤石橋啊。”溫衍點了點頭。

赤石橋他還是知道的,這天下還不姓楚的時候這橋便在了,正史無載,野史也道不清它的來歷,只有一代又一代坊間巷尾傳著說那是仙人走過的。

跟怪力亂神沾了邊,各朝掌管者怕犯了忌諱,所以沒改過名,也沒敢在上面動些心思。

只不過月老橋這一茬他還真不清楚。

“若是沒有心上人,放盞花燈祈福也好,總歸是與天相通的,仙人聽見了給個照拂,可是天大的福分呢。”老伯悠悠起身。

大抵是見著溫衍他們著實欣喜,繼續呵呵道:“我今日應當是走了運,見到了仙家似的幾位小公子,沾沾好氣,說不定還能遇上聖上來我這破落小角坐坐呢。”

蕭衡挽袖的動作一停,周宴也饒有興致看向溫衍。

“聖上啊,那還真是極好的,也不知有沒有這個福分,我也想見見呢。”周宴打趣道。

溫衍掩唇輕輕一咳。

“那可不,我們雲楚的聖上啊,就是那仙家下凡來的。”老伯將麻布三兩下疊好,笑得眼角處細紋越深,“前些年歲就是歷了場漫長的劫,今後一定事事順遂,保得雲楚萬年太平年歲呢。”

溫衍只覺一陣風拂過,暖醺醺的,燙的他心頭有些酸。

楚懷瑾聽慣了“昏君”、“暴君”的罵名,這偶的一慈憐碎念,倒叫他有些難承了。

手上忽地一暖,溫衍擡頭望去,蕭衡的手覆在自己手背,笑著凝視著自己。

餛飩冒著熱騰的煙氣,隨著一陣響亮的招呼聲放在桌上。

清湯的底,上面撒著一層細碎的肉沫和菜絲,泛起的白霧迎面撲來,還不等人輕嗅就悄聲散去。

巷道不似外堤,燈火有些微微的闌珊,卻因著幾步遠之外鼎沸的人聲顯得格外蔥籠。

“幾位公子慢慢吃,若是不夠盡管喊我多添一碗。”老伯說完便笑著去招呼下一桌,隱約間還能聽見在攤前站著的老嫗說道:“也不知那幾位公子吃不吃得慣,別叫他們不盡興才好。”

“吃得慣吃得慣,都是些好人家的公子哩,一點架子都沒有,同我這個老頭子都能說上好些話。”

溫衍低頭嘗了一口,其實沒什麽特別的味道,他卻久違地有耐心,一勺一勺吃得很慢。

“這叫膳房那群人見著了,怕是又要嚷著告老還鄉了。”周宴看著這“除了戮征將軍,其餘誰的面子都不給”的當朝天子,現在坐在街邊吃著一碗清湯寡水的餛飩,覺得有些好笑。

他本沒有什麽胃口,純粹是為了給楚懷瑾暖暖身子才在這攤前停下,可如今卻覺著這一停停得真對。

“若是撐了就別吃了。”蕭衡見溫衍吃飯的速度明顯慢騰了下來,開口道:“底下還有好些個吃食,嘗嘗味就好。”

“實在不行,叫子桓把這老伯搶進宮裏去。”周宴笑道。

溫衍只是揚著唇,慢慢搖了搖頭,眸中綴著好些細碎的光,輕聲說了句:“要吃完。”

否則那個老婆婆怕是要失望的。

“好。”蕭衡拭了拭溫衍唇角零丁的水痕,說道:“吃完。”

老伯來收碗碟的時候,看著幹凈見底的三個盛碗,稍一驚愕後止不住笑,他原以為這幾個看著就金貴的大戶人家公子定是看不上他們這些清湯小菜的,可誰知竟都吃完了。

他雙手往腹前的圍布上反覆擦了好幾下,笑道:“公子可吃得盡興?”

溫衍笑這說了一句“多謝”,看到那邊翹首望過來的老嫗,也微微一頷首示意,起身的時候,溫衍忽地動作一頓,轉過身來輕輕說了一句:“若老伯真的遇上那聖上了,有…想要什麽嗎?”

溫衍本來想說“想求什麽”,但話到嘴邊,打了一個囫圇轉,“求”這個字啊,不大適合這煙火人間。

“哪能啊,若是聖上能來吃上一碗,叫他吃得開心就是天大的福分了。”老伯笑呵呵道。

溫衍垂眸,淡淡一笑,極輕地說了一句:“我吃的很開心。”

言罷,三人轉身遠去。

那老伯一時沒回過神來,直到看見被一個碗擋住的金錠子,才驚覺將將自己聽到了什麽。

再擡頭時,已不見三人的蹤影。

“老婆子!老婆子!你看這是什麽!”老伯連忙奔著跑去,壓著聲音道:“是聖上賜的!是聖上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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