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喬安慰道，"不用害怕，我也是安陽縣人。你妻子劉氏托我來找你，我只是想確認下有沒有找錯人。"

那馬夫聽到這話，頓時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直哭得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林喬心酸不已，劉財即使是猛虎寨的人，那也只是個賬房，並沒有幹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而且那猛虎寨向來也是劫財不傷人，就是那盛寨主不是個好人，喜歡強搶民男。

等那馬夫哭得聲疲力竭，才爬起來，向林喬伸出右手。

他哽咽著說道，"小指在來這裏的路上就被人剁了，都罵我是賊，是妖怪。"

林喬看了看，小指邊上果然有個疤，坑坑窪窪的，可怕得很，看樣子應該是沒處理好傷口，發炎潰爛所致。

林喬又問了些事情，才知道他這條腿也是在來的路上被押送的官差打斷的，沒有處理，就這樣瘸了。好在軍隊沒扔掉他，讓他在馬房幹活，好歹有口飯吃，不至於餓死。

知道劉氏的情況後，劉財跪地給他磕了三個頭。林喬攔都攔不住，也不知道看起來風吹都能倒的人怎麽磕起頭來這麽有勁。

劉財磕完頭，然後擡起頭，滿臉淚流，"大人，多謝您收留我婆娘，讓她能活下去。我劉財今世報答不了您，來世做牛做馬再還您的恩情。"

這古人怎麽動不動就要做牛做馬地報恩啊！

會不會就是句順口禪？就像現代人說"改天我請你吃飯"？

劉財目前的情況，林喬也做不了什麽，畢竟他是犯事充軍的，和那些征兵而來的士兵還不一樣。

林喬想讓劉財回安陽和劉氏團圓，可這不是件容易的事。既然是充軍，按理只怕只能在這裏待到死了。不過，萬事都好辦，只要你有門路，有錢就行。何況，劉財犯的又不是死罪重罪，應該沒那麽難。

之後，林喬又去看了劉財幾次，將劉氏給做的那雙鞋送了過去，另外還送了張被子，幾件厚衣服和一些吃的。

劉財抱著布鞋，又哭得個死去活來。

林喬又請馬房的管事喝了頓酒，請他多關照關照劉財。

馬房的管事是個圓滑的人。

這林大人，這麽年輕就封了禦侮副尉，又是萬大人跟前的紅人，還請他喝酒，簡直讓他受寵若驚。

不就是關照一下林大人的同鄉嗎？

馬房管事拍著胸口說道，"大人盡管放心，既然大人發話了，小的一定照辦，以後一定讓他少幹活，多休息。"

林喬笑笑，"倒沒必要特別照顧，只要不讓人欺負到他就行。該幹的活還是要幹的。"

搞得太特殊也不好，一來，林喬擔心這劉財知道有他這個靠山，會像成四一樣仗勢欺人。畢竟他並不了解劉財的品行。雖然劉氏的品性不錯，但並不代表她男人的品性。

二來嘛！林喬擔心，如果劉財真是個老實人，一點都不搞事，但是管事讓他少幹活，只怕會讓馬房其他人不高興，然後一齊來排擠他。別到時候沒關照到他，結果反而害了他。

因劉財的事，林喬又想到曲水村那些被征兵的村民。他來之前，古村長和古海也托他打聽家裏被征的兩人。

林喬不禁又內疚起來，答應過的事，竟然被他忘得一幹二凈了。

之前聽古海提過，這幾年，曲水村前前後後怎麽著也征了差不多三十名左右的男人吧！

安陽縣為中下縣，人口不滿千戶，就按八百戶來說算，除去免丁、替丁人家，每戶平均征一人，那整個縣前後四年一共征了八百人左右。

當然，這只是個估算，由於種種原因，肯定征不到這麽多人，否則全國差不多六百萬戶，豈不是征了六百萬人？如果真有這麽多士兵，哪有打不贏契丹的？冷兵器時代，人海戰術也能累死契丹的。

可現在在北軍，原有的士兵加上剛征過來的新兵以及雜役後勤等，也就五萬三千出頭。究其原因，一來，根本就征不到如此數量的士兵，二來是上了戰爭，士兵死亡率太大，這也是連征幾次兵的原因，要不斷補充兵源嘛！

林喬就想著，如果軍中還有安陽縣的士兵，那也去打聽打聽，關照一下，就像楚淩峰，對青城同鄉就很照顧。

可打聽的結果讓林喬很是傷心失望，現在在軍中，安陽縣人中，活下來的僅僅只有四人，這四人中還有三人是傷殘人士。

劉財是被押送官差打殘的，而另外兩位是上戰場打仗受的傷。林喬問了一下另外三人的名字，其中竟有一人姓古，曲水村人。

這消息總算讓他好受一些，雖然曲水村人大多姓古，但他還是希望這古姓士兵是古海家的人，畢竟，他和古海關系不錯，當然不願意看到古海傷心。

等他見了人，問了家庭情況，眼前這個二十歲左右，也瘸了一條腿的小夥果然是古海的兒子，古平。

在聽說林喬是誰以及古海的名字後，古平也跟劉財一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等哭累了，才抽抽搭搭地和林喬說起他知道的關於安陽籍士兵的事，"就剩我們幾個了，其他的都死了，有直接戰死的，也有受傷後慢慢熬死的。我三叔就是腰上中了一刀，沒熬過一天就死了。"

