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故人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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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好像覆著一層半明半晦的霧氣,很清、很淺,只有一點半透未透的光,溫衍回過神來,擡手點在那些飄忽的影像上,卻觸在一片薄如蟬翼的帕子上。

溫衍伸手一把扯掉綁在眼睛上的絲帕,這才將眼前的景象徹底看清。

那是一張極為寬闊的雕鏤金漆木床,四周散著緋色的紗練,被百千匝的紅線虛虛圈著,溫衍隱隱可以看清周遭的輪廓,那極度堂皇的光景並沒有讓他好受多少,哪怕一句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陛下”,也叫他心頭一悶。

“陛下,該上朝了。”尖細的聲音再度響起,比之前一句愈加小心謹慎。

溫衍感受到有人撥亮了燭花,啞著聲音問了一句:“幾時了?”

“回陛下,寅時一刻了。”

寅時?

溫衍側過頭去往草草瞥了一眼,隔著一層紗簾只能看個潦草,但還是能看出天色正暗,只有飄搖的燭火帶來一點貧瘠的光。

溫衍本就正在火頭上,還要摸黑上朝給自己找罪受,一時壓不住心中的煩郁,冷聲說了一句“朕今日身體不適”便再無下文,也不見起床的動靜。

跟前侍奉的太監只稍一頓,即刻回道:“回陛下,定王殿下將將遣太醫來候在門外,需奴才傳喚嗎?”

溫衍尚且不知這個位面是什麽情況,聽太監這麽一說,心中倒有了幾分思量,一國之君還在臥榻上躺著,便已經遣人來候著了,多少藏了幾分窺探虛實的意味,這個“臣子”手伸得未免長了點。

“不必了,下去吧。”溫衍語氣愈加冷厲。

老太監熄了幾盞燭火便躬身退了下去,大門打開的瞬間,晃蕩著傳來一聲悠長的“吱—”,夾帶著蕭瑟細碎的寒風,將燈罩中豆大的火光吹得盈沸。

直到寢殿重新安靜下來,溫衍才揮開紗簾。

腳觸地的瞬間,刺骨的涼意攀著援著席了上來,溫衍打了個寒顫,轉身將厚重的錦被裹在身上才下了榻,直到走到一方赤紅色的矮桌前,看著銅鏡裏那一頭披散著的烏發和蒼白清瘦的臉,溫衍才嘆了一口綿延的長氣。

還真是…新的任務。

“出來。”溫衍沒好氣地在意識裏喚了一聲。

“滴—”罪魁禍首上線。

“說說吧,怎麽回事?”溫衍心尖晦暗一片,什麽時候起連選擇都要指南替自己做得,溫衍恨恨道:“你這麽囂張他知道嗎?”

指南詭異地頓了一下,“該位面基本信息如下…”

“你不解釋解釋嗎?”溫衍沒好氣地說,緊接著一副魚死網破的模樣,“你不先解釋,我也消極怠工,不過是一個位面任務而已,做與不做對現在的我來說,影響也不大。”

“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

當初以為那人是位面的虛擬人物,所以自己“循規蹈矩”接受任務,完成任務,而現在已經找到他了,只要回到現實世界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

溫衍自認不是一個愛情至上的人,但指南這種無名無分的霸王條款讓他覺得很敷衍,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這事他做不來,所以今天還就不講道理了,非計較不可。

“宿主,你要知道一個位面兩個入侵者是不被允許的,即便…即便另外一個人是他。”

“我知道,所以他抹去了記憶,借了位面虛擬人物的身份,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只能算半個入侵者。”溫衍手指在矮桌上點了兩下,隨即心頭一沈,上個位面指南消失了這麽長時間,是不是真的發生了什麽,溫衍越想越覺得可能性很大,於是緊張道:“被發現了?”

“不敢。”指南直截了當回道,“boss好得很。”

沒頭沒尾的“不敢”和“好得很”幾個字被指南念得很重,溫衍竟然從中聽出了被黑心包工頭壓榨的農民工的辛酸,一時之間也消了些氣,頗有些好笑地說:“你知不知道上個位面強制脫離的時候我正在幹什麽?”

溫衍絲毫不留情面地戳了指南痛腳,指南沈默了足足有三分鐘,才幹癟地說了一句:“只有那個間隙位面波動幅度最大。”

“所以你鉆了空子溜了進來?”溫衍懶懶往桌上一伏。

“嗯。”

“膽子很大啊。”溫衍嘴角一彎。

指南:……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啟動強制脫離,又為什麽直接進入下一位面?”溫衍看著銅鏡裏那張陌生精致的臉,恍惚間覺得跟安洛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雙自帶笑意的眼睛,一時之間有些心煩意亂地將它往桌上一蓋。

“boss進入位面的時候,抹去了自己的記憶,但在宿主身上留下了牽引的紅線,所以能在最短時間內尋到宿主並且建立聯結,由於boss的介入,宿主的任務難度明顯減弱,經鑒定,任務分數不合格。”指南沒有感情地說。

溫衍語塞,真是成也嚴起,敗也嚴起,指南這意思不就是意味著質量達不到標,所以拿量變來湊?

