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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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陽縣通往城西的官道上,幾名身穿黑底紅邊服的衙役騎著馬,手中拽著繩子,拖著後面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

而不遠處,幾個婦人帶著一群孩子,哭哭啼啼地在後面追著。

這些被綁住的男人有老有少,皆是瘦骨伶仃的,被鞭子抽怕了,不敢回頭再看一眼自己的親人。

見那群婦人孩子越來越近,一個紅臉衙役攔著他們,甩著鞭子驅趕,兇神惡煞地罵道,"走走走,別耽誤老子趕路,誤了時辰,小心你們的狗命!"

一個黃臉婦人上前哀求道,"官爺,求求您,再讓我跟我男人說幾句話吧!"

衙役不理,婦人又繼續哀求道,"我大兒子都去北邊三年了,音信全無,現在又把我男人抓走,這讓我們怎麽活啊!"

見這衙役沒有再甩鞭子,有幾個膽大的婦人也紛紛哀求道,"我家小兒才十六歲,還沒娶妻呢!他爹死在戰場上……"

"……就剩我們孤兒寡母……"

"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家就斷根了。"

……

這衙役到底不是壞人,征兵的差事上頭催得急。他只是個小人物,上頭要征兵,期限到了,任務完成不了,受罪的就變成他們這些底層胥吏了。

面對這些可憐的婦人孩子,心中到底不忍,但仍正色道,"身為大晉朝子民,為國殺敵是本分,不得阻攔。"

話雖說得嚴厲,可他卻役使著□□的馬往路邊走了幾步,讓出位置,顯然是默許了婦人們的哀求。

婦人們立即撲上去,抱著自家的男人、孩子大哭。

等衙役和壯丁再次上路,已是一刻鐘之後了。

壯丁們挨了鞭子,又被捆著,圈成一串牽著,加上離開親人的絕望以及將要上戰場的恐懼,各種情緒交雜在一起,走得是相當慢,回到城西的臨時營地時已快天黑。

一名同穿黑底紅邊服的黑臉衙役迎了上來,問道,"胡大,今日如何?"

名為胡大的紅臉衙役答道,"有十八人。"

黑臉衙役松了口氣,"總算是沒誤了差事,對上頭也算是有了交代。"

胡大沒接話,一個裏才征到十八人,要多少個縣才湊得滿一萬兵丁?不過,這些都不是他該操心的。

下了馬,又和其他衙役一起將壯丁趕到營裏,自有人過來清點數目。

大安二年末,契丹南侵,文帝征兵抵抗,到如今仗也打了三年多了,不僅沒打退契丹人,反而讓契丹人打到了離河北東路大名府不足百裏的刑州。

文帝誓要驅除韃虜,收覆失地。於是再次下旨,擴大征兵範圍,年齡擴大到滿十六歲至五十五歲。

幾次征兵下來,各州縣幾乎是無人可征了,倒不是真的沒有適齡男丁,只是仗打了幾年,去往北邊的人都是有去無回,沒了音信,許多不願親人再去送死的百姓,都拖家帶口地逃到深山裏。

對於這種情況,負責征兵的衙役也沒有辦法,又不能追到深山裏去,只能是從這些人家留下來的東西下手。可惜這些人都是窮人,田無半畝,屋是爛屋,即使抄了他們的家也弄不了幾個錢,根本湊不齊那些替丁銀子。

抓不到逃丁,無法交差的衙役對那些沒有逃跑的百姓就沒那麽客氣了,任你哭爹喊娘都沒用,凡是符合征兵要求的男丁,一律帶走。不過,即使這樣,也征不到幾人。

交完差事,胡大回到縣衙,只見一門子帶著兩個老頭並一中年漢子過來,慌慌張張地說道,"胡頭,古杭鎮有老虎傷人。"

真是不省心!胡大皺眉,"死傷如何?"

一老頭答道,"死了一個婆子一個小孩,之前還死了一個漢子。"

胡大閉著眼睛,手捏著眉骨,問道,"具體怎麽回事?"

那老頭答道,"老朽姓何,是古杭鎮裏正。曲水村裏胡婆子帶著孫子上山撿菌子,兩日沒回,當時有同在山裏的村民曾聽到虎嘯。今日,村裏組織壯年進山找人,在一處山坳口,找到胡婆子祖孫倆的衣服和軀體殘骸,現在村裏人心惶惶……"

