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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暴戾的小皇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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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衍的身心本就繃到了極致,再加上這深冬的風雪,終是沒撐住,偏頭倒在蕭衡肩頭昏了過去。

蕭衡手上的力道緊了幾分,曲指碰了碰懷中人冰涼如霜的臉頰,心疼地越發厲害,連帶著呼吸都有些發亂。

還是大意了,蕭衡想著,這人情況已經差到連風都見不得了。

蕭衡抱著溫衍的手很小心輕柔,像是生怕弄疼了他,可腳下的步子卻疾厲勝風,平日半個時辰的路程硬生生被逼到一刻鐘多零星幾點。

進門的一刻,周宴看著蕭衡小心翼翼地把楚懷瑾放在榻上,心裏各種滋味傾覆而上。

除了楚懷瑾,他和蕭衡都落了滿肩的殘雪,高丘之間山風入骨,聊勝於無的爐火將碎雪化成綿密的沈水,貼身而下,周宴渾身僵硬卻不覺得冷。

“你去皇城究竟是做什麽。”周宴閉著眼睛,仰面靠在幽窗邊。

蕭衡聞言一挑眉,“冷靜下來了?”

“冷靜?殺父之仇,你讓我怎麽冷靜?”周宴有些嘲諷地嗤笑一聲,他手垂著,一時之間,他也分不清這聲嗤笑究竟是給誰的。

他不是冷靜了,而是累了。

良久,他才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猛地睜開眼來,說道:“你想拿楚懷瑾要挾楚覆?”

蕭衡沒回答,不知道從哪裏覓出一方紗帕,俯身替楚懷瑾擦了擦有些微濕的發。

“你覺得楚覆會顧慮一個傀儡嗎?他早就等不住了,周家倒了之後,哪怕下一個不是他,楚懷瑾也活不過多久。”周宴視線落在蕭衡身上,方寸過隙之間,周宴覺得蕭衡眼裏生了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所以我才要帶走他。”蕭衡擡頭,目光直直撞上周宴。

“天下人都知道師父忠良赤心,謀逆不過是欲加之罪,可楚皇若真死在你手裏,楚覆就能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坐實周家謀逆的罪名。”

蕭衡看著周宴滿不在乎的神情,嘆了一口氣,“楚覆借楚懷瑾的刀除了周家,遲遲沒有下文就是在等,等你和我成為下一柄襯手的刀刃,替他除去楚懷瑾這個心頭患。”

周家為相兩朝,替楚家玩了半百年的權謀,這些道理周宴怎會不懂,他只是覺得清醒了一生,臨了該去做一些“糊塗事”。

周宴隨手拿了一小壇酒,仰頭猛灌了一口,冷聲道:“你不是去殺楚懷瑾的。”

“原先是。”蕭衡直截了當回道。

周宴手一頓,放下酒來看向蕭衡。

“你有一句話說對了。”蕭衡輕輕撫過楚懷瑾掌心中縱橫不一的傷口,“他活不了多久。”

“甚至根本熬不到楚覆動手。”

蕭衡隱隱聽見楚懷瑾說冷,可偏偏自己身上寒氣重,不敢過分靠近他,只好貼著掌心一點一點傳去幾分薄綿的內力,不敢輕絲毫也不敢重一厘,小心把捏著分寸,那謹慎細微的模樣叫周宴越發不解。

可他卻來不及思量蕭衡那小心翼翼的模樣意味著什麽,直皺眉,“你什麽意思。”

“脈沈游絲,毒侵肺腑。”蕭衡一字一句說著,燈火下的眉眼鋒芒盡現,明明滅滅卻叫人心生寒顫,“長年舊疾。”

這傷是沈屙,蕭衡在初探脈的時候便發現了,而且最讓他氣悶的是,楚懷瑾他自己很清楚。

嘔血的時候不慌不亂,強忍著卻仍是習以為常的模樣,所以周宴幾次三番的沖撞他都沒有“放在眼裏”,不是因為輕視,是真的分不出力氣和心神來。

“不可能。”周宴手一震,壇中的酒撒了一半在地上,“他從小就身體羸弱,又被設計推入寒潭後留了病根,太醫院三五不時就在他跟前走動,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

說道這裏,周宴忽地一頓,語氣有些冷凝,說道:“是楚覆?”

蕭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深深看了溫衍一眼。

他原先也以為是楚覆,可現在看來,或許連楚覆都被這人瞞過去了。

當時他握住楚懷瑾手腕的時候,那人沒有抗拒,自己轉而探脈,他才下意識想要掙脫,如果真是楚覆的話,不至於安靜這麽多年,因或許由楚覆而起,但最終的果還種在這人自己身上。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雪月擁著寒山和廬屋,薄霧沈沈,除了偶爾的風聲之外,死寂一片。

這殘局就如同山外的殘雪,好似東風一吹便消了,可周宴不知道那東風什麽時候來呢,誰又是那東風?

