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暴戾的小皇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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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一還是遲了一步,當他知道楚皇失蹤的時候,皇城內外已經被禁衛隊重重包圍,鬧得滿城風雨。

影一心急如焚,如今全城戒嚴,無論是不是有人在設局,眼下絕不是送右相去空塵寺的好時機。

他不相信戮征會劫走楚皇,戮征既然敢闖進宮來,那便是抱著殺心來的,劫走楚皇就是徒添負累。

可當他看見錦被邊角染上的血痕的時候,他覺得是自己錯了。

那血痕很淺,幹涸成一抹並不顯眼的紅,可卻將自己心中那“猜測的殺意”化作具象。

小主子無論落到誰手上都討不了好,戮征和楚覆,在百姓眼中一個英雄,一個奸臣,但對於楚懷瑾來說,其實都一樣,一個血海深仇,一個狼子野心,在他們眼中,楚懷瑾就是一個該死之人。

影一將整個皇城搜遍,都沒能發現楚懷瑾的蹤跡,他甚至想過要用周原的“屍身”去換楚懷瑾,可他卻不知道小主子究竟在誰手上。

他只能等,結果等了這麽久,等來了一個戮征,等來了一句“天下人都想殺了他”。

影一壓不住心頭連天的怒火和恨意,朝著蕭衡的方向猛地提掌打去,帶起的掌風把如豆的燈火吹得明明滅滅。

他發了狠帶起的招式,可影一卻驚覺戮征竟沒躲。

不是躲不開,而是想要硬生生扛下這一掌的那種……平靜。

影一沒有收勢,他不知道戮征為什麽停住了動作,但那句“天下人都想殺了他”是從這人口中說出來的,哪怕只是一句世人說慣了的話,他也不能就讓他這麽輕巧過去。

影一微一側手,那一掌擦著蕭衡肩頭刺過,淩厲的掌風將他的衣衫劃出三四道裂口,鮮血淌過右肩,順著手臂凝在指尖,然後墜在地上。

可蕭衡只是不發一言站在那裏,不覺疼的模樣,帶著一股子仿若與生俱來的壓迫。

無止境的沈默。

良久,蕭衡才像是醒轉過來一樣,一步一步朝著榻邊走去。

他自顧自打開枕底的暗盒,伸手取出一個白玉青花的瓷瓶,當他直起身子的時候,影一不知何時在屏風側邊沿墻的縫間取出了一把劍,徑自橫在蕭衡脖子上。

可蕭衡就跟沒看見脖子上隨時能將他了結的劍刃一樣,貼著劍鋒轉過身來,把影一驚得下意識移偏了好幾分。

蕭衡把著瓷瓶,曲指將它攏在掌心,微微摩挲了幾下,淡淡擡眸道:“一日服幾次?何時服用?”

窗外忽地起了一陣風,打在窗柩上久久不歇,帶出一點竊竊的吱呀聲,若不是這寧心殿太過安靜,影一都要以為是自己聽岔了。

“有何忌諱的吃食?”蕭衡見影一沒有回話,再度開口。

影一緊繃的心神被蕭衡這不鹹不淡的話一沖,瞬間卸了大半,但心中隱隱有了幾分有些麻煩的猜測。

“將軍這是何意?”影一沒有收劍,兩人還是劍拔弩張的模樣,可偏偏口中說著不大合“適宜”的話。

“楚皇的影衛?”蕭衡嘴角微揚。

事情比他想象中的糟,卻也比他想象中的好,起碼那人身邊還有可以用的人。

蕭衡話音剛落,那劍刃離自己的脖子又近了幾分。

他倒是不懼這東西,可被人制著話也說不開,於是蕭衡擡手,伸出兩指貼在劍上。

輕輕一彈,那閃著寒氣的劍鋒瞬間布滿密麻的裂紋,斷成幾截墜在地上。

影一心裏一駭,下意識迎面又要攻上,就聽到一句“別費勁了,你自己也清楚,憑你現在的功夫,打不過我”。

蕭衡話中沒有嘲諷、沒有自傲,平靜到有些淡漠的境地,影一死死盯著蕭衡,看著他毫無目的地在這殿中轉了一圈,心中困惑愈濃。

稍頃,等蕭衡從屏風後轉出來的時候,手上不知為何已經多了一件黑羽繡金大氅、一個紫鼎暖手爐、幾碾凝神香。

影一:……

戮征將軍在這數九寒冬、全城戒嚴的時刻,來這是非之地走一遭就為了偷這些個不值錢的東西?

皇宮中的東西,尤其是楚皇用的東西自然是頂好的,但和命比起來,的確不值錢。

“這劍不成器,既然是留在他宮中護身用的,還需費點心思去宮外尋。”蕭衡忽地開口。

楚覆自覺已經養廢了楚懷瑾,人的好壞都難辨,別說什麽劍的好壞,他也不可能讓楚懷瑾習劍練武,所以宮中鑄劍師受了楚覆的意,只會糊弄,這些兵器可以看卻不能用。

蕭衡淡淡看了影一一眼。

莫名的,影一覺得戮征將軍其實不只想說“劍不成器”,還想說“人也不成器”。

“將軍,你來寧心殿究竟是要做什麽。”看著蕭衡將那些東西一一鋪陳在方桌上清點著,像極了夜賊清點贓物的模樣,影一神情越來也覆雜。

蕭衡沒有擡頭,手還放在那件大氅上,輕聲說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藥一日給他服幾次?何時服用?有何忌諱的吃食?”