“宿主請註意,這個位面禁止外掛。”指南加重語氣“警告”了一句。

溫衍皺了皺眉,除了第一個位面的“快活大補丸”之外,自己哪裏開過外掛?就在即將出聲詢問的瞬間,就聽到一句“也就是紅線和boss。”

溫衍:……

“你是說這個位面他不會來?!”溫衍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煩郁再度湧上來。

良久,溫衍才聽到指南的回覆,可那句“是的”怎麽聽怎麽心虛,其中的“震懾”效果登時打了個折扣。

但溫衍看出了指南的“避之不談”,所以也不想刻意為難它,指南存心要瞞他的話自己問不出什麽東西來,安分一點早點結束任務才是正道。

指南將這個位面的情況和溫衍一一說道後,便重新銷聲匿跡。

借著微弱的光,溫衍低頭凝神盯著自己的尾指指節處,指南說紅線被當做特殊道具沒收了,所以這個位面即便那人來了,自己也不一定認得出來。

這挑戰比任務本身似乎要難得多啊,溫衍暗暗捏了把冷汗,認出來還好,如果沒認出來……

溫衍開始回想剛剛那個老太監長什麽模樣。

應當不會是他…吧。

窗外肆虐而過的風將窗柩吹得輕晃,溫衍踱步走到床邊,“吱呀”一聲開了窗。

宮道上的梆子聲傳得很遠,溫衍數不清到底敲了幾下,大抵是正在下雪,所有動靜消磨在冬夜鋒利的寒氣裏,被輕易地割破碾碎。

溫衍伸手貼在朱紫雕花的燈罩上,聊勝於無的溫暖也被穿堂風一掃,沒留下半分。

溫衍呵了一口氣,低頭看著掌心新添的傷痕,輕輕摩挲了一下,天子啊,溫衍嘆息著搖了搖頭。

這個位面的原身是雲楚的小皇帝楚懷瑾,雖是天子之名,卻受命於定王,也就是楚懷瑾的三叔楚覆,楚懷瑾七歲被楚覆一把扶上位,從名不正言不順的幼帝成了名不正言不順的天子,一個受制於楚覆的傀儡符號。

楚懷瑾在位十三年,變成了一柄最好用的刀刃,人人說他性情暴戾、昏庸無道,卻是楚覆最衷心的“臣子”,溫衍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麽他說“今日不上朝”的時候,老太監會是一副毫無波瀾的模樣,還有為什麽這個“皇叔”敢這麽早就遣人等在門口了。

楚覆不是手伸的長,而是雲楚的江山就沒被楚懷瑾碰過,從楚懷瑾登基的那天起,江山就已經易主了,姓楚,卻不是他楚懷瑾的。

溫衍進入位面的時間,恰好是楚懷瑾“身份不適”的時候,心情不好消極怠工反倒變得合情合理。

因為三天前,雲楚的小皇帝楚懷瑾下令問斬周原——先後輔佐過兩代帝王,忠君愛國、滿門忠烈的雲楚右相。

當年楚懷瑾還是太子的時候,曾以東宮之禮官拜少師的太傅,可楚覆卻在周原家中搜到了與邊境勾結的信函和一襲黃袍,要楚懷瑾以“謀逆”之罪下令擇日處死。

楚覆說了,於是楚懷瑾做了。

聖旨一下,震驚朝野,雲楚百姓圍攏在皇城門口三天三夜,千家煙火不熄,伏跪、呼喊、哭泣,請求當今天子收回聖命,一代忠良最終落得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朝堂上誅心的口舌一謗,化作紫禁門前赤血滾燙的寒風,究竟算個什麽東西?

世人皆知雲楚天子昏庸殘暴,卻不曾知曉竟到了這般無心的地步,親手將自己的太傅送上了那斷頭臺。

雪落得有些大了,頃刻將青石階覆滿,溫衍的指尖凍得發僵,掌心滲出的鮮血滴落在窗柩下沿的縫隙間,溫衍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遠遠望了宮墻一眼。

那一片燈海就是楚懷瑾的罪證,以百姓和忠臣的熾血燃著,卻也是恨不得潑在雲楚墳頭臟土的寒冰。

世人皆知楚懷瑾昏庸殘暴,卻不知他為了保住右相和那些忠良,幾乎丟了半條命,明明只是弱冠之年,卻身染沈屙,遙望這偌大的皇城,落落寡合的淒淒一人。

天下的悲喜全系在他一人身上,可他的悲喜卻從來沒有人知道。

溫衍伸手輕輕將窗帶上,掌心的鮮血順著脈絡墜在一片白雪上,一滴、兩滴,覆而再度覆上白雪,了無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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