胡大打發走何裏正等人,此時天已晚,但他還是來到縣衙後院,向孫縣令上報了此事。

才來安陽縣一年的孫縣令倒是個果斷之人,當即著胡大明日帶領十名衙役去曲水村探查此事。

誰想,第二日,胡大正糾集衙役準備出發,就聽聞猛虎寨劫了知州大人小妾的道,不僅搶了馬車和錢財,連如花美妾也被劫走了。

知州大人一怒為紅顏,向南慶軍借兵一千,又著安陽縣出動所有衙役,配合南慶軍,誓將危害百姓多年的猛虎寨連根拔起。

等猛虎寨剿匪塵埃落定,已是十日之後,這時曲水村老虎傷人事件的苦主已增至五人,解除虎患迫在眉睫。

這日,胡大領著十名手持大刀的衙役以及三名弓箭手,在何裏正以及曲水村村長古老漢的帶領下,來到老虎最新傷人的地方。

實地探查了一番後,又根據老虎的足跡以及村民的描述,得知出事的地方都在曲水村西北面的那座山裏,幾處事發地相距都不太遠,而且老虎一般都會在傍晚時分出現。

胡大等人在古村長家吃飽午飯,早早來到老虎常出現的地方,設置好陷阱,等日頭開始西落,眾人找好地方藏匿起來。

此地離曲水村中心有一段距離,林中也甚是安靜,等候的眾衙役均是心中打鼓。這些人比不得訓練有素的兵士,只是比普通老百姓強一點而已,即使人多,面對即將到來的老虎,心中害怕,也是在所難免的。

等林中光線開始變暗,眾衙役更是屏住呼吸,睜大眼睛,盯著林子深處。

突然一陣石頭翻滾聲傳來,一名弓箭手向發聲地"嗖"地射出一箭,卻不見周圍有老虎出現。

只有一名衙役跳出來大罵,"王三,你他媽差點射中老子了。"

剛射出箭的王三按了按發抖的胳膊,回罵道,"誰叫你發出聲響的!"

倆人還要爭執,胡大站出來呵斥道,"吵什麽吵?記住大家的位置,別誤傷了。還有,別發出聲音!"

差點被射中的衙役鄭大眼撓頭抱怨道,"我只是內急,想……",話音還沒落,見王三哆哆嗦嗦地指著他,"後……後…後面……"

"什麽?"鄭大眼往後轉身看去,只見一只吊睛黃斑大老虎向他撲過來,一掌就把他推倒在地。

王三嚇得大叫,拿著弓的胳膊都擡不起來了,渾身抖得像篩糠。

胡大大喊"射箭",另外兩名弓箭手這才哆嗦著擡手搭箭拉弓,發出"嗖嗖"兩箭,可惜準頭太差,根本沒射到老虎身上。

其他先前藏匿好的衙役不敢現身,只留下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鄭大眼以及還站著的胡大。

老虎放開鄭大眼,緩步向胡大走過來。

此時的胡大已是臉色發白,全身發軟,但他到底要比其餘人膽大一點,硬是撐著,揮舞著手中的大刀向老虎砍去。

結果老虎沒砍著,反被其撲倒在地,胡大的刀已脫手,沒有武器可以反擊。此時恐懼已完全占據他的腦子,一時措手無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老虎咬向他的脖頸。

就在胡大以為自己必死之時,就聽"嗖嗖嗖"三聲,老虎應聲倒地痛苦哀嚎。

驚恐過後的胡大掙紮著爬起來,只見一名高瘦的少年,手中拿著一張弩,從一顆大樹後走出來。

等老虎不再掙紮,明顯已經咽氣後,這少年才從老虎的頸部、眼睛處拔下三支箭。

胡大張著嘴,結巴道,"少……少……俠,好……好……好箭……箭法!"

"多謝!"高瘦少年擦幹凈箭頭,然後將其插進背後的箭筒,之後轉身彎腰查看地上的鄭大眼身上的傷口。

這時,其餘衙役才試探著從藏匿處鉆出頭來,見老虎確實死透了,才敢向胡大靠過來。

鄭大眼傷在腹部,衣服被劃破,傷口外翻,鮮血湧出,一小截腸子隨著鮮血流到肚皮外。

見此情景,眾人齊齊呼吸一窒,這樣的傷,肯怕是沒救了。

高瘦少年從腰上解下一個長長的牛皮包,攤開鋪在地上,從一排的精巧小刀中取出一把剪刀,輕輕剪開鄭大眼腹部上沾滿血的衣服。

"少俠,這傷……"胡大心中刺痛,見那少年還在剪鄭大眼的衣服,不明白他想幹什麽,但見到牛皮包裏插著的十幾把精巧的刀具,又像是明白了什麽。

"有酒嗎?"那少年擡頭問道。

"酒!"眾人愕然,要酒幹嘛?

"有酒嗎?"那少年再次重申。

"酒?有……有……有!"胡大無頭蒼蠅似的四處亂瞧,"酒在誰哪裏?"

王三指著他的腰間,說道,"老大,酒在你腰上。"

胡大這才反應過來,迅速取下腰間的酒壺遞給那少年。

那少年不接,反而從另一個皮包裏取出幹凈布條,示意胡大將酒倒在上面。

胡大照做後,那少年用沾滿燒酒的濕布條輕輕擦拭鄭大眼的傷口。

在擦拭的動作以及酒精刺激下,鄭大眼睜開眼睛,看到肚子上的傷口,對著胡大哭道,"表哥,救我,我不想死。"

那少年按著他,"別動,你不會死的。"

說完又從皮包裏拿出一個小瓶子,打開蓋,放到鄭大眼鼻子下,說道,"吸幾下。"

沒一會兒,鄭大眼眼睛一閉,歪著頭又暈了過去。

"你給他聞的是什麽?"胡大張大眼睛,疑惑不解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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