周宴偏頭看了楚懷瑾一眼,指節攥到泛青,狠狠一咬牙,說道:“死了也好,還不用臟了我的手。”

蕭衡只是擡眸一直盯著他,直到周宴視線開始閃躲。

“這麽看著我做什麽?”周宴惱怒道。

蕭衡幾不可見笑了一聲,幽幽道:“誆人的功夫這麽多年也不見長進。”

周宴拎酒的手拿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覆歸拿起,最終頹敗地閉上眼睛,“我寧願在你麾下做一兵一卒,哪怕是戰死沙場,也比在這這裏茍且偷生強。”

周宴知道自己殺不了楚懷瑾,哪怕沒有蕭衡攔著,只要看著那人的眼睛,自己的刀就落不下去。

他恨楚懷瑾,恨他的狠戾,恨他的忘恩負義,但他更恨自己,直到今時今日,哪怕自己有楚懷瑾半分狠勁,也不至於連手刃仇人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他看著蕭衡起身,朝著他一步一步走來,目光凜冽道:“扔在渤水的屍身被我帶回來了。”

周宴猛地起身,被駭得全身止不住發顫,酒壇墜地的瞬間,濃烈的氣息在這屋子裏轉瞬散開,周宴想沖上前問清楚蕭衡話語中的意思,可他的步子卻好像有千鈞重,寸步難行。

“你說…你說什麽?”周宴眼眶通紅,伴著上頭的酒勁,連站都站不穩。

“但不是師父。”蕭衡在周宴跟前站定,“同樣的囚服、同樣的體態容貌,卻不是師父。”

蕭衡的話語一字一字敲在心上,周宴幾乎忘了呼吸,可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卻已經站在門外。

蕭衡倚靠在框柱上,輕笑著說了一句:“回去好好想想,今夜楚懷瑾有千百個時機引來殿外的侍衛,為何遲遲不喊救駕。”

“子桓!”周宴一掌拍在已經被蕭衡帶上一半的門,“你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還用我教你嗎?”蕭衡意味深長說了一句,然後在周宴驚愕的眼神中關上了門。

一聲悠長寂寥的“吱呀—”,將門內門外隔成兩個世界。

蕭衡他本來想等到水落石出的時候再將一切盤剝清楚,但這因果太多太深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了結的。

周宴痛苦,楚懷瑾也痛苦,所以他孤註一擲賭一把,賭藏在楚懷瑾身上的那個“萬一”。

蕭衡回頭將榻上人的模樣刻在心尖上,眉眼間滿是笑意。

哪怕把命都賭進去,他也有把握自己會贏。

溫衍迷迷糊糊醒來,頭昏沈一片,意識也不是很清醒,溫衍自嘲著笑了一聲,大抵是有些發熱。

所以話是不能亂說的,之前打著發熱的幌子去騙楚覆和百官,現在“報應”來得這麽快。

溫衍定神半晌,才勉強蓄了些力氣環顧一圈。

簡陋的竹屋,簡陋的擺設,簡陋的門窗,唯獨身下這方榻子看得過眼,橫看豎看都是四面透風的模樣,可溫衍卻覺得指尖微熱。

好像,不怎麽冷?

“醒了?”蕭衡的聲音忽地出現,將溫衍嚇了一跳,可他只是懶懶擡眸掃了蕭衡一眼,沒有回話。

“不想說話也好,省點力氣。”蕭衡坐到溫衍身邊,將手中的粥往枕邊一放,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漠然,笑道:“想吃什麽?”

溫衍順著蕭衡的動作將視線落在那碗白粥上,除了這東西,他還有得選?

“蕭衡,你知道把朕禁在這裏是什麽罪名嗎?”溫衍眉頭微皺,“你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皇上?”

“臣眼裏還有沒有皇上?”蕭衡幽幽念了一句,隨即在溫衍驚愕的眼神中傾身虛虛壓上,“陛下想看嗎?”

蕭衡手堪堪撐在溫衍耳側,他的青絲順著頸間的弧線垂下,一縷一縷與溫衍的烏發相纏。

兩人的距離太近了,近到溫衍都辨不出耳邊轟然的心跳究竟是他的還是蕭衡的。

“看到了沒?”蕭衡嘴角一彎,“陛下覺得臣眼裏有沒有你。”

溫衍低估了這個“亂臣賊子”的臉皮,有些忿然地咬牙說了一句:“蕭衡!”