給“他”,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影一這才確認自己上了戮征的當。

戮征給自己下套了,而自己就這麽一頭鉆了進去。

影一手有些輕顫,回想起自己方才都說了些什麽,止不住的心驚,是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心性如此不堅。

若遇上的不是將軍而是楚覆的心患,他便是親手將小主子推進了深淵裏,死也不能贖罪。

但影一來不及做自省,看向蕭衡的眼神沈到極致變得有些寡淡。

蕭衡既已知曉右相還活著,那現在最要緊的不該是詢他右相的下落嗎?怎麽現在還有閑心思問他這些?

“你不用懷疑我,若我真想做什麽,你活不到現在。”蕭衡幽幽說著,手上動作一頓,不輕不重說了一句:“楚皇是你的主子,也是我的主子。”

影一瞳孔一震。

蕭衡低頭看著手掌的瓷瓶,說道:“這東西對我無用,若不是為了楚皇,我尋它作甚?”

言罷,他總算擡頭看著影一,不閃不躲,眸中的沈色被虛晃的燭火染得淋漓,一字一字道:“說吧,你都知道些什麽。”

影一被蕭衡的氣勢層層圍困,還是強壓下驚懼,冷聲道:“將軍若真是受主子的意來這養心殿的,為何要問屬下知曉些什麽?”

“因為你主子心悅我,又臉皮薄,不欲將我牽扯進這一趟渾水中。”蕭衡抿了一口茶。

影一:……

“但我既然一腳已經踏進來了,不把這渾水攪撥幹凈,不會抽這個身。”蕭衡手有一下沒一下在桌上點著。

“將軍覺得我會信你?”影一垂下眸子。

“你只能信我,沒得選。”蕭衡語氣淡淡,本該是脅迫之意濃重的幾個字,卻被說的仿似一句輕問。

半晌,影一終是嘆了一口氣,就像戮征說的,自己沒得選,只能信他。

“將軍想知道什麽。”影一低聲說道。

“他的身子是怎麽回事?”蕭衡眉頭微皺,“誰給他下的毒?”

饒是定好了心神,影一還是有些難掩混沌,主子和戮征將軍何時關系緊密到了這般地步了?明明連面都不曾見過幾次。

“主子先天不足,後又被設計推入寒潭留了病根,初初繼位的時候,定王打著將養身子的幌子往吃食裏摻了一些難察的毒,等我們察覺的時候,已經晚了。”

“後來,楚覆處處打壓朝臣,主子為了保住那些忠良只能棋走險位,除了被楚覆速意處決的譽國公外,司馬上卿、嚴尚書都被主子救下送出了皇城。”

蕭衡知道對於皇帝來說,不可言仁義好壞,人、臣、國、事,都是談不得善惡的,只有利弊。

周家、蕭家,做了一輩子的人臣,他沒拿命學,最終還是摸著前人的骨血學會了,可當他把這些“治國之道”安在那人身上的時候,他覺得連呼吸都有些疼。

他原先覺得這皇城中沒有什麽無辜之人,可現在呢?

“罪孽”最深的人到頭才是最無辜的人。

“但主子的身體已近油盡燈枯,我們沒法子,只好找了這大補卻也大毒的東西沖著,所以將軍問一日吃幾次,有何忌口,屬下當真不知。”

“若有轉圜的餘地,也不至於用它吊著。”影一長嘆了一口氣,“主子他不忌口,吃藥也沒顧忌,這畢竟不是什麽好東西,身子蛀空了,做什麽都是徒勞。”

“前些日子為了救下右相,心神耗多了,藥也吃狠了,所以停了幾日。”

……

蕭衡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養心殿的,耳邊層疊交錯著,都是影一說過的話。

在渤水河畔跪了一個時辰……

彌留之象、五勞七傷……

這命、這姓、這名,都是雲楚給的,我需得把命還給它……

世人都說雲楚傾頹,忠良無一善終,百姓替他們求了一世圓滿,可沒有一句是替這少年天子求的。

蕭衡不知道楚懷瑾當年跪在渤水河畔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但滿眼的縞素、滿耳的慟哭、還有一句又一句“昏君當道”,該有多難捱。

他只知道,自己要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他做不了的事,就自己來做,他殺不掉的人,就自己來殺,所有骯臟的罪名都由自己來承下。

一個“無道無能”的昏君,一個“不擇手段”的將臣,天生一對不是嗎?

蕭衡回來的時候,溫衍正臨窗坐著,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頭看到蕭衡眉眼帶笑朝著自己走來,懸著的心落了一半。

“你……”本來溫衍想問你有沒有在寧心殿碰上什麽,可當他看到蕭衡從黑色的包袱中一件一件取出玉鼎暖手爐、凝神香、大氅、糖葫蘆、蜜餞,還有一些尋常百姓家用來逗孩子的小玩意兒的時候,所有被壓下去的好奇又重新卷了上來。

這人……究竟幹什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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