古平雖然傷了腿，上不了戰場，但也沒被遣回原籍，而是留在軍中做雜役。聽軍中文書講，死傷官兵的消息不準傳回原籍，以免影響後續征兵，士兵再想家，也不準寫家書。

軍中這些看似毫無人性的做法，在林喬看來，還能理解，畢竟有國才有家，如果國家滅亡了，家何存？

為了抵抗契丹南侵，征兵打仗是必然的。可大晉實在太弱，一直被壓著打，士兵傷亡太大。為了不滅國，那再三征兵也是必然的。

如果前線士兵傷亡的消息傳回家鄉，那想再征到兵應該是很難的，村民寧願躲到山裏也不願意去送死，尤其是那些已被征了一人的人家。

林喬將這些郁悶事情和柱子哥說了說，柱子哥也情緒低落地說道，"青城也是一樣，就剩我們幾個了。我們還算命好，有楚大人和晏大人護著，還全須全尾地活著。"

林喬又不是傻白甜，那會不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只是之前總覺得，這些都跟他沒關系，畢竟他對這個世界，對這個大晉的天下，都沒什麽歸屬感。

可如今，對能回現代已經絕望的他，已經接受了現實的他，見同鄉戰死這麽多，心裏免不了難受，即使他們成為同鄉也沒多久。

這日，柱子哥好不容易從刑州練兵回來，正陪著林喬圍著炭火烤饅頭。

朝廷雖然還沒有做出最終的決定，但是楚淩峰等人，天天帶著士兵在刑州大練特練。

而柱子哥，作為楚淩峰的親信，只能是十日回一次大名府。早上出發，晚上就得回。

林喬伸手去接柱子哥烤得金黃的饅頭，一不小心就對上其溫柔眷戀的目光，頓時覺得渾身不自在。都不知道該不該接這個饅頭。

他有點不知所措，只得找話題，"柱子哥，要是不打仗了，你要去哪裏？"

廢話，當然是回青城了，所有的退役官兵都得返回原籍。林喬覺得自己真是糊塗了，問了一個這麽蠢的問題。

柱子哥笑著說道，"小白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林喬，"……"這話題如何繼續下去？

他正發愁呢！二牛端著一個盤子進來，說道，"林大人，晏大人射了一只獐子，這條腿是給你的。"

林喬看了一眼，挺大的一條腿，還處理過了。柱子哥頓時沒了笑臉，他先看了一眼林喬，見其並沒有多欣喜，這才松了一口氣，站起來去接著。

柱子哥烤著獐子，林喬讓二牛也留下來吃，並問道，"二牛，等不打仗了，你跟你哥都回去嗎？"

二牛羞澀一笑，"不回。我跟林大人走。"

林喬，"……"這真不是個好問題。"為何？"

這二牛為啥要跟著他？他們都不是一個路的。

二牛再笑，"我發過誓的，要一輩子給林大人做牛做馬。"

林喬，"……"

他和柱子哥倆人都松了一口氣，不是那個意思就好。

"你不用跟著我，和你哥回老家娶妻生子吧！"

二牛不聽，"發過的誓言怎能不做數？"

既然不聽，林喬也懶得跟他爭執，這事到時候再說。

日子又很快到了臘月末，馬上就要過年了，軍營裏也是喜氣洋洋的。

林喬還是窩在他自己的帳篷裏配制藥材，如今蔡忠誠等人一直在刑州，這裏只剩下他，以及偶爾過來的柱子哥和二牛。

當然，他偶爾也會打起精神去看看劉財、古平等人，給他們送點吃的，這馬上就要過年了，他們孤苦伶仃的在這裏，沒親人陪著，怎麽著也該吃點好的安慰安慰。

說是過年，其實與平日也沒多少不同。就是夥食稍微好了那麽一點，燉白菜裏加了豆腐和一點點肉沫。

到了晚上，柱子哥來了，見他冒著大雪趕回來陪著過年，讓林喬既開心又不自在。有人陪著過年當然好。

但是，如果這個陪著過年的人的眼神能稍微收一收就更好了，不要這麽一會兒溫柔，一會兒又火辣，他實在是接受不能啊！

柱子哥將林喬從空間裏拿出野豬肉、鹿肉、雞和兔子，一鍋燉了。

不久，白色的水汽中夾著肉香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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