“是,臣放肆,臣知道。”蕭衡散漫起身,他的動作很緩,溫衍能清楚地感受兩人發絲分離瞬間的痕跡。

“粥要涼了,乖,張口。”

溫衍擡手把粥揮開,他現在喉頭都是腥氣,輾轉著滾了一夜,直犯惡心,什麽都不想吃,更可況還是什麽味道都沒有的粥。

可還不等手碰到碗壁,便蕭衡一把捉住。

蕭衡瞟到溫衍掌心裏的傷,被一動彈又泛起微稀的紅色,蕭衡有些心疼,低頭吹了吹。

這一吹,吹的溫衍不止掌心癢,心頭也癢。

“這傷口是怎麽回事?”蕭衡不自覺開始皺眉,楚懷瑾體內的毒是長年舊疾,沒有來由,這掌心的刺傷同樣年頭已深,新傷覆舊痕,所以遲遲不見好。

溫衍想了想,楚懷瑾掌心的傷口還真是他自己一刀一刀割的。

楚懷瑾毒入肺腑,但卻不能叫人知曉,偶爾血氣上湧,就只能靠著痛意保持清醒,所以他貼身帶著一枚指尖大的刃片,情勢不對便放在掌心劃割幾刀,平日借著影衛尋來的藥物掩著,久而久之,便已是眼下這般光景。

蕭衡見人不欲開口的樣子,也不惱,出聲道:“想要什麽就告訴我,傷口上了藥,要避水避物。”

“想要你的命。”溫衍收回手,淡淡說了一句,畢竟暴戾小皇帝人設不能崩。

指南都嚴重警告他這個位面不能“開掛”了,否則分數又只能在及格線上下徘徊,可是……

溫衍幽幽看了蕭衡一眼,他不想“開掛”,可是“掛”自己找上來了,連指南都沒辦法攔住他,自己有辦法嗎?

那必須沒有。

“這個恐怕臣要先欠著了。”蕭衡也學著溫衍的模樣淡淡說了一句。

“陛下真不吃?”蕭衡裝模作樣嘆了一口氣,“那臣就真要‘以下犯上’了。”

說著就擡手要捏溫衍下巴。

“你敢。”溫衍狠聲道。

“左右不過一條命罷了,反正都要死,還在乎陛下多賞一條罪名嗎?臣倒想看看,陛下如何治臣的罪。”蕭衡單手抱起小皇帝,將他半圈在自己懷裏,舀起一小口粥吹了吹,送到溫衍嘴邊,大有“你不吃,我就不放”的意味。

溫衍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這麽多個位面,難得有在身份上壓他一頭的時候,可這人似乎一點都不知道什麽叫“君臣之別”,打麽打不過,罵麽罵不聽,又不可能和他動真格。

溫衍認了命,他覺得自己要是再僵著不喝粥,這人肯定要說出什麽“陛下既然喜歡在臣懷裏待著,那便待著吧”這樣天打雷劈的話來,只好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可粥一入喉,溫衍眼睛便一亮,甜的,而且是那種不膩不厚的清甜,隱隱的還有點脆生生的果沫,溫衍吃不出是什麽東西,但卻把喉頭的腥氣全部壓了下去。

蕭衡看著懷中人眸中細閃的微光,松了一口氣。

他一早就知道楚覆準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所以楚懷瑾被劫走的事,天稍一亮便鬧得滿城風雨,而且指名道姓說是他蕭衡,所以給這人弄碗稱口的粥來的危險程度不亞於夜探皇城。

幸好他喜歡。

蕭衡餵得很慢,溫衍吃得也很慢,待一碗粥見底的時候,蕭衡只是將碗隨手一置,抱著溫衍的手卻沒有松開半分。

“好了,陛下既已吃了臣的粥,那就該給臣一個交代。”蕭衡低頭將手貼在溫衍腕間,“告訴我,這‘毒’是不是楚覆下的?”

“別想著騙我,我知曉的事比你想象中的只多不少。”蕭衡感受到懷中人身體輕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嘆息道:“小瑾,你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

溫衍不知道蕭衡口中那句“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中的多”是什麽意思,但一句“小瑾”卻輕易打碎了他的防備。

陛下、主子、昏君、暴君,楚懷瑾聽得太多了,好像自他登基後,就無人喊過他“小瑾”了,太傅是這樣、周宴是這樣,在所有人心中,“懷瑾”早就死了,剩下的只有楚皇。

溫衍一時壓不住心頭的悸動,呼吸都有些不穩,他掙紮著從蕭衡懷中掙了出來,他想知道,蕭衡究竟知道了什麽,蕭衡既然能查到,那楚覆是不是也查到了?

溫衍有些費勁地撐在榻上,側過臉去冷眼看他,字斟句酌卻不失決然道:“你錯了,朕既然能騙得了一時,就可以騙得了一世。”

溫衍沒有撒謊,只是將楚懷瑾藏了十三年的念頭說了出來,這雲楚的小皇帝根本就沒有幾多餘歲了,是一時還是一世又有何區別?

“你都知道了什麽?”溫衍步步緊逼。

這人話中的漠然讓蕭衡心一沈,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先把底牌亮出來,這人不會信他。

蕭衡起身,將狐白裘披在溫衍身上。

在白裘貼身系好的瞬間,溫衍就聽到一句不鹹不淡的“我知道,師父還活著。”

那一刻,溫衍仿佛聽到了指南撕心裂肺的吼叫——及格!你也就只有及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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